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自我介紹時經常會說「我是靠嘴巴吃飯的」。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生 理上，筆者是使用嘴巴咀嚼進食；再來是工作都和動嘴巴有關──演員、教師、
聲音表演者（配音員）。演員與聲音表演者首重解讀劇本（文本），根據劇本（文 本），詮釋角色；教師在課綱的結構裡提出教學內容，傳授給學生。這三種職業 別有一個共同性，就是「說的話要讓人聽懂」。
在過往的工作經驗中，深刻體會「說話讓人聽懂」不僅僅只是表達能力的展 現，更是溝通並且達成共識的結果。表達者必須有所依據，或從文本、課本或內 容素材中找到支撐自己想法的語意邏輯，進而闡述，表現傳達。我們可以這樣延 伸解釋，表達之前，必須對內容要有充分的理解。同時也要在意受者是否能夠接
收，不能只是滿足話語權的意圖。
筆者過去幾年在大學的影劇系教授表演。在教學的過程中發現當代大學生的 表達能力與筆者心中的期待有相當的落差──本以為社會進步開放，言論自由度 的提升會讓我們的大學生滔滔不絕地表述自己的想法，其實不然。此外，在表演 的工作領域，也常常遇到「甚難溝通」的後輩。倒不是資質有落差，反而常是「聽 不懂」加上「說不清」所造成工作上的窒礙。筆者在此將廣義地解釋成「閱聽障 礙」以及「表達困難」。閱聽障礙不只是在理解文字，也發生在理解語言；表達 困難包含了文字表達與口語表達。正因如此，筆者決定報考就讀兒童文學研究所，
想知道在教學現場與工作現場面對的這些年輕人，究竟是經歷了怎樣的國民教育 養成以及專業技能的培育──資源變多了，能力反而並沒有與時俱進。
在群體生活中，表達是自我意識延伸的表現。打從出生開始，我們就不斷地 學習利用各種媒介表達。聲音、眼神、手勢、肢體動作、文字敘述乃至於各種形 式的藝術創作都屬於表達的範疇。
人類天生就會表達。首先是聲音，嬰兒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手腳也常被束 縛起來，此時最好使用的表達工具，就是聲音。媽媽常常能依自己孩子的哭聲來 判斷孩子是餓了還是該換尿布，或者要人陪著玩。嬰兒發出哭聲，接著媽媽完成 嬰兒要求，最後嬰兒哭聲結束，雖然是日常生活動作，足以證明嬰兒時期就已經 使用聲音做為表達工具的例證。嬰兒懂得使用聲音做為表達工具後，隨著年齡增 長，逐漸「裝備」不同的情緒聲，接著牙牙學語，然後能口語表達完整且有邏輯 的句子。
家庭是我們首先學習表達的環境，表達的目的多是為了生理需求，以及情感 的交流，我們可以將之定義為表達的基本技能訓練。學齡後，我們進入學校學習。
除了專業的學科的養成，也試著脫離家庭的保護傘，與同儕他者共同生活。除了 應用在家庭所學到的基本表達技能，更要加強具有社交性質的表達與溝通能力。
根據筆者在不同年齡層的教學現場所觀察：表達能力不佳，其因紛紜；多半 是社會結構改變連動影響家庭與學校的複雜因素。在過去農業社會時期，家庭以 人口為勞動力的來源，所以每個家庭往往是孩子成群，甚至長兄姐要代父母職照 顧弟妹。又加上農業社會時期對義務教育並沒有特別重視，甚至被認為影響勞動 時間而減緩經濟力。故孩童從出生就一直與手足長時間相處，在其中大量的吸收
在校的同學是鄰居或者兒時玩伴更不在少數。
農業社會的家庭最常有的便是高壓威權式的教育方法，面對威權，表達成了 可有可無。不常表達，表達能力自然退步。我們能夠在經歷長時間農業社會時期 的長輩身上發現這樣個性養成的痕跡。產業轉型，從農業社會轉向工商業社會，
更重視勞動力的定位與產值。為了提升家庭的經濟能力，雙薪家庭早已是必要的 發展。因此，農業社會轉型成工商業社會亦是少子化的初始。由於父母親都在工 作，家裡也沒有年齡夠大到可以照顧弟妹的兄姐，因應而生的是托育、安親、幼 教等等產業。
現在的小孩依法在兩足歲時就已經可以上幼兒園，原本應該在家庭中學習基 本的表達溝通，得在幼兒園中學習。就拿最近的幼教話題來說明：家長們普遍贊 成幼兒園外語教學，甚至全日，但是幼教老師們普遍反對。筆者以為幼兒往往連 母語的發音都不清楚，對母語的語意仍處一知半解就要學習使用外語，而且是全 天候。就像是應該在家庭中學習的基本表達與溝通的能力尚未完備，卻被要求必 須社會化與同儕相處。如此思維，頗有「揠苗助長」的意味。始作俑者是家長還 是教育？產業已轉型，教育有沒有轉型？大人的思考有沒有轉型？
大學生年齡普遍是十八歲至二十二歲，他們經歷了十二年的義務教育，雖然 是一綱多本，但是在升學優先、學科成績掛帥的影響下，是否有足夠的時間或機 會讓學生學習自由表達和獨立思考？如果沒有，我們又怎麼能責怪大學生不會表 達呢？近年的教改讓升學管道趨向多元，增加了許多「面試」。表達能力優劣，
往往對面試分數影響甚大。又因這樣的影響會導致無法順利進入心中的志願，無 怪乎坊間出現以升學面試為目標導向的「表達訓練課程」。期待下一代升級，上 一代豈能不更新。
此外，高等教育現場越來越盛行「簡報式」的課堂報告。除了加強訓練學生 獨立思考，以及文字與口語兩種表達能力的整合之外，亦接軌當今社會職場。自 從蘋果電腦前執行長 Steve Jobs 一場又一場的新品發表會造成銷售炫風後，各種 職業別也都紛紛強調「簡報」的重要性。顯而易見表達能力不好的影響，已經從 日常生活擴及到未來工作。表達的重要不言而喻。
沒有人天生就會說話，都是模仿學習來的。戲劇教育中的表演訓練恰好有著
「觀察」、「模仿」、「創造」的歷程。由於筆者從事多年聲音表演工作，故以聲音
聲音表演訓練可以略分成三大部分：聽、想、說。一旦讓三者暢行無阻，便 能達到表達溝通的基本成效。
聲音表演訓練的基礎──說話前先學會聽，也可以解釋成表達之前先學會觀 察與分析。聽到語音，能不能理解語意──語句中的內容與情緒。聽覺是一種感 官接收，聽懂需要想像力的輔助。在戲劇中有個專有名詞「潛臺詞」，我們可以 解釋為創意作品中任何不是由人物或作者明確言道，但是隱含在作品觀察者能夠 理解的內容。「潛臺詞」不僅僅出現在戲劇中，在日常生活的對話裡也經常出現，
特別是話不好明說的情況。所以我們在聽覺接收語句時，除了字面上的語意，也 要能發揮想像力，推敲說話者有可能的「潛臺詞」。
耳朵聽到，傳達到腦中解讀分析，完成聽懂這個階段。接下來由腦思考該怎 麼回答，這個思考的過程需要輔以幽默感。因為在溝通的時候最忌諱動情緒，情 緒會影響思考，連帶阻礙溝通。回想與他者的相處，不論親疏，責備的語氣總是 容易引來受者負面的情緒。具備幽默感，才能夠不帶情緒，理性的地思考所謂出 自於關心而責備的話語，其實關心的對象是自己本身，而非受者；使用責備這種 方式，或許是當下的反應情緒，或許是想到善後的麻煩，或許因為就只會用這種 方式。
沒有幽默感，容易將聽到的話解讀成碎念叨絮，或者覺得話中有刺，人有敵 意，情緒隨著對話堆疊，終於爆發衝突。做個設定想像：父母親常常因為出自擔 心而一再告誡與提醒自己的孩子該如何如何；為人子女者因為已經聽過數次，自 認為早已理解父母所要傳達的語意和潛臺詞，便常會用不耐煩的方式回應。接著 父母親聽到孩子的不耐煩，深怕話沒說清楚，又會加強補充原意。雙方情緒會隨 著使用的不同表達方式不斷加劇，最後只剩下充斥著負面情緒的對話，甚至翻舊 帳。如果子女聽完父母的勸誡提醒，能夠用幽默的方式思考如何回應至少會讓父 母覺得「孩子並不是在反抗我所說的」，父母也就不會一直「補充說明」。
在戲劇的表現中，一種常見的手法就是親子有如夥伴般地閒聊重要的事，即 使正在與對方發脾氣。這樣的形式提供觀者一個直觀的邏輯：越是充滿情緒的對 話，越容易停在發脾氣階段，對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倘若讓這段衝突對話的雙 方加入幽默感，讓聽進去的話語是可以被幽默的方式詮釋時，才有可能讓劍拔弩 張的情勢獲得壓力釋放。幽默感的養成首重同理心，因為幽默絕不是諷刺，更不
近，受人歡迎。如果這位說笑者，他的「幽默」沒有同理心，那麼他的笑話就會 成了奚落或者取笑他者。所以要學會幽默前，還得先學會自嘲。能夠將自己的缺 點說出來當笑話，使得周圍的人感到輕鬆愉悅的，必定富有同理心──自嘲獲得 更多的笑聲，可以讓更多人快樂。
身為子女要先能體會父母終究與夥伴不同，對父母的諄諄告誡有同理心，體 會父母親為何會有這番提醒，善用幽默感思考如何回答與接受這番提醒，讓情緒 化的反應降到最低，才能聽到他者所言，至少達到相對理性溝通的第一步。情緒 一來，耳朵很自然會關上。
除了聽，要有想像力；想，要有幽默感之外；第三個部分──說，要有創造
除了聽，要有想像力；想，要有幽默感之外；第三個部分──說，要有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