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修養論
第一節 修養的基本原則：接納自己、尊重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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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
人與生俱來的稟氣造就了不同的才性，《人物志》即是藉著每一種偏材的特 性來談論修養工夫，這是因為討論修養工夫時，就著不同才性的類型和偏失加以 一一說明，較為清楚方便。
筆者在此要特別指出的是，這不代表兼德之人跟兼材之人不用修養工夫。《人 物志》將人才分為「兼德之人」（聖人）、「兼材之人」和「偏材」，其中兼德之人 跟兼材之人是就才性發展成熟的狀況而言。在發展成熟之前，仍需要持之以恆的 修養，實踐自己的才德。簡言之，不論是「兼德之人」（聖人）、「兼材」或「偏 材」，均需要修養工夫。只是在修養的過程中，因為天生才性稟氣的差異，對不 同才性的人來說，修養的過程有難易之別，使自身才性有恰當表現的進程也有快 慢之分。兼德之人跟兼材之人天生的資質較佳，容易修養成材，因此能一一做到 各種才性的修養工夫，兼具眾才。「全材」原本就合乎「中道」，唯仍須後天的涵 養與修持。「兼材」則較「偏材」能更迅速的掌握「中道」，並且能有恰當的行為 表現。而「偏材」由於天生的才性較為偏頗，須耗費更多的時間及心力進行修養 工夫，方能使自身的才性有合乎中道的表現。接下來，筆者主要針對《人物志》
有關偏材的敘述，提煉出《人物志》的修養工夫論。
第一節 修養的基本原則：接納自己、尊重差異
偏材以「中道」為準的修養工夫，是針對偏失之處進行調整修正，直到偏材 能成就自己的才性，在適宜的位置有恰當的表現。另一方面，「偏材之性不可移 轉」345，所以偏材只能擅長某一方面的事物，其他方面的事物則無法完全勝任。
偏材必須承認自己的有限性，對於自己擅長的事物，盡力學習，直到開發自己天 賦的全部潛能；對於自己無法學會的事物或無法勝任的職位，要承認自己的有限，
尊重其他的才性，敬重他人的專業。
偏材在實踐修養工夫的過程，必須以「接納自己、尊重差異」為修養的基本 原則。所謂的「接納自己」是偏材必須確切認識自己的才性特質，全面地接受自 己，不僅肯定自己才性的特長，也要願意接納自己才性的侷限與偏失，此乃第四 章「致知論」討論的範圍。接著偏材須誠心地實踐自身的才性，並使之趨於「中
345《人物志‧體別》，頁 7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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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調整修正自己才性的偏失之處，讓自己的才性時時刻刻都能有恰當適宜的 表現。假使偏材在修養的過程中，未能「接納自己」，並以此為修養的基本原則，
最終偏材將無法「成材」。這是由於偏材否定自己或是沒有認清自己，有可能會 一昧地追求與自己才性不合的事物，甚至對自身才性的任何表現皆予以否定。偏 材修養工夫的目的是要成就自己的才性，而不是成為別人的才性。唯有真誠地接 納自己、安頓自己，才能修練自己。在修養的過程中，偏材必須以「接納自己」
為原則，承認自己的有限，對自身才性的特長竭盡所能的努力。
當偏材真實地「接納自己」，意識到自己才性的侷限，同時就必須認知到有 其他的才性，偏材自身才性的不足之處，恰恰就是他人的擅長之處，這時候應該 要尊重其他才性的專業。以「尊重差異」作為修養的基本原則，認清、接納自己 的侷限，同時也尊重其他才性。若偏材在實踐修養工夫的過程中，真能做到「尊 重差異」，就會有謙虛退讓的表現。
《人物志》最後以〈釋爭〉篇作結，並且援引《老子》、《周易》的文句。《人 物志‧釋爭》：
彼顯爭者，必自以為賢人，而人以為險詖者。實無險德，則無可毀之義。
若信有險德，又何可與訟乎？險而與之訟，是柙兕而攖虎，其可乎？怒而 害人，亦必矣！《易》曰：「險而違者，訟。」「訟必有眾起。」《老子》
曰：「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是故，君子以爭途之不可由也。346 那些想要爭鬥的人（爭勝者），都認為自己是賢人，但別人卻認為是險詐偏頗之 人。劉劭告訴「爭勝者」，對方若是有德者，何必與對方爭執？若對方是邪惡無 德之人，與他爭執是十分危險之事，必定會加害於他人。由此看來，劉劭認為「紛 爭」並不能解決事情，只是招致更多的損害。因此，最後以《老子》「夫惟不爭，
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的思想，告訴人才「不爭之爭」的道理。
人才「不爭」的具體表現就是謙虛退讓，當人才謙虛退讓，即可避免紛爭。
然而仔細探究《人物志》的思想理路，並非為了解決紛爭才強調謙虛退讓，而是 基於「尊重差異」的修養原則，方能在修練過程中有謙虛退讓的表現，最後得以 消除彼此的紛爭並消弭相互競爭的心態。根據劉劭「以氣論性」的觀點，氣的無 窮變化，使人的多元才性得以存在，使每一個人都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人才彼
346《人物志‧釋爭》，頁 788。「險而違者，訟」在《周易》之經傳均無此句。王曉毅：《知人者 智──《人物志》讀本》， 頁 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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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要能「尊重差異」，具體的做法就是「謙虛退讓」。劉劭化用《老子》「不爭」、
「處下」的思想，成為人才「尊重差異」的具體做法。《人物志》的思想核心仍 在於對個體殊異的重視，以及進一步對多元才性的肯認。
《人物志》以才德為分類標準，將人才分為全材（聖人）、兼材、偏材，有 等第之別。單就偏材而論，則沒有大小貴賤之分，沒有孰重孰輕，皆是可用之才。
〈材能〉：「人材各有所宜，非獨大小之謂也。」347。劉劭重視的是偏材是否有放 到適宜的位置上，讓各個偏材，各成其才，各展其能，更重要的是──各盡其職。
強調偏材的適宜性，正是重視偏材的個殊性，同時也是肯認才性的多元性。當我 們肯認才性的多元，就應當尊重才性的差異。
依據「人材各有所宜」的觀點，劉劭強調每個偏材所長不同，適宜的職務也 不同，只是各盡其才，不應會有搶取爭奪的行為。然而，〈八觀〉篇提到：
人情莫不欲處前，故惡人之自伐。自伐，皆欲勝之類也。是故，自伐其善 則莫不惡也；是所謂自伐歷之，則惡也。人情皆欲求勝，故悅人之謙。謙 所以下之，下有推與之意。是故，人無賢愚，接之以謙，則無不色懌；是 所謂以謙下之，則悅也。348
人情想要「處前」跟「求勝」，想要居於他人之前，希望能求得勝利，贏過別人。
因此當別人自我誇耀，就覺得別人欲居我之前，而產生嫌惡之情；當別人謙虛退 讓，屈居我之下，對我有崇敬之意，自我便產生喜悅之情。
人情想要「處前」跟「求勝」，往往就會爭相奪取，互不退讓。如《荀子》：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349《人物志．七繆》
也提到：
夫人情莫不趣名利、避損害。名利之路，在於是得；損害之源，在於非失。
故人無賢愚，皆欲使是得在己。350
《荀子》說人生而好利，《人物志》更進一步提到，人要獲得名利的路徑，就是 證明自己是正確的。然而，一旦落入了只有自己才是正確的情境裡，就是「各從 其心之所可，以為理」，接著就會開始責難別人或是誇耀自己，這無非是為了證
347《人物志‧材能》，頁 771。
348《人物志‧八觀》，頁 779。
349《荀子新注‧性惡》，頁 465。
350《人物志‧七繆》，頁 7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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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自己才是對的。《人物志》說「人無賢愚」，強調人性普遍的表現，皆想要「是 得在己」。因此，若順勢發展就容易造成爭奪，而頓失辭讓之心。
劉劭因而特別強調人要謙讓，〈釋爭〉：
蓋善以不伐為大，賢以自矜為損。是故，舜讓于德，而顯義登聞；湯降不 遲，而聖敬日躋。郄至上人，而抑下滋甚；王叔好爭，而終于出犇。然則 卑讓降下者，茂進之遂路也，矜奮侵陵者，毀塞之險途也。是以君子舉不 敢越儀準，志不敢凌軌等；內勤己以自濟，外謙讓以敬懼。是以怨難不在 於身，而榮福通於長久也。351
劉劭舉出舜、湯因為謙讓，而更顯美德；郄至、王叔欲居人之上，好爭鬥，終至 敗亡。根據正反例的結果來提醒眾才：「卑讓降下者，茂進之遂路也，矜奮侵陵 者，毀塞之險途也。」君子的「謙讓」，不是一再忍讓，不是沒有底線的退讓，
而是以「中道」為規準來進行調整。「舉不敢越儀準、志不敢凌軌等」代表著君 子一切的行為舉止、心智思考都必須遵守、合乎一定的基準和規範。這樣的基準 和規範，在《人物志》裡沒有定稱，但基於聖人以「中道」為原則調和眾材，君 子以「中道」來斟酌調整、修練自身，我們可以推論這樣的基準和規範，也是以
「中道」為參照而訂定的規準。君子以「中道」為準進行修養工夫，這是漫長的 修練過程。對內，不斷自我提升，精進自己的才能，修正自己的偏失之處；對外，
由於知道自己才性的不足之處（非自己所擅長的領域），所以對於其他才性（其 他專業的人才）表現謙虛退讓、恭敬謹慎的態度。這正是遵循聖人以「中道」為 原則的自我調整，也是尊重其他才性專業的表現。
「謙讓」是君子合乎「中道」的表現，如何能「謙讓不爭」？《人物志》強 調偏材必須「躬自厚責」352，偏材對自己的一切都有所承擔，並且嚴格要求自己，
使才性都能有符合節度分寸、恰如其分的表現。劉昞注云：「己能自責，人亦自 責，兩不言競，變訟何由生哉？」353當每個偏材都盡職盡責，相互合作，而不是 彼此競爭，何來爭訟之有呢？〈釋爭〉：
然原其所由，豈有躬自厚責，以致變訟者乎？皆由內恕不足，外望不已。
或怨彼輕我，或疾彼勝己。夫我薄而彼輕之，則由我曲而彼直也；我賢而
351《人物志‧釋爭》，頁 786。
352出自《論語》：「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人物志‧釋爭》，頁 787。
353《人物志‧釋爭》，頁 7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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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不知，則見輕非我咎也。若彼賢而處我前；則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鈞而 彼先我，則我德之近次也。夫何怨哉？且兩賢未別，則能讓者為雋矣。354 偏材若不能「躬自厚責」，則對內不能恕己自責，對外則嫉妒別人勝過自己。這
彼不知，則見輕非我咎也。若彼賢而處我前；則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鈞而 彼先我，則我德之近次也。夫何怨哉？且兩賢未別，則能讓者為雋矣。354 偏材若不能「躬自厚責」，則對內不能恕己自責，對外則嫉妒別人勝過自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