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土匪打扮的人,独自一个在密林的雪地上走着。
他一忽儿哼着淫调;一忽儿狂野地狞笑;一忽儿骑上马大跑一阵;一 忽儿又跟在马的后头吹着口哨;一忽儿嘴里也不知嘟噜些什么;一忽儿又拉 着道地的山东腔乱骂一通;一忽儿又跑到马前头,让马跟着他跑;一忽儿他 又蹲在马后头,让马走远了,他再打一声唿哨,那马又转回头朝着他狂奔回 来。当马狂奔到他跟前时,他就抚摸着马头,大笑一阵。他几乎一点也不安 静,真像一个疯子,也像一个练马的演员。他用在走路上的力气,远没有用 在他这一套发疯的行动上多。
他只有一件事做的特别仔细而有规律,不论是骑马和步行,不论是狂 笑怪骂和瞎嘟噜,他总是每隔五六棵树,就用自己的匕首把树皮削下一小片,
而且这一小片都是向着他来的方向。有时一刀削不下来,他一定再补上一刀,
一直到削下来露出白茬为止。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小分队的杨子荣同志,他离开小分队后每天都是 这样生活,他现在已是满脸青灰,头发长长,满脸络腮胡子,看来是叫人可 怕。
这是他为了全部使自己像个土匪,特别是要使自己像他所扮演的那个 角色,要使自己的习惯、作风、气派都与那人毕肖。他已经做了三天的艰苦 的演习。为了去掉他五六年的人民解放军老战士的习惯,他不得不狂练着土 匪的习气,竟像一个着魔的人,比手划脚,晃头甩臂,哼着淫调,嘟噜着暗 语黑话。总之,他一心只想着他的任务:“我练得愈彻底,完成这一特殊任 务愈有保证。正像二○三首长所指示的:‘这一次你不是演剧,而是肩负着 匪巢覆灭的重担。那么你这个“土匪”应当得彻底,从现在起你不是杨子荣 同志,而是惯匪胡彪。’”
他现在已在向着他的目的地前进。
在前进的第一天和第二天,他一点也没放弃这个可能演习的机会,因 为这条路是在威虎山的正南方,四百里的距离中没有一个屯落,又和小分队 所驻的夹皮沟形成对立的两端,一个在威虎山的正北,一个在威虎山的正南,
所以十分平静,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
最减少杨子荣麻烦的,还是高波和李鸿义在黑瞎沟故意放走的那个傻 大个,他留下的脚印,给杨子荣当了义务向导。
这样杨子荣就减少了辨别方向、寻找路径的大量工作。因此他除了边 走边演习之外,就只有一项在树上刻下记号的必须的工作。
他骑着许大马棒的那匹马,虽然走得快,可是在这条空旷四百里黄花 松的密林里,却施展不开它的本领,急行了两天,对这个大林还是深不可测。
两天中一个人影也没见到,只有那个傻大个的脚印,和乱纷纷的兽迹,
像蜘蛛网一样绕绊在无边的雪地上。
第三天的傍晚,杨子荣不敢再宿树洞,因为前两天他曾在一个大树洞
里碰上了冬眠的大熊,惹出了一场麻烦。所以他就在雪地上,拍雪成砖,筑 成了一座四壁的防风雪墙,铺着两张獾皮,宿在里面。杨子荣幽默地称它为 雪林“白宫”。
他甜甜地睡了一夜,也许是太累了,直到阳光透入他的“白宫”。他才 醒来。晃了晃膀,伸了伸懒腰,大口的吸了几口白银世界的鲜冷的空气。把 草料又倒了半袋,喂上他那唯一的旅伴。自己掏出烟袋,用劲地抽了几口,
提起了精神。他向正北一张望,在不远的地方出现桦树林。这个林间树类的 更换,意味着威虎山快要到了,这是剑波在地图上指给他的特征。
“现在应当立即向另一个方向岔下去,脱离那傻大个的脚印,以免引起 匪徒们猜疑。”
他立起身来想着,用一双机灵的眼睛环视着四周的树林,好像是在寻 查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看来看去,突然对着一棵离他有五十米远的小树发出微微的一笑。
也许是他因为这棵小树生长在一个小山包的边缘?
或者因为这棵小树的周围没有什么更大的树遮盖它?说不定是因为这 小树在人头高处生有一个树杈?他磕了磕小烟袋,弯腰从绑腿里抽出了匕 首,便朝那棵小树走去。
他在树的北面用锋利的匕首割挖着树皮,一会儿小树皮被挖下香烟盒 大小的一块。他又用匕首在这块半寸厚的树皮里面削了又削,刮了又刮,刮 得只剩二分厚,他又小心地把它堵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点也看不出痕迹。他 马上又从腰里掏出一块黑石头,搁在小树的杈上。
他得意地一笑,转身朝着马走来,并且还不住地回头看看,嘴里嘟噜 着:“位置不错……”
他收起了马料袋,跨上马,向西北方向走去。走了三十几步远,他再 回头看那棵小树,突然从他得意的微笑中,露出一点不安和失色的神情,他 勒住了马,嘴里嘟噜一声:“妈的,好粗心,假若这几天不下雪,不刮风,
我那趟去小树的脚印埋不掉的话,岂不要坏事!”
他马上镇静地一想,勒回马头,顺着刚才步行的脚印,奔向小树,再 由小树跟前向东北绕了一个圈子,转向正北,入了桦树林区,又向西北策马 奔去。这样那棵小树上的秘密,就成了他漫长三百多里的马蹄印一个很规律 的组成部分了,没有什么任何特殊的标志和破绽。
他通过一带灌木林,进入桦树林的深处,在一个小山包的脚下,重新 喂上马匹。自己想着:“我也需要吃饱一点好应付可能发生的一切。这一切 很可能在今天就要开始。”想着,他从饭袋里,掏出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高粱 米饭团。也没有生火烤,喀喳喀喳地啃起来。啃两口饭团,再吃两口雪团,
他一面咀嚼一面想,忽然噗哧一声笑开了。原来他瞅着他这身全套的土匪装 束,又联想到多日没洗没刮的脸,心想一定也难看得一塌糊涂。他顺手向脸 上一摸,只觉得满脸胡髭像松针一样地刺手。当他摸到脖子上,无意中触到 那块约有二寸长的疤痕时,他来回地摸了几下,忽然,笑容消失了,眼中射 出了愤怒的火花。
原来这疤痕上记载着他永远难忘的仇恨,使他想起了爹娘和小妹妹。
是在他十八岁那年上,他家的一条心爱的老牛,跑到恶霸地主杨大头的祖坟 上吃了两口青草。杨大头说牛踏破了他祖坟的地气,把子荣的老爹捉了去,
灌了一瓢尿浇的稀屎,又叫炮手们恶打一顿,老人经不起折磨,就这样活活
地被糟蹋死了。子荣的妈妈怨气成疾,加上长期过度的劳累,结果一病不起,
不久就去世了。年轻的杨子荣,天天想报仇,可是一来力孤势弱,二来没有 机会下手,也只有长期地忍耐着。
真是祸不单行,仇还没报,杨子荣又遭到差一点致死的残害。是在那 年的大年三十那天,杨大头的后宅院失了火,烧得他焦头烂额。杨大头以为 这是杨子荣的报复,把这笔纵火账强赖到杨子荣身上。他招来些狗腿子,把 杨子荣吊在大槐树上毒打一顿,脖子上被砍了一菜刀,他昏迷过去了。杨大 头为了根除后患,决心害死杨子荣,当夜预备把杨子荣抬上西南山的岩石上 摔死。幸亏好心的长工杨四铁——杨子荣的青年朋友,偷偷地放跑了他。从 此后一直七年漂流在外,杨大头死了,他才回到老家。这时他才知道他的小 妹妹被杨大头抓去当丫头,后来又不知把她卖到哪里去了。抗战开始后,这 仇恨激励着他参加了八路军,使他对人民解放事业抱着无限的忠心。
他咀嚼着,想着,他的心已奔向仇人,这仇人的概念,在杨子荣的脑 子里,已经不是一个杨大头,而是所有压迫、剥削穷苦人的人。他们是旧社 会制造穷困苦难的罪魁祸首,这些孽种要在我们手里,革命战士手里,把他 们斩尽灭绝。
杨子荣把双手一搓,双拳紧握,口中喃喃地说着他在入党前一天晚上 向连队指导员所表示的终生奋斗的誓言:“我杨子荣立志,要把阶级剥削的 根子挖尽,让它永不发芽;要把阶级压迫的种子灭绝,叫它断子绝孙。”说 着他那威武的眼睛盯向他周围的森林,他的心和眼一样,在深远细致地考虑 他这场即将开始的斗争。
他想得出了神,连口中的咀嚼也停止下来。他想着想着,突然正在吃 着草料的马,一阵乱声嘶叫,接着便是乱刨刮踢,从它的神情慌乱中看出了 无限的惊恐。
杨子荣站起来,向马惊视的方向望去,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桦树 林依然寂静无声。
他回头再看看马,它已是全身抖颤,气喘嘘嘘,两只恐怖的眼睛直望 着西北方丛林,频频地回头望着杨子荣,好像求救似的。
杨子荣已敏感到必有名堂,心中一阵忐忑,扔掉了手中的饭团和雪团,
抄起了步枪,走近马跟前。马急忙向他身后依贴,好像在让他挡住什么凶恶 的敌人一样。
杨子荣又张望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什么,他转过身抚摸马头,向它安 慰道:
“别害怕,什么也没有,我来保护你,快吃吧!吃饱了好完成咱们的任 务。”
说着他紧了紧拴在树上的缰绳,防止被它挣脱。然后他隐蔽在一棵大 树后面,紧握着枪,又抽出锋利的匕首,继续向周围了望探索。
这时马又一次地惊恐嘶叫起来,拼命地挣了两下缰绳,但没有挣脱。
接着它四腿弯弯,抖颤得站立不住了,看看就要绝望地倒下去。杨子荣一阵 惊奇,口中嘟噜道:“妈的,什么东西,这么大的威风,把匹活龙驹都给吓 瘫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一声巨吼,灌木丛中扑出一只大个的东北
接着它四腿弯弯,抖颤得站立不住了,看看就要绝望地倒下去。杨子荣一阵 惊奇,口中嘟噜道:“妈的,什么东西,这么大的威风,把匹活龙驹都给吓 瘫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一声巨吼,灌木丛中扑出一只大个的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