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文獻回顧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文獻回顧
我們在進港時費了一點工夫,然後沿著河流往上行駛一英里,在一艘 老舊破棄的船隻旁下錨。這艘船隻現在是專門給外國商人做倉庫使用的。
河流兩邊是陡峭的火山丘陵,上面長滿了雜草和蘆葦。北方的山腳下,就 是沿著河岸群聚的漢人城鎮,上面的山坡則長滿了榕樹及各式樹木。有一 片石頭矮牆沿著山脊而建,許多老舊生鏽的中國大砲透過石縫,凝視著遠 方的海面。
在兩、三百英尺高的山坡上,有一棟方型的碉堡,頂端生長了一棵榕 樹,上面有英國國旗在飄揚……。
當我們下錨停泊時,就有一股濃郁的茶香從岸邊的低矮建築物傳來。
我們在隔天早上前去拜訪,原來這裡是英商「寶順洋行」用來儲放及製作 茶葉的地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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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岸——輪龍潭,中國人如此稱呼——相當美麗,綠葉繁密的樹木沿 著水邊生長,東邊的山坡則有山林,矗立雲間。黃昏時,天空晴朗,更見 山林的高聳;全部的山影都清楚地倒映在平靜的湖面,我走近幾處寬廣的 地點眺望,深深為這美麗而寂靜的景色所吸引。只有在小水鴨飛濺,或者 鳥類、猴子從鄰近的森林傳來叫喊聲,或者是牧牛者為了趕水牛回山下的 村子,而發出尖銳的叫聲時,這種寂靜才被打破。
1 史蒂瑞(Joseph Beal Steere)著,林弘宣譯:《福爾摩沙及其住民》(臺北:前衛出版社,2009),
頁 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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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社主要的居住者是水番,溫和而無攻擊性的土著,其住屋由木柴與 葺草編織搭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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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懸崖後,我們向西南的草坡前進,再度走到另一邊去,穿過一處 完好的叢林到西海岸;然後走過一處珊瑚海灘,那兒有很好的海綿與貝殼 樣品,還有大型的紅珊瑚。再向左,走入叢林後,我們踏上一處開闊而漸 漸下坡的山丘草原,南端赫然在目。
這塊地非常漂亮,未親眼見到前實在無法想像。短草密生而完好,不 是全然荒廢之地,反而像保養很好的草皮,兩邊皆有濃密的林子在坡腳。
一處高聳的蘇鐵類樹林像棕櫚樹般,隔開了最南端的低地海邊。黑檀樹在 此長得十分高大,森林由許多種硬木組成。獼猴數量很多,雉雞的叫聲從 林叢傳來,嚮導們催促我們快起程。3
淡水、日月潭、鵝鑾鼻在日治時期曾入選「臺灣八景」,4時至今日,亦是國 內外觀光客必遊之處,這幾處名勝在一百五十年前是什麼模樣?和我們今日所見 有何不同?以上三段文字為美國博物學者史蒂瑞(Joseph Beal Steere)、英國商人 柯勒(Arthur Corner)以及英國探險家必麒麟(William A. Pickering)於十九世 紀末留下的旅行紀錄,這些西方旅行者在臺灣的經歷透過翻譯,如實地呈現在二 十一世紀的讀者眼前,我們得以在閱讀中重建當年淡水港口船隻往來、茶業興盛 的情景;略窺日月潭尚未開發前,湖畔邵族人的生活;並想像海風吹拂下,臺灣 最南點的熱帶風情。
2 劉克襄著:《福爾摩沙大旅行》(臺北:玉山社,1999),頁 110-111。此書為劉克襄節譯臺灣 開埠(1860)至中法戰爭(1885)期間九位來臺西方人之日誌,加以考證、註釋、繪圖而成。
3 劉克襄著:《福爾摩沙大旅行》,頁 179。
4 「臺灣八景」一詞最早記載於清代高拱乾編《臺灣府志》,為文人創作詩詞或繪畫的重要意象 來源,日治時期的「臺灣新八景」則於 1927 年(昭和二年)由《臺灣日日新報》舉辦的全民風 景票選活動選出,分別為八仙山、鵝鑾鼻、太魯閣峽、淡水、壽山、阿里山、日月潭、基隆旭 岡,參見文化部臺灣大百科全書(http://taiwanpedia.culture.tw/)〈臺灣新八景〉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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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與臺灣史的接觸始於中學時期,然而當時的感受並不深刻,古往今來的 史實往往在考試過後就忘了,甚至可說不求甚解,中國歷來朝代名、各省省會與 鐵路線倒背如流,但對於自小生長的土地卻未全然瞭解。及至長大,閱歷漸廣、
旅行經驗亦逐漸豐富之後,興起認識臺灣的興致,碩二時偶然從學姊的論文得知 十九世紀來臺外國人的旅行紀錄,覺得非常新鮮,從來沒想過有這樣的文類,實 際翻閱之後彷彿走入一座人跡罕至的山林,西方旅行者步履所及,正是我們日常 居處之地,這些作品集結起來,可謂最真實的十九世紀末臺灣開發史教材。舉例 而言,各冊書中關於全臺灣第一座天主教堂的描寫最令筆者印象深刻。屏東縣萬 巒鄉萬金天主教堂距離筆者家鄉泗溝村僅數公里,是筆者從小經常走訪之處,天 主堂由西班牙道明會郭德剛神父(Rev. Fernando Sainz)於 1861 年設立,因此頻 繁地出現在當時來臺的外國人紀錄中,5也許一百多年前,我的祖先曾與郭德剛 神父或其他西方人有短暫交會,想來頓感欣喜有趣,遂決定一探這些文本的前世 今生,旅行書寫、臺灣史、翻譯即為本論文的主題。
1860 年,時值清治時期的臺灣開埠,吸引眾多歐美、日籍人士為了政治與 經濟利益前來,如領事、海關官員、傳教士、商人、探險家、博物學家、軍人等,
留下豐富的第一手記錄,包括航行錄、旅行與踏查記錄、書信與日誌等,在旅行 者回國後多由當地書商出版,某些則收入學術單位、國家檔案館典藏。二十世紀 中葉之後,這些原本埋藏在史冊中的文獻,陸續在臺灣譯入中文出版,收入各出 版社相關叢集,例如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研究叢刊》、自立晚報社《臺灣 本土系列》、前衛出版社《台灣經典寶庫》、台灣書房《閱讀台灣》等。據筆者觀 察,十九世紀來臺西方人旅行書寫(travel writing)的譯介大致可分為兩個高峰 期,第一階段為 1945 至 1987 年,文本主要由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翻譯出版,播
5 見必麒麟(William A. Pickering)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臺北:前衛出版社,
2010),頁 135;史蒂瑞著,林弘宣譯,《福爾摩沙及其住民》,頁 138-139;費德廉、羅效德編 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臺北:如果出版,2006),頁 35、187-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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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旅行書寫翻譯的種子,此後由於政府頒布多項法令管制出版,加以戒嚴時期對 於具臺灣意識言論與思想的打壓,與臺灣相關的書籍出版沉寂了一段時間,來臺 西方人的旅行書寫亦沒有機會問世,直到 1987 年解嚴後,本土意識抬頭,臺灣 研究漸成顯學,開啟了第二階段百花齊放的譯介。1988 至 2012 年第二階段譯介 期間,除了賦予舊本新譯之外,還有多本首次譯入中文的新文獻,學術界亦編有 相關選集,例如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史料叢刊》書系 2005 年編輯出 版的《外國冒險家與南臺灣的土著,1867-1874:1874 年日本出征臺灣前後的西 方文獻》、6前臺大歷史系教授張秀蓉編 A Chronology of 19th
Century Writings on Formosa,
7以及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長達 1600 頁的巨作 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 等,8這些史料對於當代 臺灣研究而言極為珍貴,不僅有助於瞭解往昔臺灣的樣貌,透過他人的眼光,也 讓我們更認識自身。在日治時期,十九世紀來臺西方人旅行書寫的日譯本扮演重要角色,日本政 府積極譯介荷蘭時期文獻、清代文獻、十九世紀西方人文獻,企圖由此三大脈絡 全面瞭解臺灣、擬訂統治方針。臺灣史研究自 1980 年代後期以來蓬勃發展,外 國人旅行書寫在當前學界亦舉足輕重,研究者透過原作及譯本與歷史對話,而在 西方學界,十九世紀臺灣史研究同樣方興未艾,美國學者費德廉(Douglas Fix)
將十九世紀來臺西方人旅行書寫有系統地集結整理,並於近年來從地景、輿圖學 探討十九世紀歐洲人在臺灣的足跡;9法國學者白尚德(Chantal Zheng)則致力
6 Robert Eskildesn ed., Foreign Adventurers and the Aborigines of Southern Taiwan, 1867-1874 : Western Sources Related to Japan's 1874 Expedition to Taiwan (Taipei: Institute of Taiwan History, Academia Sinica, 2005).
7 Hsiu-jung Chang ed., A Chronology of 19th Century Writings on Formosa: from the Chinese
Repository, the Chinese Recorder, and the China Review (Taipei: Ts'ao Yung-ho Foundation for Culture and Education, 2008).
8 Charles W. Le Gendre, 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 eds. Douglas L. Fix and John Shufelt (Tainan:
National Museum of Taiwan History, 2012).
9 費德廉發表的文章如〈“Faithful Representations of Such Places”: Charles Le Gendre’s Formosan Landscapes (1868-1875) 〉,收於《台灣文學學報》第 10 期(2007 年 6 月),頁 19-56、〈“A highly cultivated country”: Charles Le Gendre’s Mappings of Western Taiwan, 1869-1870〉,收於《臺灣史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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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蒐集有關十九世紀臺灣的法文文獻,搭配英文文獻著成 Les Européens aux
portes de la Chine 一書出版。
10然而,目前在翻譯界有關十九世紀外國人旅行書 寫譯作的研究尚不多見,僅有輔仁大學跨文化研究所陳雅齡的碩士論文〈喬治馬 偕著 From Far Formosa 編輯及翻譯過程之運作〉,文中就贊助者、意識形態及詩 學觀三個層面討論馬偕作品的三種譯本,與原文作比較,研究結果與翻譯研究文 化學派的論點相符,即任何翻譯、文集、文學史和工具書的編纂皆是對原文的改 寫,翻譯如同一面鏡子,透過剖析譯文可瞭解其幕後的時代背景、文化取向、文 學系統與權力運作。若將外語臺灣史料譯作研究比喻作建築,陳雅齡的論文可謂「動土」,開啟臺灣史研究與翻譯研究的互動,本研究則進一步「鋪設地基」,將 研究範圍擴大,盼能梳理二十世紀中葉,相隔一個世紀之後,十九世紀來臺西方 人旅行書寫在臺灣的譯介脈絡,進而帶動後續研究,一磚一瓦構築外語臺灣史料 譯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