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刻之《十三經注疏》)，北京：燕山出版社,1991,頁 43。
62〔先秦〕《禮記》〈郊特牲〉:「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父子親，然後義生；義生，然後禮作；
禮作，然後萬物安。無別無義，禽獸之道也。」；《禮記》〈昏義〉:「男女有別而後夫婦有義；夫 婦有義而後父子有親；父子有親而後君臣有正。」收於吳樹平等點校版《十三經》全文標點本（原 底本為清人阮元主持校刻之《十三經注疏》）。頁 781、947。
63（先秦）《禮記》〈內則第十二〉，頁786。
64（美）伊沛霞（Patricia Ebrey）著，胡志宏譯（2010）。《內闈——宋代婦女的婚姻與生活》，
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頁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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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忙中⼜點出⼤家規範，所謂無不週詳，無不貼切65。（⼗六回）
近之暴發專講禮法，竟不知禮法，此似無禮，⽽禮法井井，所謂「整瓶 不動半瓶搖」，⼜⽈「習慣成⾃然」，真不謬也66。（三⼗⼋回）
看他任意鄙俚詼諧之中,必有⼀個「禮」字還清,⾜⾒是⼤家形景67。（五
⼗⼋回）
《紅樓夢》的敘事者即時常透過外來人物的視角反映出賈府生活樣貌。主要 人物中，林黛玉是生長於外，後來才進入賈府內的人物，小說擇取林黛玉做為介 紹賈府的觀點人物，從她進入榮國府的歷程說起，將賈家森嚴的階級與性別分界 展現在讀者眼前：
黛⽟⾃那⽇棄⾈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並拉⾏李的⾞輛久候 了。這林黛⽟常聽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他近⽇所⾒的 這幾個三等的僕婦，已是不凡了，...⽅是榮國府了。卻不進正⾨，只 進了西邊⾓⾨。那轎夫抬進去，⾛了⼀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出 去了。後⾯婆⼦們已都下了轎，趕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帽周全的⼗
七⼋歲的⼩廝上來，復抬起轎⼦。眾婆⼦步下圍隨⾄⼀垂花⾨前落下。
眾⼩廝退出，眾婆⼦上來打起轎簾，扶黛⽟下轎。林黛⽟扶
着婆⼦的⼿，進了垂花⾨，兩邊是抄⼿遊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着⼀
個紫檀架⼦⼤理⽯的⼤插屏。轉過插屏，⼩⼩三間內廳，廳後就是後⾯
的正房⼤院。...臺磯之上，坐着幾個穿紅着綠的丫鬟，⼀⾒他們來了，
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於是三四
⼈爭着打起簾櫳，⼀⾯聽得⼈回話：「林姑娘來了68。」
65 陳慶浩（1986）。《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增訂本。臺北：聯經出版社。頁 287。
66 同前註。頁 590。
67 同前註。頁 659。
68 曹雪芹。《紅樓夢》第三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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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敘述相當細膩精確，如此細寫自然有其用意。透過林黛玉的眼睛，故事 中明白表現出賈府內僕役的階級以及內外之防的嚴謹程度。林黛玉是未出閣的年 輕小姐，格外需要注意男女之防，賈府使人接其入京，派遣的僕役雖有男有女69， 但林黛玉能見到的僅有女僕，即是那些「已是不凡」的「三等僕婦」們。在林黛 玉登岸直到進入榮國府內院這段過程裡，身邊的僕役又換過數次，轎夫最多只能 進入角門，接著就必須換上府內的小廝抬轎，並且由僕婦圍隨，進入內院之前再 次停下，引文中特別提到「垂花門」，這座垂花門即是分隔賈府性別內外的界線，
在這道門前，所有男性僕役皆須退出，在男人全部離開之後，再由僕婦們打起轎 簾攙扶林黛玉下轎，直到確實到達正房之前，才由年輕丫鬟接入內室。層層遞進，
身邊僕從的等級越換越高，同時也因場合的不同，逐漸屏絕男性僕役，嚴密維護 內與外的界線區隔。
在禮法世家中，「內外之別」頗為嚴格明確，女子居於內院，不可與外男接 觸，閨閣可說是婦女專屬的生活空間，婦女在其中起居，亦在此與其他婦女往來 交流。林黛玉首次與親戚會面，即是在這樣一個純女性場合之中，所見到的也全 部是女性親人：
那黛⽟⽅拜⾒了外祖母。賈母⽅⼀⼀指與黛⽟道：「這是你⼤舅母。——
這是你⼆舅母。這是你先前珠⼤哥的媳婦珠⼤嫂⼦。」...只⾒三個奶 媽並五六個丫鬟擁着三個姑娘來了。...只⾒⼀羣媳婦丫鬟為擁著⼀個 麗⼈，從後房進來：這個⼈打扮與姑娘們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
⼦70。
未婚的年輕女子在家中能直接接觸的親人往往只有女性長輩與姊妹，是以林 黛玉先見到的皆屬此類親友。賈赦傳話的內容亦言「勸姑娘不必傷懷想家，跟着
69 「如海道:『天緣湊巧,因賤荊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隻來 接...』」見《紅樓夢》第三回，頁 82。
70 曹雪芹。《紅樓夢》第三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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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和舅母，是和家裡⼀樣的。姐妹們雖拙，⼤家⼀處作伴，也可以解些煩悶
71。」話語中將女眷全數歸為一類，林黛玉入賈府之後，也被男性親人自然的歸 入女眷範圍裡。由於林黛玉首次進府，故須拜見男性長輩，賈府雖然是家族聚居，
但各房自有院落，男性長輩亦不可擅入內闈，林黛玉若要拜見兩位母舅，須另外 再前往兩位母舅院落的正房。
年輕小姐身邊的服侍者只能是僕婦與丫鬟等，有較粗重工作，需要男性勞動 力的時刻，就會再次凸顯出性別與階級的嚴密區隔。除此之外，在一般狀況下，
閨秀不出內門，男性長輩白日不入內闈，是以邢夫人要特別遣人至「外面書房」
請賈赦回來接受姪女拜見。在兄弟姊妹平輩之間，性別區隔亦要求嚴格，《禮記》
〈內則〉明定「七年，男⼥不同席、不共⾷72。」
林黛玉與王夫人談及賈寶玉時，亦有「況我來了，⾃然和姊妹們同⼀處，弟 兄們⾃是另院別房，豈有去沾惹之理73？」的想法，由此可知，在如林黛玉這類 大家閨秀眼中，男女之間的內外界限實為生活的一部份，再正常不過。
如果說林黛玉入府這一段是對賈府嚴謹禮法與內外區隔的初次細節揭示，秦 可卿的葬禮與賈府除夕祭宗祠兩段就是賈府外在禮制的大場面表現。秦可卿的喪 禮自《紅樓夢》十三回寫起，直到十五回才收束完整，秦可卿喪禮這段情節發生 在賈府家勢仍盛之時，家中人丁興旺，公公賈珍又格外重視這個長孫媳，是故秦 可卿的喪事辦得特別盛大，甚至有僭越的嫌疑。
即便是描寫這樣的盛大場面，內外之別依然一絲不苟，以賈珍為首的男性親 眷掌管對外事務，包含挑選棺木、裝殮與接待悼念來訪的男賓等，內務本應由賈 珍之妻尤氏掌理，但此時尤氏舊疾發作，賈珍必須另尋他人協助：
71 曹雪芹。《紅樓夢》第三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87。
72（先秦）《禮記》〈內則〉。頁 793。
73 曹雪芹。《紅樓夢》第三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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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賈珍雖然⼼意滿⾜，但裏⾯尤⽒⼜犯了舊疾，不能料理事務，惟恐 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笑話，因此⼼中不⾃在。...可巧這⽇⾮
正經⽇期，親友來得少，裡⾯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王夫⼈、鳳 姐並合族中的內眷陪坐。聞⼈報：「⼤爺進來了。」唬的眾婆娘「唿」
的⼀聲，往後藏之不迭；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賈珍此時也有些病症在
⾝，⼆則過於悲痛，因拄個拐踱了進來74。
賈珍擔憂「裏面無人」，「裡」與「外」區隔所形成的性別分工在這段敘述中 特別明顯。內闈的人情往來是女眷必須擔負的責任，男子不可也不能插手干涉。
此外，小說中數次提到「裏面」，與此相對者為「外面」，從引文段落中可看出，
「裏面」皆為女性親眷，是屬於女性主導的生活領域，裡與外的區別將男女所處 的空間劃分開來，不可輕易逾越。敘事者也透過人物的行為細節反映賈府嚴守禮 法的情形，在下人通報賈珍突然到訪之時，多數女眷第一個反應是「往後藏之不 迭」。男女有別，即便是至親亦不可隨意接觸。此段一方面寫出賈府嚴謹，另一 方面也是透過與他人不同的反應突出王熙鳳的特殊，以鋪墊後文。
與賈珍入內室相似的描寫還有另外一段，在三十三回中，王夫人聽聞寶玉受 到笞打，急忙趕到外書房：
眾⼈聽這話不好，知道氣急了，忙亂著覓⼈進去給信。王夫⼈聽了，不 及去回賈母，便忙穿⾐出來，也不顧有⼈沒⼈，忙忙扶了⼀個丫頭，趕 往書房中來。慌得眾⾨客⼩廝等避之不及75。
以父權體制為主的社會是由眾多父系家庭所構成，普遍來說，父系家庭底下 男孩的教育皆是交給父親叔伯等男性長輩，內闈婦女不應橫加干涉。雖然如此，
賈寶玉受到父親笞打，可能危及性命，加之賈寶玉在賈府女性長輩心目中的特殊 地位，使得下人只能向內闈通報求援。王夫人得知後急忙趕往外書房，短短數句
74 曹雪芹。《紅樓夢》第十三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271。
75 曹雪芹。《紅樓夢》第三三回。台北：時報文化出版。頁 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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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裡，藉由王夫人的情急忘禮，寫出她對賈寶玉的重視，王夫人平時亦是嚴守 禮法的大家閨秀，但在賈寶玉面臨生命危險時，禮教大防這些規矩也被拋在腦 後。小說也不忘提上一筆旁人的反應：「慌的眾⾨客⼩廝等避之不及」，眾男子見 到王夫人進入書房，皆一致驚慌躲避，可見賈府內禮法規矩深入人心的程度。
《紅樓夢》另外一個大規模展現禮法規制的段落出現在第五十三回，此回描 述賈府舉行的大型祭典，以薛寶琴這個外來者做為觀點人物，詳細闡明賈府除夕 祭宗祠過程：
眾⼈圍隨賈母⾄正堂上。影前錦帳⾼掛，彩屏張護，⾹燭輝煌；上⾯正 居中，懸著榮寧⼆祖遺像，皆是披蟒腰⽟；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像。賈 荇賈芷等從內儀⾨挨次站列，直到正堂廊下；檻外⽅是賈敬賈赦，檻內 是各⼥眷。眾家⼈⼩廝皆在儀⾨之外。每⼀道菜⾄，傳⾄儀⾨，賈荇賈 芷等便接了，按次傳⾄階上賈敬⼿中。賈蓉係⾧房⾧孫，獨他隨⼥眷在 檻裡，每賈敬捧菜⾄，傳於賈蓉，賈蓉便傳於他媳婦，⼜傳於鳳姐尤⽒
諸⼈，直傳⾄供桌前，⽅傳於王夫⼈；王夫⼈傳於賈母，賈母⽅捧放在 桌上。邢夫⼈在供桌之西，東向⽴，同賈母供放。直⾄將菜飯湯點酒茶 傳完，賈蓉⽅退出去，歸⼊賈芹階位之⾸。...左昭右穆，男東⼥西。
賈母笑道:「⼀年家難為你們，不⾏禮罷。」⼀⾯男⼀起，⼥⼀起，⼀起
⼀起俱⾏過了禮；左右兩旁設下交椅，然後⼜按⾧幼挨次歸坐受禮。
⼀起俱⾏過了禮；左右兩旁設下交椅，然後⼜按⾧幼挨次歸坐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