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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當代女性的自然面容
在上一章，我們談到台灣歷經產業及勞動結構轉變之後，女性大量投入新興 的工作市場，其身體腳本也會隨之更動。小資女在職場中使用的針功夫，正凸顯 出這個社會對於自然美神話的拜戀。緊接著，本章要討論的問題便是當「自然性」
在當代重新成為社會劃分判準時，將會如何影響女性對美貌的追求。
第一節、神話降臨：「自然」才是美
在前兩章對於台灣美貌論述以及產業結構的歷史描述當中，不難發現美貌這 個主題從未消退，在各個時代、社會脈絡下搭配著不同事態、敘事再現，高度重 複地穿梭於歷史進程，儼然是個神話。Lévi-Strauss 曾依照結構主義方法研究所 謂的神話，他將神話視為一種口語類型，是由基本單位的神話素(metheme)所串 連起來的語言表現型態(Claude Lévi-Strauss，1960)。這些元素中存在有對立及矛 盾，但同時也存在調解或解明這些對立的成分。以美貌神話來說，社會往往要求 女性既要完美無瑕又得兼顧個人特質，但同時也存在化解此矛盾要求的其他成分；
據此，追求美貌的女性可以接受某些看似不那麼完美的個性化特徵，諸如眉毛挑 起的弧度、嘴唇翹起的角度等等。在美貌神話裡，各種具有神話性的解釋元素在 社會歷史的過程中進行結構重組，成為當代人的自然美神話。
顯而易見，「自然」是構成自然美神話的關鍵原則，從過去各式各樣的美貌 神話中蛻變、轉型，建構出自然美神話的當代形式。再具體看，「自然」這個修 辭，在人們對於美貌的社會想像下，經常被連結至臉龐的抗老化實作。換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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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藉由技術重建自然美貌的概念，在微整型實作上是與抗老化關聯著。比如，
受過美國教育的天天就不斷強調自己崇尚自然美，因此不會利用微整型改變樣貌 五官。由於她不想成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美女，她稱之為大眾美女，所以微整型 對於她而言，真正意義是去填補、修護因為老化而凹陷、起皺紋的部位。
我會覺得漂亮的女生都不是那種大眾美女。其實就是希望能夠長得有特 色，能夠讓別人記得，有些人就是長得一模一樣，我覺得那種就很不漂亮，
所以我只會去動皺紋之類的，但是就不會去動到原本長的樣子。不過現在化 妝技術也很厲害啦，像我妝前妝後就差很大(大笑)。(天天，訪談記錄 B1)
在天天的敘事中，她先是強調不想透過微整型成為趨同大眾美的範例；與此 同時，她又認為「化妝術」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在使女性趨向類似容貌。儘管 如此，天天仍然認為微整型之於她的意義在於抵抗老化而非改變外貌，正代表了 她對於自然美的尊崇。換言之，她認為美麗的女性應該只要保持、維護個人的原 初特性，擁有獨樹一格的美。對於 Baudrillard (1998：82)來說，人們對於自然的 尊崇其實是源自中產階級社會的區分邏輯。若依據此中產階級的自然觀，則天天 所強調的美正是一種看似未加修飾方可稱作真實的美；而且，這種自然美的認知 也正與她在美國的生活經歷密切相關。在敘事時，她時常會比較美國與台灣的情 況:
我很喜歡那種簡單俐落的造型，像是歐美他們就是非常簡單就是很漂亮 了，所以我才會說他們不需要什麼太複雜的裝飾，就超正。(天天，訪談記 錄 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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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述引文中，天天其實已在無意間下了美與不美的判斷，而其中判準正是以有 無修飾作為區別邏輯。與此同理，Baudrillard(1998：23)也指出，中產階級文化 的基本原則在於否定修飾物，提升自然物的價值，亦即為了與過度裝飾、矯揉造 作的貴族文化區隔開來，因此抬高了無人工修飾、自然樸質的價值真實性。若以 此反觀現今美貌神話下的「自然」價值崇拜，則可以理解到這當中已經隱含了階 級性社會的歧視。針對這點，我們從媒體對公眾人物整形面容的「監督」以及公 眾人物面對質疑時常見的迴避反應，便可大致體會出現今台灣社會對於人工修飾 物的曖昧觀感。舉例來說，現今在大眾媒體上時常可以看到被媒體或專家質疑是
「人工的」女星跳出來自清：
「王心凌復出後被發現臉上山根明顯變高，下巴線條也疑修整。日 前記者讚她變漂亮，她嬌嗔說：”討厭耶，人家變漂亮也不行喔！”
經紀人也表示可能是變瘦、拍照光線、角度都有關係，沒有整型。
(中略)
整形醫師王篤行表示，比較簡單且恢復期較快的方法是直接在山根 打玻尿酸或膠原蛋白，藝人因怕整型被人知道，一般都選擇打玻尿 酸或膠原蛋白。」(蘋果日報，2011 年 4 月 20 日)
在自然價值的崇尚下，不只是藝人遇到整型爆料時會高調地出面澄清。在此
立場曖昧的報導中，被訪問的醫師也藉此機會宣傳微整型是較為隱密卻又是能夠 達成類似整型效果的替代方法，意即可以在不知不覺、不問不答的隱密狀況下達 到變美效果。進言之，社會上便相應推出各種「重建」自然的商品服務，將此階 級歧視性的區別透過美貌範本的複製，朝向絕對化範例匯聚。
然而弔詭的是，重建自然恰恰必須要建立在毀滅自然的前提上進行才有其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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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意義。Baudrillard(1998：83)即就此提出重建自然山林的例證。相同的景觀改 造案例在台灣也隨處可見。在台灣，有許多經過整理、規畫的山林數目井然有序 地挺立著，而它們都是已經先拔除原本雜亂叢生的樹木，再重新以人工種植、排 列出有秩序性「美感」的成果。若再細察山林中人工設置的階梯、告示牌等，則 又經常能見到漆上木頭色調以相契合於自然樸質感。最後，登山口的告示牌上可 再銘刻「自然森林」等相關用詞便能更加公開為自然重新命名。在當今社會崇尚 自然的氛圍中，微整型也以相似的曖昧(若非古典中產階級的虛偽)邏輯欲蓋彌彰 地強調美貌的自然重建，正式開啟了自然美的神話。況且，微整型技術能造成的 特有自然效果並不難從受訪者的敘事中找到：
微整當然比較自然啊！反正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夠好不夠完美，然後需要 變得更好才會去做，我是覺得做了不會假那就好了。(小柏，訪談記錄C3)
現在技術比較好一點，只要打一點點就是自然嘛！微整其實都是講究自 然啊～所以如果妳沒有特別提，基本上同事不會發現，只會覺得「欸！好像 哪裡不一樣，可是又說不出來」。 (小汶，訪談記錄C2)
微整型其實都可以很自然！像我打鼻子的時候還特別叫醫生不要打太高，
因為打太高會太假，我不喜歡，還是要以自然為準。(小庭，訪談記錄A3)
另一方面，醫美診所的廣告論述，也反覆闡釋微整型所產出美貌的自然價值，將 人工與天然、技術與自然的對立意象進行連結和整合，並以此自然美的新區隔、
衡量其它較傳統追求美貌的方式。醫美論述的公開意圖無疑是在微整型自然美尺 度下重新放寬定義「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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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然是人工美女最兩難的地方。微整型的意義正在於變美於 無形，若有似無、若即若離的調整，才是微整形的精神所在！我們應 該給外貌的「自然」與否是一個更具時代感、寬廣的意義。保留個人 特色，自然地不留痕跡，才能營造屬於自己的美麗。」(微整型工具書—
人工美女v.s.自然美女，2013)
上面的描述可以很清楚地凸顯出本研究所指的自然美神話意涵為何。在此所指涉 的自然面容已不再是什麼純粹、原初的狀態，反而是儀器的精密測量與醫師的專 業判斷，再輔以現代社會的自然美價值。照理說，這被重建的自然美貌應當是迥 然相異於人工的「偽天然」狀態。這種取代了原初自然狀態，絕對不是虛假的超 真實觀感即是自然美神話降臨後的終極價值。
承上文論點，社會崇尚自然美的價值代表中產階級揚真貶偽的區分甚或歧視 邏輯。但假若能夠跳出階級觀點理解自然美神話，則會進一步發現它深刻影響了 當代社會如何藉此排斥老年甚至死亡的生命價值。的確，講求自然美的微整型實 作除了可以改變五觀，也時常與抗老產生關聯。這促使我們有必要將討論延伸到 女性自然美的價值如何強化了年輕迷思以及老年歧視。自然美神話造成的重要影 響之一是女性「垂直的」斷層，意即女性依照年齡被對立出兩個匿名群體，好像 年齡大的和年齡小的兩群總是在激烈地「競爭」著(陳明珠，2006：203)。雖然 不一定人人都崇拜偶像，但是我們確實不自覺地在特定他人身上尋求典範。在美 貌神話中，時尚模特兒的形象幾乎等於「女性典範」，因為青少女們很少有機會 看到其他替代典範的可能性(Naomi Wolf，1991：2)。無論是從親人朋友身上尋找 或是從大眾媒體上頭學習，令人欽羨的女性時常只是被定位為美女正妹，而個人 特質與能力卻較少被彰顯。光從美女正妹的讚美詞便可見年齡是檢視女性的主要 依據，而微整型技術在此正是鞏固這種社會歧視老化並將之視為醜陋甚至無能與 死亡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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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每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是在邁向老化。過去老年曾是共同體意識的支 柱、經驗的財富與權威的象徵，但今日「歲月」僅是「時日」積累和多餘。科技 化的現代社會保障了個人壽命的延長，最終竟然成為對老年的歧視(Baudrillard，
1993：248)。在消費主義驅動下，微整型美容加深了「老化恐懼」，經由將皺紋、
斑點與老化等生理機制指向疾病或瑕疵，後果是出現了二、三十歲的年輕世代提 前害怕老化的奇特現象(戴伯芬、陳宣蘋，2010)。但仍然值得凸顯的是，大多數
斑點與老化等生理機制指向疾病或瑕疵，後果是出現了二、三十歲的年輕世代提 前害怕老化的奇特現象(戴伯芬、陳宣蘋，2010)。但仍然值得凸顯的是，大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