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明清時期，在宗教政策上是以儒家為主，佛、道為輔的三教融合局面，¹三教之間彼 此有著相互影響的緊密關係，這種「三教融合」的思潮是當時文化的自然趨勢；直到明 朝萬曆年間，佛教出現了一種較為盛大的復興氣象，²主要原因是「四位大師」順應文化 思潮，倡導佛學，亦表現出不同程度的「三教會通」態度。這四位大師分別是雲棲祩宏

（公元 1535－1615 年）、紫柏真可（公元 1543－1603 年）、憨山德清（公元 1546－1623 年）以及蕅益智旭（公元 1599－1655 年）。他們佛學意涵博大精深，又研讀儒、道二家 典籍以融攝三教思想，這是諸高僧的共同主張，也是他們思想的主要特色。

我們可以從現今流傳下來的典籍，窺探他們對儒、道二家注疏的底蘊。雲棲祩宏著 有〈三教一家〉；紫柏真可著有《解易》；憨山德清著有《大學綱目決疑》、《中庸直指》、

《春秋左氏心法》、《觀老莊影響論》、《道德經解》和《莊子內篇註》；藕益智旭著有《周 易禪解》、《大學直指》、《中庸直指》、《論語點睛》、和《孟子》。由此觀之，四位大師之 中，唯有德清直接註解道家典籍《觀老莊影響論》、《老子道德經註》以及《莊子內篇註》， 展示其註解內容甚為精深，³其中究竟蘊含何種三教會通的路徑與思想，此為本研究主要 的動機來源。

德清深研儒、道兩家哲學，造詣頗深，他對儒家認為是「入世」之學，對於道家則 稱為「忘世」之學，⁴儒家所重視的是五常倫理的社會秩序，道家所著重的是超脫追求的

1 參見洪修平，《中國佛教與文化歷程》，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年，頁 254。

2 參見夏清瑕，〈晚明佛教復興的特點及傾向〉，《五台山研究》第 1 期，2002 年 1 月，頁 12：「佛教在經 過宋元及明中期前的相對沉寂後，萬曆年間出現了一種較為盛大的復興氣象。」

3 參見王煜，〈釋德清（憨山老人）融攝儒道兩家思想以論佛性〉，《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

第 1 期，1978 年，頁 176：「德清深研老莊，進而扣緊原文以彰顯儒道佛三家的共通理論。」

4 見釋德清，〈學要〉收錄於《憨山老人夢遊集》第三十九卷（《卍新纂續藏經》第 73 冊），頁 746：「為 學有三要，所謂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莊，不能忘世；不參禪，不能出世；此三者，經世、出世之 學備矣。缺則一偏，缺二則隘，三者無一，而稱人者。」

慾望，以求達到悠遊自得的境地。德清對道家的看法，在《觀老莊影響論》中有言：

蓋中國聖人之言，除五經束於世教，此外載道之言者，唯《老》一書而已。然老 言古簡、深隱難明，發揮老氏之道者，唯莊一人而已。……中國去聖人，即上下 千古負超世之見者，去老唯莊一人而已。載道之言廣大自在、除佛經，即諸子百 氏究天人之學者，唯《莊》一書而已。藉令中國無此人，萬世之下不知有真人；

中國無此書，萬世之下不知有妙論。⁵

由此可見，在德清的心中，老子、莊子是具有超世間之道，論道之言，廣大自在，

除了佛經之外，具有出世之學問，在諸子百氏之中，唯有《莊子》一書而已；德清對《莊 子》一書給予很高的評價。然而，當今學界研究《莊子內篇註》有二派分歧的見解，一 方學派認為《莊子內篇註》是依據德清在註疏中所言的：「《莊子》一書，乃《老子》

之註疏。」以此作為考察德清解《老子》與註《莊子》的註疏兩者之文互為對照⁶。反之，

另一學派肯定地說德清此語是依《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而來，⁷並非德清的創見之言。

8時至今日，學界僅只研究到德清注解《老子道德經》之時，德清所用的註解版本是採用 王弼的《道德經註》，⁹並未再深入探索德清註解《莊子》所參考的注本，實為值得再繼 續深入研究發展的空間。本文將考察德清註解《莊子》是否有參考之注本？或者是否有 受到其他注釋家之影響？以及德清在註解之時，是否有說出前人未盡之意？此為本研究 的動機之一。

《莊子》一書共三十三篇，一般劃分為內篇、外篇和雜篇三個部份。本研究以〈齊 物論〉為中心，其原因是德清註解《莊子》一書中，唯一稱讚莊子的文章是在〈齊物論〉，

5 釋德清，《觀老莊影響論》（《卍新纂續藏經》第 73 冊，頁 766）。

6 參見張玲芳，《釋德清以佛解老莊思想之研究》，台中：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1999 年，頁 142：

「《莊子》乃《老子》之註疏」。又，李懿純，《憨山德清註莊之研究》，台北：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碩士論文，

2002 年，頁 82：「莊子為老子註疏」。因此兩者之研究，皆羅列出關係對照表，詳見其文附錄。

7 參見曹受坤，《莊子哲學》，台北：文景出版社，1970 年，頁 91：「太史公以莊子之學本於老子，謂其著 書明老子之術，然莊子敘述古來學術，於關尹老聃之外別自立為一派。然則莊子之學，當於莊子書中求之，

正不必泥於太史公之說也。」

8 參見邱敏捷，〈憨山《莊子內篇注》之特色《刪註》〉，《中國文化月刊》第 258 期，2001 年，頁 74。

9 陳榮波，《哲學、語言與管理》，桃園：繼福堂出版社，2001 年，頁 60：「憨山所用老子的註解版本是採 用王弼的《道德經註》。」

德清曾云：「文章波瀾浩瀚，難窺涯際，若能看破主意，則始終一貫，森然嚴整，無一字 之剩語，此所謂文章變化之神鬼者也。」¹⁰據此可知，正確理解〈齊物論〉對於研究德 清註解《莊子》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又〈齊物論〉具有魅力，讓古今學者為之傾倒。¹¹ 然而，德清身為明代高僧，當他立意解《老子》註《莊子》之時，如何詮釋莊意呢？德 清闡釋莊子思想具有哪些特殊義涵呢？歷來研究的成果，呈現多元面貌，有的說是「以 佛解莊」¹²或說「以佛化莊」¹³或者「以禪解莊」¹⁴以及「佛莊相通」¹⁵；何以有此眾說紛 紜的結論？此為本研究的動機之二。

德清倡導「三教會通」是如何融通儒釋道三教呢？其「三教會通」的理論根據為何？

德清對三教的判教觀是否與註解《莊子》的立場相符合呢？或者更加融通莊意呢？從當 代宗教學的立場來說，德清「三教會通」是促成明末儒釋道三教之間對話的進行，其對 話的成果是消融差異？或者是造成儒道二教的反駁？或者是引導儒、道二教皈依佛門的 方便教法？還是成為「亦儒亦佛亦道」的雜然混淆狀況？目前學界研究德清的「三教會 通」思想，還尚未落實到「宗教對話理論」之探討，以及德清立論的「三教判釋」之目 的究竟為何？此為本研究的動機之三。

若欲正確理解德清註解《莊子》的本意，則必須由《觀老莊影響論》與《莊子內篇 註》相互輝映；先由《觀老莊影響論》中呈顯出德清「三教之判教觀」為直捷入門途徑，

再從《莊子內篇註》原典註解文字直接深入，以歸納分析其思想脈絡，從中了解德清如 何掌握《莊子》的思想體系，以及德清如何展現「三教會通」思想之交涉，這都是研究 德清註解《莊子》所值得探究的根源。

10 釋德清，《莊子內篇註》本論文使用《中華大藏經》版本，上海：中華書局出版，1996 年，頁 272。

11 參見陳德和，〈《莊子．齊物論》的終極義諦及其奇詭書寫〉，《文學新鑰》第 3 期，2005 年，頁 25：「其 實〈齊物論〉在內七篇中又有其特色，它不但觀念豐瞻、文字新特篇章結構上更是突梯百變，引人深省……

門生後進，即已然為之傾倒。」

12 邱敏捷，〈憨山《莊子內篇注》之特色《刪註》〉，《中國文化月刊》第 258 期，2001 年，頁 74。

13 王紅蕾，〈緣起與本跟：佛教與道教宇宙觀的衝突與調和──憨山德清《莊子內篇注‧齊物論》研究〉，

《中國哲學》第 4 期，2007 年 4 月，頁 29：「憨山德清注《莊》不同於明代士人的“以佛解莊＂，而是 別出機杼“以佛化莊＂──通過憨山德清的解讀，老莊哲學嚴然屬於佛教廣大思想體系中的一部分。」

14 參見陳少明，《《齊物論》及其影響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35：「莊子寓言，

成了禪門公案。不僅佛是禪，莊是禪，孔也是禪，老也是禪，在德清的眼中，三教皆禪」。

15 李曦，〈釋德清《莊子內篇注》研究〉，《五台山研究》第 3 期，1994 年 3 月，頁 17：「“佛莊相通，

衝破注莊誤區＂」。

從上所述的動機中，導引出本研究希望釐清的問題如下：

第一、德清註解《莊子》是否前有所承？他是否有參考特定的注本？若有的話，受該注 本的影響程度如何？

第二、德清倡導的「三教會通」思想之理論根據為何？以及德清立論的「三教判釋」之 目的究竟為何？

第三、德清註解《莊子》所呈現的會通觀點為何？他是否「以禪解莊」呢？比起先前的 注釋家有何特殊之處？

第四、德清之〈齊物論〉思想詮釋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