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的华阳台华美壮观,其规模不亚于王宫。
十名勇士一色白衣裹身,腰间悬剑,齐齐跪于太子丹的面前。燕丹也 面对众壮士,双膝着地而跪,所有人的手中都举着酒杯。
气氛悲壮肃穆,酒过三巡,群情激昂。
燕丹再度举起杯:“ 众位壮士,明日比武,优胜者将被派往咸阳,前去 摘取那赢政小儿的首级。此一去,必是凶多吉少,怕只怕是有去无回,倘若 有人觉得力难从心,实不能担此大任,现在尽可以离去,我燕丹绝不阻留。”
借着酒力,十名壮士陆续站起,纷纷拔出剑,个个面红耳赤,慷慨激昂。
“士可杀不可辱,太子倘不信任我等,我等不如死在太子面前!” 说着,
将剑架到脖颈之上。燕丹连忙再三止住,也激动地站起身来,说道:“ 燕丹 已知众位壮士之心,在此代表天下百姓先行谢过诸位!来来来,请满饮此杯。”
众人端起酒杯,尽兴而饮,谈笑风生。正喝到兴头,突见荆轲悄然而至,满 脸的泥和着汗水,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见屋里的情景,荆轲眼中现出不屑的 神色。燕丹佯装什么也没看见,将酒杯递上前去:“ 荆轲,你也来一杯吧?”
众壮士纷纷转过头来,哈哈大笑,高声讥讽:“你也要与我们比武角逐去刺 杀秦王吗?” “你有剑吗?” “怎么,你就准备这付摸样,去给那秦王叩头不 成?” 燕丹也跟着笑了起来。
荆轲漠然地听着,突然爆出一阵狂笑,声音锤销,刺人耳鼓,笑声久
久不绝,充满令人窒息的杀气。众人不由得一楞。从没有想到这平日里毫不 起眼的所谓杀手,竟能发出如此可怖的笑声,连众人的酒气也似乎一下子散 了许多。
只有秦舞阳一语不发,依旧傲慢地瞟着荆轲。燕丹不动声色地问道:“ 荆 轲,有什么事这么可笑?” 荆轲一边笑着,一边走过来,将脸凑近燕丹,“ 你 是真心要让我去咸阳吗?” 燕丹听他有意前往,赶忙答道:“ 当然是真的。”
见荆轲毫无反应,又加了一句:“ 只要你答应去,你提什么条件,我都会满 足你。” “是吗?” 荆轲追问了一句,弯腰坐下来,盘起双腿。
燕丹满脸的真诚,期待着荆轲的答复。
荆轲又是一笑,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慢吞吞地说道:“ 大家伙都把鞋脱 了,我若不脱,实在是说不过去。喏,就麻烦你帮个忙吧!” 说着,将一只 满是泥巴的脚直伸到太子面前。
燕丹顿时火冒三丈,满面通红,一只手按到了剑柄之上。
荆轲仍是笑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太子。
燕丹微微拉出剑身。
荆轲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来,你并不是真心真意。” 说完,便欲起身 走开。燕丹神色大变,连忙伸手拦住,剑归鞘内,吸了口气,无奈探询地望 向荆轲。荆轲也不开言,只将脚又伸了过来。
这一次,燕丹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将鞋子脱了下来。荆轲又抬起另一 只脚,燕丹没办法,只好又小心翼翼地替他将另一只鞋脱下。
众勇士膛目结舌。
荆轲这才入席坐下,自顾自地拿起酒杯,悠然地啜了一口,开口道:“ 其 实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前去咸阳。” 燕丹又惊又喜:“ 此人是?” 荆轲微微一 笑:“ 太子殿下,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您哪!” 燕丹气得直咬牙。
荆坷也不在意,仰脖将酒喝尽,把杯子往太子面前一放,冷冷地说道:
“ 替我倒杯酒。” 燕丹忍气吞声,弯腰拿起酒壶。
“站着倒酒,怕是不合礼仪吧?” 荆轲嘴上毫不留情。
燕丹强压住心头怒火,故作和气地躬身跪下,将他的酒杯注满。
荆轲又再开言道:“ 你与那秦王自小熟识,你若前去,秦王定不疑有他。
何苦找什么刺客,受这脱鞋倒酒之累呢?!” 燕丹被说中心事,低头无语。
许久,才答道:“ 正如壮士所言,本应由我亲自前往。
但只可借以前我没有把握住机会,而如今我已是无法前去。” “这么说,
只有我去了?” 荆轲又一仰脖,将酒饮尽,起身便走。
“等等!荆轲,你若想去那咸阳城,也须拿出真本事来,让壮士们心服 口服才成。” 荆轲顿了顿,冷言说道:“ 若有不怕死的,明天便到比武场来吧!”
连头也不回一下,大步向前走去。
华阳台陷入死一殷的寂静。
燕丹眼里涌出屈辱的泪花。
秦舞阳大吼一声:“ 荆轲,你这个目空一切的混蛋,你能不能杀掉秦王,
得拿出点真凭实据来,明天我非给你点颜色看看!” 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吸引 力,让荆坷迫不及待地赶回家中。
房子早已完全建好,干净清爽,温暖伯人。炉灶家什一应惧全,与普
通人家别无二样。后院里已长满了绿草,桃花半谢,落英撒满庭院,新长出 来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害羞的姑娘一样青涩可爱。
但荆轲早已无心欣赏这一切,径直奔向藏剑的地窖。
夜色初临。
荆轲带着剑,回到武道馆,赵姬已在房间中相候。
赵姬静坐于灯下,黯然不语,似是在等待荆轲开口。
荆轲也不言语,沉默半晌,赵姬忽然说道:“ 听说你要去决斗,你不能 去,他们有十个人,而你单枪匹马。我不让你去。” 荆轲无言一笑,站起身 来,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屋外即是决斗场。
月色朦胧,决斗场上笼罩着一层谈紫色的光芒。黑暗中传来搬运声,
接着是沙沙的撒土声。月光下,细细的沙土纷纷而下,像是银色的碎片,满 天飞扬。荆轲轻轻咦了一声:“ 那些人在做什么?” 赵姬向外探了探头,答道:
“ 是在做决斗的准备,沙土是用来覆干血迹的。” 荆轲恍然大悟。
赵姬站起身来,走到荆坷身后,轻声细语地哀求道:“ 你不要去,我们 一起离开这儿,逃到楚国去吧。走得越远越好,找块地方,种种田,过安稳 的日子,其他的事情我们都不要管了,好吗?” 荆轲仍是不转过身来,肩上 洒满了朦胧的月光。
“我喜欢种田。” 听荆轲这么一说,赵姬顿时欢喜起来,满怀希望地说:
“ 那就这样,我们去种田吧。
再生几个孩子,你逗孩子,我织布做饭。冬天打猎,春天播种,那再 悠闲不过了。咱们,咱们明天就走。你听见我说的话吗?” 赵姬一副心驰神 往的样子,而荆轲却毫无反应。
赵姬走上前,紧紧搂住荆轲的肩膀:“ 你听见了吗?” 许久,荆轲才开 了口:“ 那秦王会杀赵国的孩子,也会杀燕国的孩子,将来还会杀楚国的孩 子。我们又能躲到哪儿去呢?为了救燕国的孩子,还有其他地方的孩子,我 必须去杀了他。” 说着,荆轲迈步踱出房门,看着人们忙着布置斗场。
荆轲在院子里欣赏了片刻,重又回到屋中,径直来到墙角边立着的箱 子前,掀开上面蒙着的布,打开箱子。箱子里放着他刚才带回的两柄剑,一 长一短。长的便是曾将盲姑娘刺死的雄剑,短的那把便是赵姬用来自尽的雌 剑。
荆轲伸手拿起雄剑,拔出鞘来,走到窗前仔细端详。在月亮的银辉中,
剑刃泛出森冷的光芒,明亮耀目的剑身,将他脸上的刀疤清清楚楚地照映出 来。看着看着,他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眼里腾起野兽般原始的杀气。
魔剑!这分明是把魔剑,甚至能将他的灵魂吸出来的魔剑!
荆坷睁圆了眼睛,抑制不住地抖动着,缓缓地将右手的雄剑举过头顶,
胸头一股汹涌的浪潮涌起,直奔喉咙,那是一种久别的冲动,野性的冲动。
一声长啸恍若龙吟,划破了静谧的夜空,啸声中,荆轲仿佛又找回了 杀手的感觉。
啸声一浪高过一浪,荆辆仿佛要把多少年来压抑在胸中的所有怨气全 部释放出来,高亢嘹亮的啸声直冲霄汉。
良久,荆轲伸指轻弹了一下雄剑,止住啸声,然后将剑放回箱中,缓 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柔情,轻轻地握住赵姬的手,用另一只手
替赵姬拂开额际的发帘,怜爱地望着她脸上的刺青。
泪水顺着赵姬的脸流了下来,绝望的泪水。然而,泪光中分明含着笑 意。
静静的暗夜中,荆轲紧紧地搂着赵姬美丽的因体,赵姬幸福而满足地 依偎在他的怀里。
荆轲轻轻地捧起赵姬秀丽的面孔,柔声说道:“ 你是我的,知道吗?”
赵姬含笑点点头,伸出双臂将荆轲紧紧搂在怀中,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力气 都输送给荆坷一样,紧紧地搂住他。
许久,赵姬轻声说道:“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不管去哪里,我都永远不 离开你的身边。” 两颗相互渴求的心在这激战前夜终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