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一如平日,便衣索服,丝毫看不出太子殿下的身分。此刻,他正 站在门口,恭迎荆轲。
在两名军士的扶持下,荆坷下了马车,来到太子面前。
燕丹迎上前去:“ 这位便是荆轲吗?请壮士怒我失礼,本来理应由我亲 自前去迎接才是。壮士请里面坐。” 荆轲也不谦让,穿堂人室,随着燕丹来 到内堂。当下坐定,燕丹陪着坐在侧面,递给他一块手巾。荆辆接过来,随 手抹去脸上的斑斑血污。
燕丹转过身,兴冲冲地对下人道:“ 快去把赵姬姑娘请来,我要将这位 壮士引荐给她。” 说完,满面春风地望着眼前的罪犯。荆轲只是坐在那里擦 着脸上身上的血痕,一声不吭。
下人去了很久,赵姬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此时的她已除去头巾,脸 上赫然露出刺青的纹样。荆轲抬起头,看见又是这个女人,不觉一楞。
燕丹说到:“ 你二人是早已见过面了,你的命就是她救的。” 说着,顺 手从下人手里接过荆轲被抓时留在破屋里的那个长条包裹递给荆轲。荆坷两 眼一亮,太子见状,颇有得色。
“你可真难找啊!竟然隐姓埋名卖起了草鞋。” 燕丹继续说道。
荆轲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地接过长条包裹,拿在手里抚弄。
太子丹也不以为意,又接着说道:“ 今日请你来这里,只因我和赵姬对 壮士有一要事相托。此事关系天下兴亡,非比寻常。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答 应我们。” 荆轲偏过头,直视着太子,平静地问:“想让我做什么?” “请你 杀一个人。” 荆轲皱起了眉,不作任何考虑,断然答道:“ 你让我做其他事都 可以,只是这杀人,我绝不能应你。” “你不想知道我让你杀谁吗?” 荆轲坚 决地摇了摇头。
“我是想让你去刺杀那秦王赢政。此人野心勃勃,若不杀他,我燕国必 将大祸临头,其余诸国也会危在旦夕。” 荆轲沉默了片刻,简短答道:“ 我不 会再去杀人。” 赵姬在一旁一直专注地凝视着荆轲。
“我不会让你白干,你要什么,我会尽数给你,甚至将你的牌位供于燕 国的宗庙,奉若神明,永世相传。” 燕丹仍不死心。
荆轲盯着太子的双眼,还是摇头。
燕丹苦笑了起来:“ 难道你想死在牢里吗?” 荆轲擦了擦脸缓缓起身,
转过目光,安然地望向赵姬,赵姬也直视着他。
燕丹也站了起来:“ 壮士请看,这位姑娘的脸上被秦王刻上刺青,千里 迢迢逃到我燕国,正是她救了你的命,男子汉大丈夫,岂能知恩不报?” 荆 轲似乎被触动了,犹豫起来,又抬眼直盯着女人的双眸,但很快又痛苦地摇 了摇头:“ 还是让我回牢里去吧。” 燕丹不禁大失所望。
荆轲在军士的带领下,穿过武道馆的观武台向出口处走去。馆内,十 名勇士正在练剑,荆轲却连头也不抬,蹒跚着慢慢地向前走,两眼黯淡无神,
漠然地看着脚下。
燕丹目送荆轲渐渐远去,对站在身旁的赵姬说道:“ 此人正是我所需之 人。无论如何,我要让他在三个月之内前往咸阳,取那赢政小儿的命来。”
赵姬冷冷答道:“ 我看你是枉费工夫。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
你还能把他怎么样呢?” 燕丹转过身,充满自信地看着赵姬说道:“ 我有把 握,他定会为我所用。” “为什么?” “因为有你。” “我?” 赵姬困惑不已。
太子得意地一笑:“ 正是。” 夕阳西斜,光线越来越暗,燕国的监狱中 已是漆黑一片。
黑暗中,牢门被缓缓推开,核黄色的灯光透了进来。
犯人抬起头。
光影里站的是一个女人。因背光的缘故,一时辨不清来者何人,直至 走至眼前,才认出是赵姬——那个颇不寻常的女人,美丽而忧伤,脸上的刺 青更为她乎添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神秘。
荆轲像是木头人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视着女人。屋里寒气逼 人。赵姬俯下身,用一种十分温柔的目光望着他。目光朦朦胧胧,似看非 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道:“ 当初,你为什么会回去解救那个小乞丐?”
荆轲只是呆呆地瞪着她。那神情仿佛根本就没有感觉到赵姬的存在,根本就 没有听见她的问话。
赵姬有点沉不住气,又开了口:“ 你倒是说话呀!” 荆轲仍是顽固地一 言不发。
赵姬又柔声问道:“ 为什么不讲话?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敢和我说 话?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个废人。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荆轲 有些动容,眼里不再有拒绝与藐视,甚至竟有一丝温情一闪而过。
赵姬接着说道:“ 你以为我是来劝你答应太子去杀人的吧?你想错了,
我不会再对你说那些话,我是来让你回家的,只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 荆 轲的眼神明显地起了波动。
赵姬只作没看见:“ 都说你是江洋大盗,我才不信那些鬼话呢,因为我 亲眼看见你是如何救那个孩子的,其实,你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我不知道
你在过去遇到过什么事情,不过我已为你向太子殿下求了情,从现在起,你 可以回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晶莹的泪从荆轲眼里滑落下来,这个严峻 冷酷的汉子居然在一个女人面前流下了伤痛的热泪。
但他仍旧一言不发,连感谢的神态也不曾显露一下,猛地站起身来,
便大步向牢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直到深夜,荆轲才总算回到家里。
说是家,还不如说是个洞穴。这里原本是别人废弃的一个储藏粮草的 地洞,被荆辆在洞口用茅草搭了一个小草屋,便成了他的住处。白天洞口还 能勉强地透进几许光亮,洞的深处则一年四季都是伸手不见五指,待到下雨 天,这里更成了名副其实的水帘洞。
洞的中央空地上埋着一只大水瓮,盛满水的时候,会在黑暗中微微闪 烁着幽暗的光芒。
洞的人口处搭着一把梯子,顺着梯子可以爬到茅草顶的边缘向外张望。
洞的一侧有一块低凹进去的地方,里面摆放着已经编好的草鞋。
此刻,在洞的尽头,有微弱的灯光在跳动。灯影里,艺人高渐离正在 给荆轲包扎伤口,身边站着的是赵姬。
高渐离慢慢地给荆轲脱去烂成条的上衣,用沾了水的棉布轻轻地擦拭 他背上的伤口。
每擦一下,荆坷便痛楚地抽动一下。后背上的棍伤已经开始化脓,血 肉模糊。
高渐离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拿起小刀,将脓包 切开,黑色的脓血缓缓流下。
这景象令赵姬实在不忍目睹,她在一旁踱来踱去,坐立不安。
高渐离看得心烦,止住了赵姬:“ 别在那神不守舍,晃来晃去的,我又 不会杀了他。” 赵姬停住脚,向他手里的小刀望去。
荆轲紧闭着双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渐离不断地鼓励着他:“ 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 刀子又切了下 去。荆轲的身子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高渐离微皱了皱眉,“ 要 是疼的话,你就叫出来。用不着在这里逞英雄。” 说着,又是一刀下去,鲜 血顿口才冒了出来。
“啊——” 叫出声的却不是荆轲,而是那赵姬。
高渐离笑着瞥了眼女人:“ 哟,怎么搞的,这天还没有亮,怎么母鸡倒 打起鸣来了。” 荆轲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下子牵动了伤口,又痛苦地呻吟了 一声,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刀每一次割下,他的脸便随之抽动一下,但他 咬紧牙关,绷紧双臂,尽量不让声音发出来。
赵姬俯下身,关切地注视着他的面孔。刚想伸出手替他擦去额头上的 汗水,手却被他牢牢捏住。荆轲每颤抖一次,赵姬的眉头跟着动一下,仿佛 那刀子是切在自己身上一般。不多时,两人都已大汗淋漓。
高渐离往青铜盒里倒满开水,用布沾着开水,仔细地将刀口擦洗干净。
最后,敷上草药。
荆轲长长地舒了口气,浑身松软下来,紧抓住赵姬腕子的手也慢慢松 开。赵姬揉了揉手腕,迅速转身走到灶前,将早就熬好的玉米粥端至床前,
跪下来,端着勺子打算喂荆轲喝下。
荆轲双目紧闭,将头偏向一边。
高渐离在一旁看见荆轲掉过头拒绝送到嘴边的食物,便问道:“ 伤为什 么不吃呢?不吃东西,却又不想死,你到底要如何?你是不是天生就是让别 人伺候你,看你的脸色行事?为了你,我和赵姬妨娘已守在这整整一夜了,
你还好意思使什么性子!” 这高渐离不但弹得一手好琴,且能歌善舞,多才 多艺。作为艺人,虽身分卑微,却天性超凡脱俗,桀骜不驯。此人极为义气,
对朋友侠肝义胆,坦诚豪爽,平日里大碗喝酒,大块嚼肉,或弹琴,或高歌,
自称为燕国第一怪人。
荆辆对这第一怪人的话,还是不敢拂逆的,闻言微微睁开眼睛,目光 一触到女人的脸,心便不由得软了下来,张开嘴将粥吞下。
高渐离哈哈大笑:“ 若非红袖持勺,怕你是不肯喝的!” 荆轲索性大口 大口地将粥吞下,然后便昏昏入睡。
高渐离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将手术刀具收拾妥当,又把被血染红的水 倒出洞外,然后开始燃火烧水,一边对赵换说道:“ 草药过一天后便可除去,
背上的伤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赵姬点点头,低声赞叹道:“ 他可真难得能 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赵姬的话让高渐离徽微有些难为情,慌忙答道:“ 别再 弹这种陈词烂调了!” “哪里。大家都说是你救了他。” “称不上是我救了他,
现在的他也不过就是个吃了睡.睡了吃的活废物罢了。” 女人问道:“ 你二人 认识很久了吗?” 高渐离眯起眼睛,仔细地审视着女人,答道:“ 我第一次 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倒在路上。于是便喂他几口水喝,对他说,如果你想死,
就另找个去处,别弄赃了我的地方;如果不想死呢,就编编草鞋换几个小钱 混口饭吃。他倒也听话,果真每日里编起了草鞋。” 赵姬饶有兴味地听他讲
就另找个去处,别弄赃了我的地方;如果不想死呢,就编编草鞋换几个小钱 混口饭吃。他倒也听话,果真每日里编起了草鞋。” 赵姬饶有兴味地听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