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歸結全文，把重點作整體性的梳理，並提出可繼續探索的方向。
第二章 當代女性散文中的母職書寫
女性作為生命的創造者、養育者，她必須面對一個生命從誕生到長大成人 的種種瑣碎具體，這使得她與日常生活的聯繫較男性來得密切。因此，在傳統文 化思想與文學潮流的脈動上，對男女作家的期待或男女主角的詮釋、理解與認知 上，仍保有二元對立觀念。然而，女性在自覺與反思的過程中得以言語來書寫自 己時，結合「人的自覺」和「女性的自覺」的追求，策略性地調整以找出維繫母 職與女性主體的平衡點，為女性個人生存領域中的主體建構。
本章首先由本質上相異的性別角色為基礎，概述西方女性主義對母職的觀 點，表現寫作者的女性意識與其書寫內涵的關聯。其次為母職經驗書寫的多種面 向，包括了從照顧者的姿態出發，擴及對生育階段的經驗書寫，以及對養育階段 的母職生活進行反思。最後整理50至80年代間臺灣女作家母職書寫的脈絡，為觀 照90年代以降的母職經驗書寫，如何以「飲食」作為一種話語策略來形塑自我。
第一節 女性意識與母職書寫意蘊之關聯
母職書寫關注的是女性基於性別特徵所進行的身心體驗與社會實踐。西方女 性主義對性別意識的探討，與女性散文中母職主題的思想內涵、主題創造有著密 切的聯繫。本論文多處引用女性主義對母職的討論，顯示了母職議題並非僅限於 父權文化中女性所承受的性別壓抑，同時蘊含著女性自審意識和批判精神。故本 節首先概述如下：一、分別以母職的生物性與社會性，從性別角色論及本質上相 異的男性與女性。由此導出家庭、母職乃意識形態社會化的場所和角色，對於自 覺建立婦女文化，保障聽到女性個別/集體的聲音。二、有關西蘇呼籲女性書寫 身體而提出的「陰性書寫」理想。其特質以鬆動、解放在二元對立中被壓迫、排 斥的陰性形態，從而影響女性對性別的認同，乃至建構主體的意義。
一、母職的生物性與社會性
「母職」，一般被視為女性的天賦，與其所肩負的職責。乃是一種出於母者 的生物性本能對家庭的無私奉獻與守護，照顧並養育子女的責任。母職之愛是人
性使然，亦為人類繁衍的前提。根據Carol Smart〈母性神話的解構〉（Deconstructing Motherhood, 1996）一文中，進一步將「母職」區分為「母性」（motherhood）與
「母職」（mothering）雙重意義。所謂「母性」是指社會文化透過社會政策或製 度運作，對女性與家庭的關係進行定義，進而規範女性在母職扮演中的角色與行 為；而「母職」則是女性於生育與養育過程中的日常生活經驗（experience of mothering）。32然而，根據女性主義者愛力生‧傑格（Alison Jaggar）的論述，「母 職」包括生育與養育兩個階段，兩者卻是截然不同的經驗。生育是女性的天賦本 能，稱為生物性母職，僅止於用子宮孕育子女並滿足其生物上的需求，如營養、
溫暖、居住場所等基本生物需求；養育則是一種後天社會所規範的角色行為，又 稱為社會性母職，指涉一切社會化的行為，使其行為、意識形態等，能符合社會 的規範與期待。33
就女性研究而言，「母職」概念是探討兩性平權議題的關鍵。對於女性的「生 殖」層面，基進女性主義者在是否捨棄親生而就人工生殖上展開了精彩的爭辯。
尤以費爾史東（Shulamith Firestone）為主的，認為生殖乃是婦女受壓迫的根源；
或以安菊‧芮曲（Adrienne Rich）為代表的，認為生殖乃是婦女解放的源頭。費 爾史東在《性的辯證》（The Dialectic of Sex, 1970）一書裡指出，人類的生殖生理 決定了一個社會組織形式，她稱之為「生物家庭」，這個生物家庭又決定了男女 間的權力差異。由於女人在體質上（因生殖生理）比男人弱，小孩在體質上比大 人弱，這生物家庭的女人必須仰賴男人，而小孩必須仰賴大人（主要是母親，因 她具有小孩所需的奶）。34兩性因自然的生殖、先天的生理差異，導致階級劃分的 基礎。
相對於費爾史東，芮曲的觀點較為可取。她在《女人所生》（Of Woman Born：
Motherhood as Experience and Institution, 1976）一書中，指出男人了解女人具有 創造生命的力量，對女人的生殖功能既嫉妒又害怕，所以當一個女人能自主掌控 懷孕生小孩之事，其母職經驗將會是正面，而非負面。芮曲將母親角色的觀念區 分為二：即「經驗」與「制度」，針對論述父權制度下女人身為母親的境況；以
32 潘淑滿，〈臺灣母職圖像〉，《女學學誌》第 20 期，2005 年 12 月，頁 46。
33 張瀞文，〈女性的母職：社會學觀點的批判分析〉，《社教雙月刊》第 77 期，1997 年 2 月，頁 20。
34 Shulamith Firestone, The Dialectic of Sex: The Case For Feminist Revolution. (New York: Bantam Books, 1970), 8-9.
及不受男性支配下母親角色所帶給女人的經驗。35因此，強調造成婦女受役的根 本，不是婦女的生殖能力，而是社會政治的經濟體制，並且視母親角色為一種經 驗，是創造力與快樂的來源。
父權文化為了確保男性的主體位置，一方面通過身體禁忌將女性貶為低賤的 客體；另一方面借助於所謂的女兒性、妻性、母性要求引導女性對於自我的塑造。
在這種外在貶抑與內在引導的雙重作用下，女性的身體與思想往往被束縛於家庭 之中。基進派女性主義者因此認為父權社會是一種男人宰制女人的社會體系，並 且以「生物性」定義，認為女性相對於男性自成一個階級，此外，又與精神分析 女性主義有相似之處，36認為兩性的性別認同和行為模式根築於潛意識。即男性 典型的屬性如：競爭、理性、操縱和主導，是公共領域中工業資本主義運作所需 的特質；女性領域及其所屬特質如情感、養育、照護……等，則被貶抑不具使用 價值之領域。由此可見，家庭、母職便在這層意義下成了意識形態社會化的場所 和角色。
不過，對發展於70年代的當代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者而言，傳統馬克思主義的 目標是去除階級，而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目標是去除階級和性別。女性主義政治 哲學家愛瑞斯‧楊（Iris Marion Young）指出，父權社會的意識形態分析基礎是 男性統治，而壓迫女性是全球普遍一致的現象，不但使女性感到無望，且無法解 釋不同文化、種族、階級間女性處境之不同。因此，楊在論文集《像女孩那樣丟 球：論女性身體經驗》（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 “Throwing Like a Girl” and
35 Adrienne Rich, Of Woman Born：Motherhood as Experience and Institution. (New York: W.W.
Norton, 1976), 13.
36 Nancy Chodorow 從第二波婦運所開啟的女性主體角度，對於精神分析的重新詮釋與運用指 出，大多數社會中的幼兒依戀生身之母，「不是因為生物的必然，而是意味著嬰兒由女人——通 常是母親負責照顧。」由於父親比母親少在身邊，男孩必須以負面的方式達成男性認同，即「壓 抑他所認定的內在女性特質，並貶抑、污衊外在世界中跟女性有關的一切」，而將他認為較優等 的文化/社會事務視為男性領域。至於女孩的性別身份，則迥異於男孩，她是直接從對母親的原 初認同與依戀延續而來，無須經過拒斥與斷裂；影響所及，一方面女性人格具有較多且較深刻的 客體連結，使她們的生命充滿對異性、小孩及其他女人的「深刻原發關係」，另一方面，她的自 我疆界也較為模糊薄弱。由於彼此迥異的社會化歷程，男性會追求自立於成就，而女性則傾向於 育養和盡責。以上所描述的性別分化具有雙重缺點，一方面會導致歧視、拒斥女性，因為這是男 性認同的必要條件；另一方面，自我界限的模糊，與自我的薄弱，甚至嚴重喪失，會從母親到女 兒代代相傳。（見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臺北：女書，2016 年，頁 182-183。）
Other Essays, 2005）一書中，從日常生活中女性的各種身體經驗，來檢視當代社 會「體現」（embody）在女性身上的性別處境，著重於掌握性別處境的社會脈絡，
強調「身為女人」的限制性和可能性。37她追溯前資本主義至資本主義經濟時期 的性別分工轉型，38認為婦女地位受壓迫與資本主義生活有密切的關係。
在當代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發展過程中，融合了馬克思主義、基進女性主 義、精神分析女性主義理念，同時將種族、階級等不同層面的生活經驗納入，進 而呈現出女性處於特定的社會結構下，如何面對肉身處境的限制與機會。其中關 心的議題包括：家務勞動、婦女和勞力市場、婦女和階級等問題。比如充分的生 養育自由必須包含性自由；解除女性在家外工作的特殊性異化，尤其是生產領域 的特別區隔；要求家務有給以確定家務的重要，使婦女經濟獨立等，目的在於提 倡女性自覺的觀念和自主的意識。有效的革命策略包括了去迷思技巧，發展新的 生活態度並推展婦女文化活動，如女性文藝創作、舞蹈團體、視覺藝術、婦女傳 統手藝再現等，使女人在一起有我群感。39
為了突破單一的母性形象，母職倫理議題備受爭議。從60年代前的女性主義 者以性別單一論、女同性戀主義來否定母職，認為婦女受壓迫的根源是性別制 度；到了70年代，女性主義者重新省思母職，認為女性應該捨棄的是受男權或經 濟支配的「母職體制」，而非母親角色本身所帶給女性的「為母經驗」，力求女性 有權力選擇並建構屬於自己的母職角色。女性意識的形成固然不能排除來自生理 因素的影響，而且基於婦女長期處於被壓迫的歷史境遇，體現在傳統中國婦女的 的內涵也隨時代背景的發展而演變。
37 愛瑞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著，〈像女孩那樣丟球：陰性身體舉止、活動力與空
37 愛瑞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著，〈像女孩那樣丟球：陰性身體舉止、活動力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