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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紅樓夢》中之禮法分際
第⼀節 賈府建構之基⽯
於第十六回中，賈政生辰當日被宣入宮陛見，賈家上下被召入宮謝恩，原是 賈家長女賈元春被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其中，鳳藻宮尚書乃虛擬之官 職，從文本解析，可視作晉封之喜，而同時，皇上念及宮裡嬪妃入宮多年，多思 父母，請奏太后及太上皇，准嬪妃眷屬入宮請候。
賈璉道：「如今當今體貼萬⼈之⼼，世上⾄⼤莫如『孝』字，想來⽗母 兒⼥之性，皆是⼀理，不在貴賤上分的。當今⾃為⽇夜侍奉太上皇、皇 太后，尚不能略盡孝意，因⾒宮裡嬪妃才⼈等皆是⼊宮多年，拋離⽗母，
豈有不思想之理？且⽗母在家，思想⼥兒，不能⼀⾒，倘因此成疾，亦
⼤傷天和之事。所以啟奏太上皇、皇太后，每⽉逢⼆六⽇期，准椒房眷 屬⼊宮請候。於是太上皇皇太后⼤喜，深讚當今⾄孝純仁，體天格物。
因此，⼆位⽼聖⼈⼜下諭旨說：椒房眷屬⼊宮，未免有關國體儀制，母
⼥尚未能愜懷。竟⼤開⽅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六⽇⼊宮之 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者，不妨啟請內廷鑾輿⼊其私 第，庶可盡⾻⾁私情，共享天倫之樂事。此旨下了，誰不踴躍感戴？現 今周貴妃的⽗親已在家裡動了⼯，修蓋省親的別院呢。⼜有吳貴妃的⽗
親吳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去了。這豈⾮有⼋九分了41？」
皇上以仁孝治國，請旨准嬪妃眷屬入宮探親，太上皇及太后更擴及恩德，准 嬪妃回家省親。賈家獲知此恩德，便開始尋地建置省親別墅。就省親之要求，需
「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者」，所謂駐蹕，指皇帝和后妃臨時停留者，
而為了安全和禮貌，加以防衛，則稱為關防。能有重宇別院之家，勢必為豪盛之 家，且縱使原已有俯地，如周貴妃、吳貴妃等家中，仍另再購地興建別院，可見 省親之不易及皇恩之不可冒犯。縱使只是妃子到家中一日，仍須大興土木，籌建
41 曹雪芹。《紅樓夢》第十六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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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宇以示尊崇，而為使元春得以返家一趟，賈家亦因此開始準備蓋大觀園，可見 君恩乃大觀園得以構築之基石。
在第十七回中，寶玉見了大觀園的正殿，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像在 哪裡見過一般42，第五回太虛幻境中甲戌本本側批便言：「已為省親別墅畫下圖 式矣43。」庚⾠本夾批：「仍歸於葫蘆⼀夢之太虛幻境44。」可見，此大觀園之前 身即為太虛幻境。《紅樓夢》一書中重要人物之生活起居與重要情節皆於大觀園 中發生，且挪住進大觀園者皆為太虛幻境中收錄於《金陵十二釵正冊》或《金陵 十二釵副冊》之風流冤孽。
太虛幻境與大觀園為對立又相應的關係，但二者又非完全相同，如鏡子映照 般，雖然貌似，但有正反之別，表現出「真」與「假」、「夢幻」與「實際」的對 照。然太虛幻境不一定便是「幻」，更甚者，所謂真假、幻實的定位也非堅至不 可摧，而是隨著讀者的視角而變動。
《紅樓夢》書中所述，乃以大觀園作為主要場域，鋪展神話的內涵，並以此 見證中人物之成長與破滅。寶玉對於傳統既定觀念及俗世重視的價值不屑一顧，
《紅樓夢》開頭便言明「大旨談情」，寶玉的意識中期待的亦是清境女兒樂園。
大觀園的首次出現，亦即其鏡像太虛幻境出現，寶玉便翻覽《金陵十二釵正副 冊》，欣賞紅樓夢歌舞，並由警幻仙姑引領，學習男女雲雨之事。又此園開頭便 是因妃子省親而建，後又因妃子之令，挪中女子入園居住，成一寶玉嚮往之清境 女兒國。
大觀園的興建，是因省親，其佈局與結構皆有一定規制。大觀園首次的場景 介紹，便是以賈政與寶玉的視角帶領讀者一同遊覽。賈政攜寶玉入園題名，但因 此為為王妃所建，樓名等皆不得擅專，便先以燈籠懸掛待王妃看過後方能正式命
42 曹雪芹。《紅樓夢》第十七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326。
43 朱一玄編（1986）。《紅樓夢脂評校錄》。濟南：齊魯書社。頁 95
44 朱一玄編（1986）。《紅樓夢脂評校錄》。濟南：齊魯書社。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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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以示尊重。
空間隱喻在人類的概念形成與表達上具有特殊的意義，而用以探討其間隱喻 者，又以家屋空間最具意義。所謂居住空間——首先是房舍——乃是使生成圖式 客觀化的特殊場所，而且這一物化的分類系統，通過對物、人和實踐活動所做的 劃分和等級化，不斷灌輸和強化文化任意性的基本分類原則45。可以說，家屋空 間作為整體社會具體而微的表徵，不但是居所（避風港），本身也是象徵投射的 最佳對象，並包容空間，是內、外、公、私交會之處，它不但是強而有力的表徵，
同時也是社會化的最佳媒介。例如大觀園的園門一共正門五間，上頭有筒瓦泥鰍 脊，筒瓦乃圓筒狀的屋瓦，泥鰍脊則是圓背的屋脊，這種建築格局於當時皆必須 具有一定階級地位者方能如此為之，可見此省親別墅之隆重46。
即使是充滿自然因素的大觀園，都屬於涵攝了象徵的人為場景。房舍院落的 不同空間組織形式，以至於各色人物的種種活動，都或隱或顯的呈現了禮制方 位、席次倫理、情感場域等豐富多元的空間隱喻。其次，此一思維走向，實與西 方數學或物理學對於「時／空」觀念的思考路數大異其趣。《周易》一書，不言
「時／空」，而言「時／位」，即最表達此一特質47。
就上述所論，大觀園便不可能是完全屬於個人主義盡情伸展的自由空間，其 所兼具的皇室宮苑與私家園林的複合性質，使閨中人依然受制於與父權的支配，
造成自我空間與倫理世界之間的深刻糾結。這不只是徵現於元妃省親時按禮制而 行的繁文耨節，如第十八回元妃省親時於大觀園之正殿升座受樓，禮儀太監先是 引賈赦、賈政等於月蓋下排班，傳諭免禮之後退出，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 等自東階升月臺上排班，再諭免禮，於是退出。其中，賈政等男性成員排班於「月 臺下」與女眷排班於「月臺上」的位置差異，即反映「女/堂上、男/堂下」之規 劃形式，乃遵照「女內男外」的性別空間所致；至於女眷等的「自東階升」，則
45 布迪厄著，蔣梓驊譯（2006）。《實踐感》。南京：譯林出版社。頁 118-119
46 曹雪芹。《紅樓夢》第十七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318。
47 林麗真（2004）。〈周易「時」、「位」觀念的特徵及其發展方向〉《義理易學鉤玄》。台北：大 安出版社。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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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映了「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客若降等，則就主人之階48」的禮序，在君臣 之倫的最上綱要求之下，從賈母起眾女眷皆處臣屬之卑位，連父子之家禮者都等 而下之，可見君臣之間森嚴的國禮凌駕一切。
此外，大觀園也不能免除貴宦世家人情往來的虛禮應酬，當第七十一回寫賈 母八十壽慶時，連日除了榮寧兩處齊開鐘宴之外，尚兼及「⼤觀園中收拾出綴錦 閣並嘉蔭堂幾處⼤地⽅來做退居」，首日賈母按品大妝迎接南安王太妃、北靜王 妃並幾個世交公侯誥命後，便即請入大觀園內嘉蔭堂茶畢更衣，再至榮慶堂上拜 壽入席。其中的綴錦閣乃正樓「大觀樓」之東邊飛樓，為元妃省親時所命名49， 亦見諸第四十回劉姥姥逛大觀園時，於各處遊逛之後，賈母一行人便到綴錦閣聽 戲吃酒；而嘉蔭堂也出現在第七十五回，中秋夜賈母領眾人到大觀園中，先在嘉 蔭堂月臺上焚香拜畢，且在堂中稍歇後，在賈赦賈政的導引與眾人的攙扶固隨之 下上山賞月。可見大觀園中除了幾處個人化的浪漫式建築之外，上駕者尚有完全 為禮制而設的宇宙式建築，彼此並存，互有消長，但浪漫畢竟是在禮法編制中的 微弱呼息，只有在君父施恩的暫時退位時才能稍事綻放。
就整個賈府的一般日常生活來說，大觀園只是年輕貴族婚嫁前的短暫棲居之 地，在未成年的純真年代特許一定程度的自由寫意；然而一旦涉及倫理規訓，自 由寫意即蕩然無存，所謂「若他不還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鑽去了50。」是故 每日不可或免的晨昏定省使眾妹必須奔波往來於園內園外，以實踐承奉尊長之禮 數；在重大節日或舉行儀典時，大觀園的低倫理位階更清楚呈現出來。試看第六 十回寫寶玉生日時依制行禮的空間順序，乃是最先至設下天地香燭的榮府前廳院 中炷香，「⾏畢禮，奠茶焚紙後，使⾄寧府中宗祠祖先堂兩處⾏畢禮，出⾄⽉臺 上，叉朝上遙拜過賈母、賀政、王夫⼈等。⼀順到尤⽒上房，⾏過禮，坐了⼀回，
⽅回榮府。先⾄薛姨媽處，···⽅進園來，從李⽒起，⼀⼀挨著，⾧的房中到過。
復出⼆⾨，⾄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了⼀回，⽅進來。」其中，即使從祠
48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曲禮〉。台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1989）。
頁32
49 曹雪芹。《紅樓夢》第十八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346。
50 曹雪芹。《紅樓夢》第五六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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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寧榮二府與薛姨媽處回到殿後的大觀園時，依然必須依長幼之序一一行禮，
中途還出園一次至四個奶媽家致意，然後再折回園內與眾姊妹歡聚，可見圍內 世界受轄於宗法倫理世界的臣屬性與次級性。
因而其中所有屬於浪漫式建築的屋舍，其實也都是受皇權與父權所命，而彰 示其真正所歸屬的君父所有權；但同時，比較於榮寧府宅的建築簇群而言，當書 中述及賈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之住處，以及賈氏宗祠正堂時，皆曰「上房」， 下人或晚輩到上房去時，也是說「往太太上頭去了51」，而對大觀閣中諸少爺小 姐之院落，則從未有此一稱，顯係其卑幼輩分之所致。則上述中所討論園中屋舍
「大小與間數」上的差異及隱喻，除了是浪漫式建築的個性化表徵之外，其實也 同時反映了世俗價值觀的滲透。既然大觀園缺乏充分堅實的自主基礎，則其之容
「大小與間數」上的差異及隱喻，除了是浪漫式建築的個性化表徵之外，其實也 同時反映了世俗價值觀的滲透。既然大觀園缺乏充分堅實的自主基礎，則其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