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華日族群關係
第一節 社會層面
以契約工人身份抵達夏威夷的華人們,剛開始的活動範圍主要限 於甘蔗園內,雇主於園內另闢一方土地,搭建簡易的木板房,大約6 至40人住在一間木房,室內有簡陋的蓆、被等寢具,甘蔗園內也會有 小型的商店販售生活用品或是來自中國的物品,另也有理髮與裁縫的 服務,整合起來就如同一小型營區或社區一般,工作與日常生活皆於 甘蔗園的範圍內,即便有休假日,華人也很少有機會能離開甘蔗園,
或者是到夏威夷其他地區遊覽。
夏威夷當地的中國城,大約要等到工人們履行完3或5年的契約 後,約1860年代起才逐漸有其地域範圍與規模。雖然19世紀早期抵達 夏威夷從事跨國貿易的華人已在當地設有店鋪或購置住家,1但其地點 相當零散,數量亦少,尚不足以形成有規模的群居之處;隨著結束契 約的工人選擇留在當地,轉進農業或工商業後,依據市場及交通等考 量,華人開始聚居於火奴魯魯,中國城的雛型也隨之浮現,當地也成 為夏威夷華人最多之地,各式商店、理髮店、裁縫店、餐廳,或者同 鄉會、宗親會等等各類工商行號與堂會均可見於其中,並且朝氣蓬勃 地發展,中國城儼然形成一自給自足的小城市,生活機能完備,中國 文化留存此間,華人在此亦可獲得相當之慰藉。至1900年,中國城面 積約25英畝,有房屋3,200間,其中有四百間為華人自建的產業,40%
的夏威夷華人居住於此。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城內的居民,並不僅限於華人,隨該區生活 機能的完備,也吸引不少夏威夷人、以及較晚到來的葡萄牙人與日本 人居住於此。2特別是日本人,因生活習慣與華人較為相近,加上中國 城內各式店鋪提供生活所需,甚至是工作機會,許多剛結束契約的日 本工人們都受其吸引而來,中國城也成為夏威夷華日族群互動較多之 地區。3
然自1880年代以來,夏威夷社會中排華與排日風氣的日漸升高,
中國城遂成為攻擊的目標之一。1900年1月,夏威夷健康局認為中國城
1 高信、張希哲編,《華僑史論集》,頁59。
2 黃小平, “Chinese Society in Hawaii During the Nineteenth Century.” p. 232.
3 中國城內也有日本人所開設的旅館、餐館、雜貨店、理髮店等。《日本外交文書》,第33卷,〈事 項23 布哇二於テ防疫ノ為メ邦人家屋燒却損害要償ノ件,2月24日,布哇ペスト防疫處置竝ニ 本邦移民困難事情報告ノ件〉(東京:社團法人日本國際連合協會,1955),頁583。
環境髒亂,以致傳染病擴散,並造成數人傷亡,因此決定焚毀部分房 屋以遏止疾病擴散。華人雖極力制止,健康局仍於1月20日放火焚燒房 屋,惟火勢不受控制,迅速蔓延開來,中國城幾乎全被焚毀,華人損 失甚重,超過六千名的居民無家可歸,總計有華人3,720人,日人2,574 人,夏威夷人728人,葡萄牙人19人,以及其他族群者128人等受到影 響。除了當地美國社群設立收容中心,日本社群的慈善團體也聯合日 本醫生協會以及居住在中國城以外的日本人協助照顧這些居民。
此次火災對中國城的打擊甚大,損失亦重,中國城內居民則向夏 威夷政府請求超過310萬元的賠償金,以補償其財物、房產等損失,華 人與日人也向其母國政府尋求協助,4政府雖同意賠償,並成一特別法 庭專案處理,但規定申請賠償者每人需支付20元的申請費,且法庭判 決為最終決議,索賠者無權再上訴;亦即,賠償金額由政府所斟酌付 給,未必與申請者因大火所蒙受的損失相當。此點引起中國城居民極 度不滿,認為夏威夷政府無誠意處理此事,華人與日人因而攜手合作,
1901年4月6日於日本語學校召開集會,會中決定聯合向政府提出抗 議,並改組法庭,此決議於4月9日由華人與日人合組的委員會簽定,
並呈交夏威夷總督。經過日本政府的積極交涉後,美國國會隨後於1903 年1月26日通過法案,由聯邦政府提供一百萬元,並授權夏威夷總督核 發給此大火中遭受嚴重損失的申請者們。
此法案不僅是華日兩族與官方交手的首次勝利,也是夏威夷當地 華日兩族首次合作向政府提出訴求。從此次合作中可以觀察到,早期
4 近史所檔案館,檔號: 02-31-001-03-001,外務部\醫藥衛生\各地防疫\檀香山防疫焚燬華僑居 所索賠事。《日本外交文書》,第33卷,〈事項23 布哇二於テ防疫ノ為メ邦人家屋燒却損害 要償ノ件〉,東京:社團法人日本國際連合協會,1955,頁577-625。然而兩國政府的處理態 度卻不盡相同,清廷方面較為冷淡,僅形式上照會美國公使,請其代為關住美方的相關處理;
日本方面則外務省與駐夏威夷領事間頻頻通電,隨時掌握美方的處置方式及態度,對於不合理 之處並提出抗議,可見日本政府對海外移民的照顧。
的華人與日人關係雖然在經濟上有競爭關係,但生活層面中並沒有嚴 厲的區分彼此、壁壘分明,甚至還能混居一起。若由上述因火災而受 到影響居民的數字來看,中國城內的華日族群比例約為5:4,也就是 說,1900年「中國」城內的「日本」人已佔四成比例,成為主要居民 之一;另以經濟角度觀之,事實上中國城內部的經濟發展,對於日本 人的依賴已經較以往更加深刻,日人不僅成為華人商店的主要客戶,
也有許多華人商店因語言溝通之故雇用日人作為店員。有學者便認 為,夏威夷華日族群關係事實上是相當緊密的,5當日本人來到夏威夷 時,華人已經建立相當規模的社群以及生活秩序等,對於日本人並沒 有太大的防備感,因而中國城內日人比例方能迅速攀升,僅次於華人;
而日本人也有意無意地循著華人的腳步,踏穩在夏威夷的生活。此說 雖仍有可商榷之處,但就中國城內而言,華日族群間在經濟方面的互 動往來,確實是積極且密切的。
事實上,華人與日本人在夏威夷的生活的確有相當程度的相互影 響。早期的日本工人在甘蔗園工作時,因為雇主認為不需特別雇用日 本廚師的緣故,飲食方面大多是向華人搭伙,每月繳交一定金額的餐 費給甘蔗園的華人廚師或工頭,以照料三餐。雖然華日兩國都以米飯 為主食,但在亨調手法部分仍有差別,中華料理多用大火炒煮,口味 較重、略顯油膩,日式料理常以醃漬方式處理食材,故多冷食,且口 感較清淡,部份日人因不適應中華料理,頗有怨言,因為甘蔗園中繁 重的工作量,體力消耗大,如不能有充足的飲食補充體力,往往會影 響工作品質,也容易生病。6其後待日本工人數量增多後,方改由日人
5 Yukiko Kimura, Issei, p.150.
6 林三郎,《布哇實業案內》,頁24。
自行辦理伙食,雖然雇主提供的食材份量未必充足,但日人已較先前 向華人搭伙時滿意許多。
此外,華人與日本人的婚姻也不盡相同。一般而言,早期抵達的 華人,常透過與夏威夷女性結婚的方式來取得土地,進行農業耕種或 開設店鋪,7加上初期華人婦女人數較少,白人不樂意與華人往來,因 此華人婚姻對象亦僅夏威夷女性較有可能。對於夏威夷女性而言,華 人也具有相當吸引力,認為華人勤奮努力,相較夏威夷男性更值得託 付終身。事實上,與夏威夷人通婚對於華人在當地的生活有相當程度 的幫助,承前述,除了取得土地之外,部份華人因而能入籍夏威夷、
取得公民權,更重要的是,其子女具有完整的夏威夷國籍,許多沒有 公民權的華人們藉此運用資金、購置地產,有助於工商業的拓展,這 也是華人能在日人到來之前,已能晉升至夏威夷社會中產階級之主 因。儘管有不少華人可能在家鄉已有婚配,但仍決於夏威夷娶妻生子,
除了生活有伴侶相陪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通婚所帶來的利益足 以使華人生活得更加舒適,也能寄錢回中國扶養留在當地的親屬之 故,故而此類通婚是以實用性及功能性為其出發點,並非華人已然認 同於當地。
另一方面,早期的華人移民主要為男性且多獨身前來,已婚者亦 然,1870年後夏威夷政府為求平衡華人社群而補助招募華人婦女前來 夏威夷,但成效有限,華人婦女人數仍稀少,至1900年亦不過3,471人。
華人婦女數量之少,除了使華人男性必須與其他族群通婚之外,也因 為仍有不少華人男性希望選擇同文同種的婚姻對象,間接造成當地華 人社群未能如日人一般穩定成長、擴大。如以表12及表14為本,與日
7 1848年頒布大黑馬列條例後,外國人士亦可購置土地,但有能力購買者多為白人,華人此時仍多 為工人身分,尚無足夠資產或積蓄可直接購買土地,因而多透過婚姻方式承繼土地使用。
本社群作一比較,可以看到華人社群至1940年代的男女性別比例才略 顯接近平衡,日本社群則於1930年代已顯平衡。換言之,華人約耗時 近一世紀才平衡了社群內部的性別比例,日人則由於移民至夏威夷不 久後,即有大量的相片新娘前來,因此僅費時半世紀左右便達到平衡,
鞏固了日本社群在當地發展的根基。特別是1900年美國排華法案推及 於夏威夷之後,完全斷絕了華人婦女的前來,華人男性與夏威夷人或 其他族群的通婚比例更是居高不下。與外族通婚一事,相當程度地削 減了華人與中國的牽連強度,特別是第二代華人,更是將生活的重心 置於夏威夷,較第一代華人更少地強調其中國的家鄉意識。第一代華
鞏固了日本社群在當地發展的根基。特別是1900年美國排華法案推及 於夏威夷之後,完全斷絕了華人婦女的前來,華人男性與夏威夷人或 其他族群的通婚比例更是居高不下。與外族通婚一事,相當程度地削 減了華人與中國的牽連強度,特別是第二代華人,更是將生活的重心 置於夏威夷,較第一代華人更少地強調其中國的家鄉意識。第一代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