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一、研究動機
散文作為一種非虛構性文體,余光中談論散文的文類特性指出,「散文向來 是寫實的文體,跟詩、小說等虛構創作不同。散文家無所憑藉,也無可遮掩,不 像其他文類可以搬弄技巧,讓作者隱身其後。」1此外,張瑞芬在《臺灣當代女 性散文史論》曾表示:「散文這種文類,中國古來『言志』傳統,加上從西洋散 文(Essay)而來的個人主觀調性(Personal note),它比新詩更不彰顯社會歷史 的脈絡,反而著重個人的境遇與性情。」2對於那些由女性創作的,表現出女性 自我實現和情感抒發的散文,不但彰顯了作者本人與文本中的「我」的合一,強 化了袒露女性自我身體經驗的描繪,甚至體現出鮮明的主體意識。
據張瑞芬的《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一書,以史觀和理論論述臺灣近半世 紀(1949-2005)女性散文的發展與流變,得知早期 50 至 60 年代的女性創作者以 家庭、倫理題材展開的母性書寫,與偏向保守穩定的主流價值結合了母性、教育、
宗教與社會關懷等特質,往下開展了 70 年代女權運動與專欄、雜文的多種可能;
直到 80 年代女性自覺意識日益強烈,女性散文書寫試圖衝撞文學的界域與類 別,建構起女性主體的想像與情感世界。90 年代迄今,女性對主體建構有了更 深一層的開掘,進而探勘自我身體經驗之外,還要求回到日常生活來建構自身的 主體性,企圖樹起屬於女性記憶與想像的女性生命史之書寫。無可否認的是女性 在人的意識覺醒後,對於個體完整性的追求,於不同的時代、環境中有著不同的 表現方式。
本文以「女性散文」作為論述重心,此外,散文題材類型化也帶動了主題式 的散文研究,並在前人基礎上抽取出「母職」與「飲食」書寫作為討論的焦點。
筆者以為張瑞芬所言,女性文本,不必然等同於抒情、溫婉、保守、瑣碎這些特
1 余光中,〈三百作家二十年〉,《井然有序》,臺北:九歌,1996 年,頁 448。
2 張瑞芬,〈「女性散文」研究對臺灣文學史的突破〉,《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臺北:麥田,
2007 年,頁 41。
質,女性文本的研究,也並非基於捍衛或否定這些特質的主觀意念而提出,當然 也不欲落入「文類形式性別化」(gendering of the literary genre)的窠臼,或女性 主義批評的意識形態。3
關於臺灣女性散文家的母職書寫,可以追溯至 50 年代由中國大陸遷臺的女 性創作者。據臺灣省婦女寫作協會出版的《二十年來的臺灣婦女》,指出她們「大 多數在工作,辦公的餘暇,更親操井臼,自理炊洗,兼為標準的賢妻良母……夜 靜更深,一燈熒然,在紙上普出她們感人的心聲。」4許多女作家因社會氣氛、
在職業婦女與家庭主婦間擺盪的生活背景,女性散文固然不乏懷鄉主題,但大體 而言,其作品面向較專注於生活的細緻描寫,也就是說她們對於周遭生活的關切 遠超過男性。5〈「回到廚房」〉一文是林海音於 1950 年毅然決定辭去《國語日報》
編輯職務時所寫,宣示了回到廚房的決心。6徐鍾珮因婚後無法兼顧家庭而辭去 專業記者一職,寫於 1950 年的〈熊掌和魚〉呼應了女作家魚與熊掌兩難全的局 面:
我不是給你澆冷水,你現在當然渾身是勁,一出嫁,一有孩子,就會差勁 得多。7
又如鍾梅音寫於 1957 年的〈讀書之樂〉,即使頗安於主婦一職的鍾梅音,在家務 與作畫之間亦有心馀力绌之感:
好容易趁嬰兒睡著,穿上工作衣,支好畫架,擠好顏料,忙了半天。待一 切配備整齊,畫興正濃,她又醒了,這邊連洗手都來不及!8
徐鍾珮和鍾梅音散文,與其他同輩女作家如林海音書寫家庭瑣事的「主婦文學」,
3 張瑞芬,〈「女性散文」研究對臺灣文學史的突破〉,《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臺北:麥田,
2007 年,頁 34。
4 張明、張雪茵、劉枋執行編輯,《二十年來的臺灣婦女》,臺北:臺灣省婦女寫作協會,1965 年,
頁 237-238。
5 陳芳明,〈在母性與女性之間——五零年代以降臺灣女性散文的流變〉,《五十年來臺灣女性散 文‧選文篇》,臺北:麥田,2006 年,頁 14。
6 海因,〈「回到廚房」〉,收於夏祖麗著,《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臺北:天下文化,2000,頁 132。
7 徐鍾珮,〈熊掌和魚〉,收於《我在臺北及其他》,臺北:純文學,1986 年,頁 21。
8 鍾梅音,〈讀書之樂〉,收於《十月小陽春》,臺北:傳記文學,1969 年,頁 28。
對於女性事業家庭不能兼顧而顯戚戚之感,與張秀亞、羅蘭等傳達母性意識的「勵 志小品」、「書簡散文」,除了點出 50 至 60 年代女性文學的保守面,9亦體現了女 作家在職業、家庭間擺盪的困境中隱然發出自覺的先聲。
然 1974 年,因應西方風起雲湧的第二波婦女運動,呂秀蓮在臺灣推動的新 女性運動也已萌芽,與曹又方、施叔青合辦的「拓荒者出版社」,即體認女性書 寫的重要性並透過書籍散播理念,揭開了當代臺灣婦女解放運動的序幕。1080 年 代以後的女性散文書寫,加上西方女性主義思潮陸續引進,散文風貌、題材、技 巧朝向多元開展,文類間的跨越也日趨明顯。女作家的筆觸直指女性生命深處,
細數生命記憶、價值觀、婚姻關係、親子關係等,充分顯示了女性對於自我的探 究邁向了一個新的深度,尤其在女性表達文化、體制上的成長最為可觀。試看張 讓於 1995 年散文集《斷水的人》中,〈界定之外——母親的象徵與實際〉一文談 及女性與母職間的矛盾:
母親的真相是兩面的:愛與恨,溫柔與暴力,犧牲與自私。她是兩個人:
自己和母親。這裡的「母親」,是自然和社會界定的產物,她沒有自己,
完全投資到了子女身上。她做牛做馬,真正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當子 女有一天頌讚母親,最強調的是這近似牛馬的品質……社會所要求於母親 的,也是這牛馬的品質。11
作者試圖對文化中定義出來的女性化身為「母親」提供出各式各樣的服務,深刻 反映了女人身上所背負的許多有關母愛的神話,從私領域氾濫到公領域而憂心。
爾後 1999 年,簡媜在《紅嬰仔: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寫自己從女性到母性 的心理轉折:
9 基於本文主題,筆者聚焦於 50 至 60 年代的「主婦文學」,並在下一章節做討論。此外,還有 以書信或雜文專欄,對兒女或青年殷殷致意,傳達婚姻或家庭觀,如張秀亞《少女的書》的〈談 婚姻〉是這麼告誡女孩:「在婚姻生活中,我們稍有不如意也要盡量遷就,因為形成婚姻的是愛,
而愛字的背面就是犧牲。」又如 60 年代,羅蘭在《生活漫談》的〈性的防線〉中對女孩的戀愛 交友有這樣的指導:「對不相干的異性,要慎重保持一定的距離……對異性訪客,如非必要,不 必叫成年的女孩子出面招待……」,說明了當時社會風氣之保守(見張瑞芬,《臺灣當代女性散文 史論》,臺北:麥田,2007 年,頁 96-102。)
張瑞芬,〈徐鍾珮、鍾梅音及其同輩女作家〉,《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頁 144。
10 蘇芊玲,〈女人書寫,打造新世界〉,《我的母職實踐》,臺北:女書,1998 年,頁 232-233。
11 張讓,〈界定之外——母親的象徵與實際〉,《斷水的人》,臺北:爾雅,1995 年,頁 140。
我從不認為有一天我會變成所謂的「賢妻良母」——這四個字在現代女性 的夢想版圖與自我實踐意層上,似乎已是落伍行業。……事實上,過去的 我也對「家庭主婦」沒什麼好感,總認為那是被奴役、受宰制,活在男人 鼻息下的次等女人。……現在,上天給了我一個機會,去發現過去我視為 荒蕪之地所藏的珍寶。做一個「全女人」,接下不早不晚恰到時候來臨的
「母親」職務。所以,在夏日雷雨落下的午後,我看著另一個我——懷抱 事業野心的她坐在舊皮箱上望向茫茫雨景,她打算離開。12
在歷經角色與身份的轉變中,女人有必要回歸自我、正視個體選擇而帶來的責任 與擔負,並從母職過程中對於自身性別、身份與其選擇的快樂認同。
隨著社會之日漸開放、價值之日漸多元,乃至文學作品面相迭生新態,女性 散文在母職書寫上也有了新的思考方向及多元的樣貌。進入 90 年代後,女作家 對母職經驗的書寫與轉化,從育嬰書約可看出「母性思考」逐漸淡化之際,女性 散文轉而為女性主體意識的發抒。這種現象與其他主題散文,如飲食散文、都市 散文、性別書寫、專業散文以及原住民散文等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乃借用「文化 /次文化」之觀念,作家以之為書寫內涵主題時,往往跨越其本然之屬性而與他 者互涉,彼此跨越交融的現象。13同樣寫兒女,但兒女不再是書寫的主體,反而 退居配角,成了藉此反映女性的「客體」,如朱天心《學飛的盟盟》說明養兒實 同作為一種社會觀察及省視自我的角度;李黎《晴天筆記》在生死的大悲大徹中 習得人生的功課;龍應臺《孩子,你慢慢來》反思文化與母職的中西差異等。14即
「主題」就是一種「載體」,透過主題承載女性作家對人生經驗或生命體驗的體 悟、對文化社會的反省以及對主體性的反思及探索。
90年代以降至今橫跨近三十年,臺灣女作家的母職經驗散文創作繁多,母職 實踐的焦慮不再只是兩性傳統觀念上的束縛,而是必須面對母職經驗在社會體制 下的掙扎與矛盾。對於那些有權力選擇,自立於建構並實踐屬於自己的母職角色 的女作家而言,其書寫除了在傳統題材上有所創新外,亦致力開創新的題材。近 來書市上出現了不少為孩兒/家人備膳、做料理的日常記敘,又以廚藝知識、烹
12 簡媜,〈密語之五〉,《紅嬰仔: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臺北:聯合文學,2015 年,頁 42-48。
13 參見何寄澎,〈當代臺灣散文的蛻變:以 80、90 年代為焦點的考察〉,《永遠的搜索:臺灣散文 跨世紀觀省錄》,臺北:聯經,2014 年,頁 213-214。
13 參見何寄澎,〈當代臺灣散文的蛻變:以 80、90 年代為焦點的考察〉,《永遠的搜索:臺灣散文 跨世紀觀省錄》,臺北:聯經,2014 年,頁 213-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