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教學現場所感受：當代的學生的確「不喜歡」「公開表達」。在此「不 喜歡」可能代換成「不習慣」、「不爽」、「不想」、「不要」、「懶」⋯⋯等等。如何
改善這個現象，在此提出一個親身歷證作為參考。
幾年前在一個偶然的機運下，筆者擔任國中高關懷班的輔導老師。當時與學 校輔導主任討論的結果，希望透過輔導課程，讓這群不喜歡到學校上課的學生能 夠找到「來學校」的動力。幾番思索之下，筆者規劃了一堂名叫「聽我說故事」
的課程。每週一次，一次兩個小時的課程，筆者總是從「說說這禮拜發生了什麼 事」為開頭，引導學生表達並抒發自我的情緒。畢竟得要先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才能對症下藥。
高關懷班的學生多半是在學校的課業上沒有得到太多的關注，所以待不住教 室喜歡蹺課、私自離校玩樂。偶有宮廟慶典，會隨著已輟學的朋友加入遶境團體，
以尋求團體的慰藉。
課程的一開始，要讓這群不愛對大人說話的學生開口實屬難事。筆者的教學 策略是：首先獲得信任，才能有良好的互動。又因為青春期的男生往往血氣方剛，
暴虎馮河。所以筆者會在上課前，找幾則與這個年紀相關的新聞事件當作「聊天」
的主題。每次課堂的一開始常常是筆者帶著學生閱讀社會新聞，再從新聞事件中 找主題「閒聊」。幾次經驗下來發現，這群學生並不是對一切都沒有興趣。他們 也都知道逞兇鬥狠、為非作歹之後會需要付出的代價，只是因為身邊所有大人都 只在意學校成績，而他們對於學校的課業因為落後多年，一直提不起興趣。當我 們一邊閱讀新聞內容，一邊聊新聞事件是如何發生。終於這些男學生耐不住性子，
表達了他們的看法：
「新聞裡的這個人太遜了，要是我的話，才不會被抓到。」
聽到他們這樣回答，筆者順勢問他們：「你會怎麼做，才不會被抓到？」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攻防演練」，學生提出他們會做的方法，筆者一一 以現實的條件推翻。這樣的聊天遊戲過程，逐漸打開這群學生的心房。這樣的氣 氛大約過了一個月，筆者一如往常在上課開始會問的那句：「說說這禮拜發生了 什麼事」當作開場白。接著就有同學互相漏氣，洩了別人的底。
「老師，某某人上禮拜都沒回家，晚上都在某處跟大人尬車。」其中一個同 學笑著說。
被洩底的同學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髒話，但是臉上卻是笑嘻嘻的。筆者沒有馬 上追問蹺家和無照駕駛飆車的事，反而先問：
「機車有改過嗎？改了什麼？」
果然「改裝機車」這個話題讓他們很有興趣。有共同熱衷的話題最適合聊天。
那次上課，我們幾乎都在聊改裝機車。
下課後，筆者主動告知輔導主任那位學生最近蹺家的事，也才得知該生父母 早已離異，父親長年被公司派駐海外，家裡是隔代教養；爺爺奶奶管不動他，也 曾多次向學校求助。於是筆者和輔導主任決定，先以這位學生當作目標個案處理。
等到隔週上課，筆者直接問該生：「你這禮拜住哪裡？過得如何？」該生在課堂 上與其他同學分享了這個禮拜蹺家住了哪些地方，哪裡好睡，哪裡可以盥洗，哪 裡才不會被年紀大的人欺負……。
「我家這禮拜只有我一個人在家，你要不要來住我家？」另外一位課堂上的 同學聽完後這樣說。
「好啊！去你家打電動比待在網咖好。」該生這樣回答。
蹺家的事情雖然還沒告一段落，但是至少不在外面遊蕩了。下課後，筆者也 將狀況回報給輔導主任，也請輔導主任轉告該生的爺爺奶奶放心。該生在同學家 住的時候才跟同學提到自己蹺家的起因──原來是父親本來說好放假會返臺帶 他出去玩，卻因為公司臨時有狀況，假期被取消。爺爺奶奶並不清楚事情原委，
只是轉達該生的父親假期被取消不會返臺的結論。該生也就覺得沒有被重視，也 無法從爺爺奶奶那邊得知完整的事情經過。一個自己覺得被父親「放鴿子」的孩 子，決定用蹺家「表達」對大人說話不算話的不滿。
如果我們直接問這個學生為什麼蹺家，不見得能夠知道事情的全貌。但是在 透過「說故事」的形式包裝後，學生找到了一個可以投射自我的方式。就好像筆 者最常給他們的示範：「我來說一個故事，不是我的故事，是關於我一個『好朋 友』的故事……。」有個假借的對象，青少年比較能夠坦然面對，也能試著用客 觀的方式檢查自己的行為，青春期的他們是很愛面子的。
故事與聲音表演訓練同樣注重想像力、創造力、和幽默感三項特質；說故事也重 視說者與聽者之間的關係。舉凡古今中外的好故事，即使天馬行空，也都是從現 實生活經驗的投射出發。好故事之所以能夠得到聽者的共鳴，除了說者運用表演、
編劇的技巧之外，更重要的是能夠打動人心。過度修飾的故事不會動人，過分強 調情節推展的特殊性，只是讓人覺得新奇，卻不見得有心意。
有人生活就有故事，「說」是一種表達的方式。從會表達溝通開始，「說故事」
就存在人類社會，並且用不同方式保存至今。石器時代的洞穴壁畫呈現當時代的 人眼中所見，我們可以稱為「利用視覺說故事」。故事的內容，就是當時人的日 常生活。人類在還沒創造語言和文字之前，圖像符號是很具體的表達溝通，因為 眼見為憑。
共同的視覺符號產生了共同的經驗連結，語言和文字是進化後的溝通符碼。
由於符碼進步，故事能被記錄的細節越來越多，指涉內容也越來越多。接著產生 了規則然後漸漸形成政治體。上述的歷史過程跳躍極大，主要想強調「說故事」
在人類的社會中有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說故事」是人類的本能，是一種表達溝通方式。「說故事」的方法有很多 種，戲劇演出當然是「說故事」的一種形式。說故事的重點就是要讓聽者願意聽 故事，讓說者能藉由故事傳達思想觀念給聽者，並樂在其中，做戲何嘗不是如此。
先秦的春秋時期，是孔、老學說的起始。當時的周天子式微，公卿們為了 擴張自己的版圖與實力，逐漸破壞西周以來的禮教制度。孔、老這一輩的思想家，
藉由口語表達與文字記錄，讓有系統的思想能夠傳遞到各國，讓一般人都能領略 其中。
到了戰國時期，雖說百家爭鳴，但是仍然是以君王的態度馬首是瞻。戰國 時期的思想和春秋時期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春秋時期的思想家，直言不諱以抒己 志；而戰國時期的思想家如果沿用同樣的方法，恐怕在批評君王的當下，已經人 頭落地。所以在戰國時期的思想家，特別愛用說故事來解釋自己的政治思想與處 世之道。其中有兩位說故事達人，各有擅長。孟軻善用譬喻，莊周巧託寓言，從 兩人流世的經典《孟子》與《莊子》中可以見得。
本次創作的理念，筆者向兩位在中國歷史上的說故事高手請益──孟軻與莊
孟軻善用譬喻，但是由於他的情操、抱負遠大，立論基石穩固，且為了表明 己志，往往對於不理解他的批評者會回以長篇大論。故當時的思想家總是以「好 辯」兩字套在孟軻身上，也讓孟軻有句經典流傳至今：「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 也。」1從這句話我們可以推敲，孟軻深怕自己說的話被誤解，所以一旦有人誤 解，他總是竭盡所能地解釋給別人聽。這方面也與儒家積極入世的精神相符。
反觀莊周，是消極出世的道家代表。為了不與人多費唇舌爭辯（除了對惠 施外），常常利用說寓言故事讓人「自己想」，這點和孟軻的「說清楚」很不一樣。
孟軻為了怕說不清楚，常常利用不同的譬喻給不同的聽者，這點也符合了「因材 施教」的孔門傳統。莊周既然不擔心別人聽得懂或聽不懂，於是大量運用想像，
充分利用自然萬物當作寓言故事的角色。「莊周夢蝶2」是最讓後世津津樂道的寓 言故事，不但富有哲學思想，更是幻想文學的體現。
身處於戰爭頻仍的兩人，截然不同的說故事方式，值得在當今重新回味。
孟軻不斷地利用現實所能見的譬喻提醒世人；莊周則是打破框架，引領世人到夢 中追尋真理。
莊周另外一段談及夢的內容是：人生是不是一場夢？如果是，那麼活著的時 候如何可能清醒過來？莊周把描述這樣的言論稱之為「弔詭」。3
西方精神分析學家和心理學家常常用「夢是現實的補償」，做為論述的基礎。
那們我們又如何藉由做夢滿足現實呢？夢境常常是現實生活觀察的重組，依照現 實而言，夢常常是沒有邏輯的，但如果真的沒有邏輯，那麼精神分析學家和心理 學家又如何用夢來解析一個人呢？
西元前三百年就出生的莊周沒有這些包袱負擔。對莊周而言，夢，是故事 場景之一，重要的是在其中能引發人有什麼樣的思維。如果現實生活是戰爭、困 頓而讓人無法好好思考自己的處世之道，那麼換個場景到夢裡，是不是就可以更
1 《孟子 滕文公篇 下》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
哉？予不得已也⋯⋯。」
2 《莊子 齊物論 第二》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
覺，則籧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 物化。
3 《莊子 齊物論 第二》長梧子曰：「⋯⋯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