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七月十五「盂蘭盆會」的舉辦已是寺院每年固定的宗教活動，此日亦被稱為
「佛歡喜日」、「自恣日」。此會緣起於印度，依據《佛說盂蘭盆經》所載：
……大目犍連始得六通，欲度父母，報乳哺之恩。見其亡母，生餓鬼中，
不見飲食，皮骨連立。目連悲號涕泣，馳還白佛……佛告目連：於七月十 五日，佛歡喜日，僧自恣日，百味飯食，安盂蘭盆中，施十方自恣僧，願 使現在父母，壽命百年無病，無一切苦惱之患，乃至七世父母，離餓鬼苦，
生人天中，福樂無極，是佛弟子修孝順者。1
從經文得知，佛藉由目連的請求、問辭來成就目連救母之孝心。所謂：「仰大 眾之恩光，救倒懸之窘急。」2以佛眾僧之威神功德來救其母脫離餓鬼道苦。其施 設內容為供佛齋僧，但到了中國卻變成施鬼超度鬼神兼具娛樂性質之活動。
南朝齊太祖時期，始有盂蘭盆會，至梁武帝時已發展為盛大的齋會。3初時梁 武帝依佛法制施行，設齋供佛及僧，求其滅罪增福，但隨著朝代文化風俗演變，
已將此一法變為施鬼神食，實有違此經之立意，佛典《釋門正統》曾對後世僧人 為迎合俗人供養而將此法制轉為中元祭鬼神之舉多所疑慮。其云：
是佛弟子修孝順者。應念念中常憶父母。乃至七世父母。年年七月十五日 為作盂蘭盆。施佛及僧。以報父母長養慈愛之恩……然法隨時變。時者莫 知……。盛於李唐。初因救所生母為緣。終以施自恣僧為本。惟人有凡聖。
故供有等差。在佛。則以盡世甘美為勤。彼俗情則以百味飲食為重。經文 具載。學者不分。迨久流傳。浸成訛舛。謹按經云。年年七月十五日。常 憶父母(云云)威力如斯。慈恩可報。奈何近世但於是日。僧為俗人幹其享祀。
或為解夏止事于求。此會蔑然。時人莫見。奉持是法。惟在孝心……又近 見庸僧。假此會設。以規利養。至沒蘭盆之名。乃稱中元之會以媚俗子，
1 西晉‧竺法護譯：《佛說盂蘭盆經》，《大正藏》冊 16，(臺北：新文豐出版，1983 年)，頁 779。
2 唐‧宗密述：《佛說盂蘭盆經疏》卷下，《大正藏》冊 39，(臺北：新文豐出版，1983 年)，頁 507。
3 據《佛祖統紀》紀載四年，帝幸同泰寺設盂蘭盆齋(梵語盂蘭此云解倒懸。是目連尊者設此盆供。
得脫母氏餓鬼之苦)○通事舍人劉勰(音協)雅為太子所重。凡寺塔碑碣皆其所述(石城石像碑見存) 是年表求出家。賜名慧地。《大正藏》冊 49，(臺北：新文豐出版，1983 年)，頁 130。
戕名毀實。4
美‧太史文在《中國中世紀的鬼節》中，針對後世「盂蘭盆會」之演變提出 他的看法：
《盂蘭盆經》與《報恩奉盆經》……敘述反而集中在佛陀設立此節、他關 於如何奉行是法的教喻以及僧眾在儀式中的責任上。事實上較之後來的盂 蘭盆文獻，兩經更加關注僧伽的儀式活動，後來的文獻則鋪陳所要求的俗 人供養。5
如再綜觀現代中元慶典，除了佛寺固定舉行盂蘭盆會外，民間則是抱持著祭 祀鬼神，求其消災避禍之心態。顯見「盂蘭盆會」在隨著時代更迭，民俗信仰的 多方因素需求下，已與道教中元民俗融合呈現出具體的多元面貌。
事實上「盂蘭盆」本為佛教術語，在道教則稱為「中元」，根源於中國本土之
「道教」，經由唐朝帝王的刻意扶植，盛極一時。在農曆七月十五日，道教同樣有 類似「盂蘭盆會」的活動。如令狐楚〈中元日贈張尊師〉云：
偶來人世值中元，不獻元都永日閒。寂寂焚香在仙觀，知師遙禮玉京山6 盧拱〈中元日觀法事〉：
四孟逢秋序，三元得氣中。雲迎碧落都，章奏玉皇宮。壇滴槐花露，香飄 柏子風。羽衣凌縹緲，瑤轂輾虛空。久慕餐霞客，常悲習蓼蟲。青囊如可 授，從此訪鴻家。7
有關道教「中元日」的因由，可從《太上洞玄靈寶三元玉京玄都大獻經》得 知。此部經是道教一部相當重要的典籍，內容勾勒了一幅與《盂蘭盆經》相似的 畫面。佛、道在七月十五期間，法事齊舉，在唐代顯然已經作為常例載入史冊，
後世民間出現道士施行佛教之法的現象正是在這種宗教環境中產生的。8
如前所述，不論是道教的中元節，抑或佛教的盂蘭盆節，基於唐朝對宗教文 文化的兼容並蓄政策下，使這二種宗教活動不論是內涵、儀式慶典都有相互雜揉 之情況，雖然「盂蘭盆」起源於佛教，但依筆者觀察，每年從華人舉辦盛會的形
4 《釋門正統》卷四，卍續藏冊 75No.1513，引用 CBETA 電子佛典集成數位化資料。
5 美‧太史文著，侯旭東譯：《中國中世紀的鬼節》(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年 7 月)，頁 43。
6 陳貽：《增訂注釋全唐詩》冊 2，卷 323，(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 年)，頁 826 下。
7 唐‧盧拱：《全唐詩‧中元日觀法事》冊 7，卷 463，(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 5 月)，頁 5268。
8 王馗：《鬼節超度與勸善目連》(臺北：國家出版社，2010 年 2 月)，頁 73-74。
式、內容來看，道教的中元普渡活動似乎更貼近民間俗眾的心理情感需求。
綜觀民間習俗，年到農曆七月十五日開鬼門關，即宰殺雞鵝豬鴨，拜祭孤魂，
祭祀先祖，除了慎終追遠以盡子孫孝道外，更求其現世家眷消災解厄並滿足自身 願望。相形之下，俗眾似乎更畏懼鬼神的降災及關注現實利益，民間以自身的理 解方式在慶典內容上融入佛、道、俗來扭轉宗教意象，但在佛教講求戒殺放生的 教義下，明顯與佛教《盂蘭盆經》之旨迥異。且在《佛說盂蘭盆經》中，目連之 母只是墮入餓鬼道，經由施設盆供，隨即脫離餓鬼之苦，得生人天。究此因由，
應溯及唐宋時期，文人開始將經藏中目連救母的情節與變文、寶卷、戲劇等作一 勾連，在《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資料中，可見故事十分曲折精彩，尤在地獄 部分可謂栩栩如生，其誇張奇特的情節，想像力的豐富，駁雜細緻的劇情，字裡 行間表現出敘述的口語化、市井化，相較於佛經中的平舖直述，對廣大基層民間 而言，顯然更具吸引力。可以說，目連救母故事是佛教深入民間的橋樑，藉由故 事的情節來闡述佛教所謂出世間的孝道，不僅有佛陀教義，更有行為依據。
因此《佛說盂蘭盆經》歷來也被視為是佛門孝經，若從人倫層面而言，中國 民族在中元節祭祀祖先，是對祖先慎終追遠的表現，而佛教的盂蘭盆節也是孝親 的表徵，所以現代佛教徒亦稱農曆七月為「教孝月」。但筆者認為，此經之立意實 則有另一層意涵。依《慈悲道場懺法》言：
有身則苦生。無身則苦滅。而此身者眾苦之本。三途劇報皆由身得。未見 他作我受我作他受。自作其因。自受其果……地獄道起諸怨結。或於餓鬼 道畜生道起諸怨結。願以佛力法力諸菩薩力一切賢聖力。令四生六道三世 眾怨。三界苦果永不復受。從無始生死已來至于今日……一切眾生。輪轉 生死不得解脫者。皆由意業結集牢固。十惡五逆必由意造。故佛誡言。不 得貪欲瞋恚愚癡邪見。後墮地獄受苦無窮……於六道中能招劇報。9
經典所言六道輪迴觀是佛陀欲藉「盂蘭盆會」對眾生揭示世間苦果因由。而 緣起因果論、六道輪迴觀對中國文化，乃至後世民俗演變皆有十分深刻和廣泛的 影響。
一般論及佛教義理大致皆以四聖諦為總綱領。趙樸初所著《佛教與中國文化》
說道：「佛經所說的道理非常多，其實都是圍繞四聖諦而展開討論。而四聖諦所依 據的根本原理則是「緣起論」。10因此佛教所謂宇宙萬象的生滅變化實是立足於因
9 梁‧諸大法師集撰：《慈悲道場懺法》卷六，《大正藏》冊 45，(臺北：新文豐出版，1983 年)，頁 946。
10趙樸初、任繼愈等著：《佛教與中國文化》(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 10 月)，頁 4。
緣果報論上。凡是萬物都要在相對關係下才能存在，所以從因生果是一切事象運 行的法則，而這法則如依據佛法的教義而言就具有其必然性，意謂一切事象的發 生是其必然如此。因此佛教依據「緣起論」來安立因果法則，並以六道有情生命 為主體來開展其義理。經中所言貪、瞋、癡則是有情生命中惡的根本因素，佛經 稱之為根本煩惱或三毒。目犍連之母身心有無限的苦逼，其根源即在於此。所以 緣起說明了世間萬物生起與還滅的真相，眾生因身、口、意三業的起心動念，自 作其因，故亦自受其果，也因此結構了輪迴六道之苦。而六道輪迴的另一反面則 是清淨的生命境界，佛教稱為涅槃，是身佛教以為，眾生之所以輪迴六道11之苦不 得解脫因由，乃是以無明為父，貪愛為母，不明白世間因緣果報，競相追逐貪瞋 癡三毒，12以是無法解脫生死。但佛教基於慈悲度脫眾生的精神下，願以諸佛菩薩 及一切賢聖之力，救拔四生六道眾生永不復受三界苦果。因此，以深層意義而言，
盂蘭盆會雖是釋迦牟尼佛藉「目連救母」故事起興，實則是普救未來眾生的一種 途徑，在「事相」上言救母，而在「理上」則言以「解脫」為終極目的。因此《盂 蘭盆經》實是佛陀諭示眾生了脫生死，消除生命中的不善質素，讓生命達到最高 的淨化進而超越輪迴的教義。
目前現有「盂蘭盆」研究成果大致不脫依佛、道經典敘述「盂蘭盆」起源；「盂
11依據丁福保《佛學大辭典》言：眾生由業因之差別而趣向之處，有六所，謂之六趣，亦曰六道，
一地獄趣 Naraka－gati，八寒八熱等之苦處也，此在地下，故曰地獄。二餓鬼趣 Preta－gati，常 求飯食之鬼類生處也。與人趣雜處而不可見。三畜生趣 Tiryagyoni－gati，新譯曰旁生趣，即禽獸 之生所也，多以人界為依所而眼可見。四阿修羅趣 Asura－gati，常懷瞋心而好戰鬥，大力神之生 所也。以深山幽谷為依所而與人隔離。五人趣 Manuṣya－gati，人類之生所也，分閻浮提等四大 州，但四大洲隔離，不得通力者不能到。六天趣 Deva－gati，身有光明，自然受快樂之眾生，名 為天，有欲界六所，謂之六欲天，色界無色界，皆為彼之生所。大乘義章八末曰：「此六種，經 名為趣，亦名為道。所言趣者，蓋乃對因以名果也。因能向果，果為因趣，故名為趣。所言道者，
一地獄趣 Naraka－gati，八寒八熱等之苦處也，此在地下，故曰地獄。二餓鬼趣 Preta－gati，常 求飯食之鬼類生處也。與人趣雜處而不可見。三畜生趣 Tiryagyoni－gati，新譯曰旁生趣，即禽獸 之生所也，多以人界為依所而眼可見。四阿修羅趣 Asura－gati，常懷瞋心而好戰鬥，大力神之生 所也。以深山幽谷為依所而與人隔離。五人趣 Manuṣya－gati，人類之生所也，分閻浮提等四大 州，但四大洲隔離，不得通力者不能到。六天趣 Deva－gati，身有光明，自然受快樂之眾生，名 為天，有欲界六所，謂之六欲天，色界無色界，皆為彼之生所。大乘義章八末曰：「此六種，經 名為趣，亦名為道。所言趣者，蓋乃對因以名果也。因能向果，果為因趣，故名為趣。所言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