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定的互相信赖,人就不能在有组织的社会中生存,这是个 勿容置疑的事实。对中国这样一个组织高度严密、复杂的社会,更是 如此。尽管人们都承认这一点,仍有一些现象需要注意。这些现象并
不符合我们的观念,可对于了解中国的人来说,却是十足的事实。我 们所要讨论的主题是中国人的相互猜疑,这一性格特征其实并无特别 之处,所有的东方民族都具备。不过,中国的天才们无疑大大地改变 了它的表现形式。知道一些与己无关、但可能引起严重后果的事,就 会十分危险,它会引起极大猜疑。中国人如此,其他民族也不例外。
相互猜疑,在中国经久不衰。最引人注意的是帝国各地的城中均 围着高墙。汉语中,“城”一词本身就包含着被墙所围的意思,就像 拉丁语中的“军队”一词也有训练、锻炼的意思一样。帝国的律法规 定每个城市必须用一定高度的墙围起来,不过,它和许多其他法令相 同,没有形诸文字,坚决要求实施,因为有很多城墙没有任何保护设 施,任其颓毁。在太平天国起义中,有一个城市曾被起义者攻破,并 被占据了好几个月,尽管城墙没有被全部摧毁,可从那以后,十几年 都没重修,还有许多城墙不过是薄薄的一层泥墙,连狗都可以任意爬 进爬出。所有这些颓败的现象只反映了帝国的贫困,一旦有危险警报 出现,首先就是修城墙。而修城又成了官吏或暴发户掠夺的最便捷的 途径。
中国之所以有那么多城墙,是因为政府不信任百姓。尽管从理论 上说,皇帝是百姓的父亲,他的臣僚也被称为“父母官”,但所有的 人都清楚,那只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就像说“加”或“减”一样,
百姓与统治者之间真正的关系是孩子与继父间的关系。整个中国历史 充满了起义,如果中央政府及时采取适当行动,大多数起义显然可以
避免。可是,政府并不想及时采取行动,也可能是它不希望这样做,
或者有某些原因使它不能这样做。起义正在悄悄地准备着,政府也知 道,可官员们只是像乌龟一样地把头缩进壳里,或者像刺猬一样团成 球,立刻躲进现成的防御城堡中,把动乱留给军队去收拾。
与其他东方城镇一样,中国居民住处周围也建有高墙,这是他们 相互猜疑的另一表现。外国人对中国人谈起伦敦、纽约这类城市,若 故意说这些城市是“有围墙的城市”,会感到十分为难。使一个可能 对西方感兴趣的中国人理解,西方人的住处周围没有任何防护设施,
也并不容易。中国人会立刻认为,那些国家没有多少坏人,尽管他没 有什么根据。
在中国农村,人们一般拥挤地住在一处,这也可以说明中国人相 互猜疑。这些农村实际上是微型城市,它防御的不是外来敌人,而是 彼此防御。据我们了解,只有一些山区例外。那些地区土地贫瘠,养 不了几户人家。他们又实在太贫穷,根本不用怕贼。巴伯先生描绘了 四川的情况:“地主和佃户各自住在自己的田舍里,他们宁愿分开住,
而不愿将住处挤在一起。”如果这个例外是因为古老的四川比其他省 更期望和平,那么,它就恰恰证实了巴伯先生所说的:这种期望已经 历了太多痛苦的失望,特别是太平天国那段日子,尽管在此之前曾有 过很长一段和平时期。巴伦・梵・瑞恰斯芬也很赞成巴伯先生的观点。
中国人,包括其他东方人,在观念上和实践中对待妇女的态度,
也是他们相互猜疑的最重要的表现。其观念已经人人尽知,就是花上
一整章也讨论不清其中的一点。女孩子一到青春期,就变得像“私盐”
一样危险。订婚之后,就更加不能外出见人了。极细小、单纯的事都 会招来恶毒的流言蜚语。“寡妇门前是非多”,也是公认的社会真理。
尽管中国妇女比印度、土耳其的妇女享有更大的自由,*但仍不能认 为中国妇女能获得较高的尊重。妇女普遍遭到歧视,处于从属地位;
一夫多妻制和纳妾制也一直存在一一这些都表现出对妇女的不尊重,
可是在西方,尊重妇女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中国表达对妇女看法的俗 语也许被视为长期经验的总结,随处都可以听到。女人被说成是天生 下贱、目光短浅、不可信赖的货色,还被当成嫉妒的化身,人们常说:
“妒莫过于妇人。”这里的“妒”想传达的意思,是和它读音相同的 一个字:“毒”,这种观念,有诗为证:
竹林蛇口
赤蜂尾上
狠毒莫若
妇人心肠
另外,歧视妇女的观念还渗透在文字中。作为客观的表现形式,
它经常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位杰出的中国学者,为了回答笔者的问题,
仔细研究了一百三十五个以“女”字为偏旁的常用字。结果发现,其 中十四个为褒义,如“好”、“娴”等;其余三十五个为贬义,八十六 个为中性。那些贬义字囊括了汉语中最恶毒无耻的意义,如虚伪、欺 诈、堕落、不忠、自私之类。三个“女”字组成的
* 可这种自由不能以表面现象来判断。一位在印度德里居住了若
干年的妇女,来到山西省首府定居,她评判说,通常中国街道上的妇 女人数要少于印度。不过,事实与这段注释并不矛盾。奸字,表达了
“与未婚者私通、通奸、诱奸”等等意思。
据说,不信任别人有两个原因:一是不了解对方;二是了解对方。
原因不同,中国人的处理方式也不同。中国人天生具有联合的本领,
如同化学原子化合一样。他们彼此不信任是以含蓄的方式表达的,只 要在恰当的时间,以恰当的方式,我们就很容易发现这一点。媳妇煽 起家庭成员之间的不断猜疑,为了分配共同的劳动成果,她们总是使 出浑身解数,挑拨丈夫与家庭间的关系。
不讨论家庭生活了,它可以写上整整一章。现在让我们看看没有 复杂家庭关系的人。家里的仆人,假如不是由某位富有责任心的人介 绍来的,彼此之间总是保持武装中立。可假如其中一位有劣迹传出来,
他首先不是问自己:“主人是怎么发现的?”而是问:“谁告诉他的?”
即使他心里清楚,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是他干的,他的第一个念头仍 是别的仆人在排挤他。我们认识一位中国妇女,有次她听到院子里有 人高声谈话,脸色就马上变了,怒气冲冲地从屋子里奔出去,她认为,
人们是在愤怒地议论她。可事实上,只是有人在买一堆谷草,嫌卖主 要价太高。
某个仆人被意外辞退,他肯定会满腔仇恨,这也是由猜疑引起的。
他怀疑除他自己之外的每一个人,即使他知道所有的理由中,任何一 条都足以使他被辞退,他仍会坚持有人说了他的坏话,坚持说辞退他
是毫无道理的。他必须挽回“面子”,他猜疑的天性必须满足,外国 家庭的仆人也会发生这类事,不过程度不同,因为中国仆人知道如何 欺骗善良的外国人。但在中国主人那里,他想都不敢这样想。因此,
很多外国人一直雇用着早该辞退的仆人,他们不敢那样做。他们也知 道,单单提出辞退就会招怨树敌,其中主要是那些受过指责、“不光 彩”的仆人。外国人没有勇气将他们赶走,以免失败后,情况更糟。
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中世纪奥地利的一座城市遭到了土耳其人的 围攻,眼看城池就要被攻破了。在这危急关头,一位姑娘突然想起了 自己的很多箱蜜蜂,就把它们搬到城墙上。这时土耳其人已快爬到城 垛子上了。群蜂飞出,敌人潮水般地退却了,城市被挽救了。中国人 的策略常常和这个奥地利姑娘一样,成功对于他们仅是一种标志,一 位拉丁教授说过,人们宁愿“面对风暴的警报”,也不“面对风暴自 身”,中国人对待骚乱也如同对待风暴一样。虽然中国人说:“用人不 疑,疑人不用”,可经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而 对于外国人来说,可没那么简单,容易处理。
孩子到了独立闯世界的年龄,我们认为有必要告诉他们:最好不 要过分相信陌生人。中国的孩子不需要如此告诫,他们早已从母奶里 汲取了这一经验。有句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两人不看井。我们感到 迷惑不解,为什么一个人不能进庙呢?原来是和尚可能会乘机谋财害 命。两人不看井,因为假如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的债,或另一个人身 上有他渴望得到的东西,他也许会趁机把这个人推入井中。
另外一些相互猜疑的例子来自人们的日常生活。在西方国家,有 自由,无压抑,而中国明显缺乏自由。在我们看来,处理一件事情,
理所当然应该采用最简便的方法,可在中国完全不同,需要考虑很多 因素。无论遇到什么事,中国人考虑最多的是两种东西——钱和粮,
它们是大部分中国人生活的两个核心。中国人很难相信,一笔钱若交 到另外一个人手里,能够按既定的方案分配给众人。他们没有那种分 配经验,只认为,钱到了另外一个人手里,他就会千方百计地从中克 扣。同样,安排一个中国人为他人分配食物也很困难。表面上,怎么 也看不出接受食物者会怀疑分配者从中克扣。此时,不满的情绪可能 被完全压抑了。但我们不能据此认为,没有猜疑存在。其实,只有外 国人才把它当成一个问题,中国人认为,只要机器中存在摩擦,人与 人之间就存在猜疑。
中国旅馆的侍者有个习惯,他们总对即将离开的旅客大声报出清
中国旅馆的侍者有个习惯,他们总对即将离开的旅客大声报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