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漠视精确
顺流而下时说成是 90 里,面逆流而上时却说是 120 里。他估计是 3.62 里相当于 1 法定哩,或者说,250 里相当于 1 纬度。
在利特尔先生的《长江三峡之行》一书中,他说,有一段水路,
顺流而下时说成是 90 里,面逆流而上时却说是 120 里。他估计是 3.62 里相当于 1 法定哩,或者说,250 里相当于 1 纬度。
与此类似的是,“整体等于部分之和”这一公理在中国也不能成 立,尤其是在河道航行中,你通过打听知道到前方的某一地点有“ 40 里”,然后,通过更细致的分析,你才知道这个“40”原来是两个“18”;
“4 个 9 是 40,不对吗?”这种说法会让你哑口无言。照此说法,“3 个 18”就是“60”。我们曾听说过一件事,一位政府通信员在规定的 时间内没有跑完规定的路程,他为自己辩解说,这个“6O 里”是“大”
里。由于他的申辩合理,他的上司下令测量这段路程,结果发现实际
上是“83 里”,从那以后,就一直按此计算。
分布在一座城市周围的几个乡村,离城里从 1 里到 6 里不等,但 每个村子都可以叫“三里屯”。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据估算只有 1 里 的路程,如果道路两旁有房子,就会被说成是 5 里,而且每个村民都 会认真地向我们保证,这条街确实是那么长。
在这些情况下,各人可以根据各自的需要制定标准,大可不必为 此大惊小怪。造秤的人徘徊于街上,根据每个客户的偏好在秤杆上镶 上秤星。每个买卖人至少有两种秤,一种是用于买的,另一种是用于 卖的。他们不买现成的秤,除非是杆旧秤,因为情况在变,秤的标准 只能根据每个买卖人的需要而定。
说人的年龄大小也是如此,其中尤其能反映出中国人的民族特 性。凭着一个人出生年的动物属相,就能轻易地推测出这个人的年龄,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说一位老人有。“七、八十岁”,其实是去年 才满七十岁。事实上,在中国,一过七十岁,就是“八十”的人了,
如果想弄得准确,就必须减去这个“常数”。即使一位中国人说出他 的准确年龄,所给出的也只是下一个春节后的年龄。用“十”为单位 计算岁数的习惯根深蒂固,并且搞得很模糊。一些人是“一、二十岁”,
“没几十岁”,或许“好几十岁”;在中国,严格准确他说出年龄是非 常少见的事。这种模糊还延伸至“百”,“千”和“万”,“万”是中国 人计算的实际限度。对于比这些笼统说法更加准确的表达,中国人并 不感兴趣。
一位熟人告诉笔者,有两个人花了“二百串钱”看一场戏,后来 又补充了一句:“是一百七十三串,不过,这与二百串是一样的,不 是吗?”
一位绅士及其夫人在中国生活了好几年后要回国时,他们的中国 朋友送来两幅卷轴,是要分别转赠给他们夫妇俩各自的老母亲--父亲 都已去世,他们夫妇俩各自的老母亲恰好同岁。两个条幅上的题字分 别是“福如东海”和“寿比南山”,而且每个条幅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其中一个条幅上的小字恭贺受赠者享受了“七十年的富贵”,另一个 条幅则赞美贵夫人享有“六十年的荣华”。夫妇俩在对这两幅卷轴大 加赞赏之余,其中一位战战兢兢地问道,为什么明明知道两位母亲是 同岁,却还要说一个是七十,另一个只有六十呢?得到的是一个很有 特点的回答:如果每幅卷轴上都是写“七十年”,那会显得作者太缺 乏想像力了!
中国人讲究社会连带关系,这对我们所要求的精确是致命的,一 位打官司要求咨询的人告诉笔者,他“住”在一个村里,但从他的口 述中可以明显知道,他的住所是在城郊。经过查问,他承认眼下是不 住在那个村里;经过进一步的调查才发现,他十九代之前就已搬出该 村了。问他:“你难道不认为你自己现在是城市居民吗?”他简单地 回答说:“不,我们现在的确住在城里,但我的老家是在那个村甲!”
还有一个人曾经要求笔者去看看他村里的一座古庙,他骄做他 说:“那座庙是我建的。”经过进一步调查才发现,那座庙建于明朝的
某个时期,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当时,那个“我”只存在于可能语气 之中。
学习中文的人,最初遇到的一个困难是,找一个满意的词语表示 自己的身份,以区别于他人。中国人的整个思维都与我们所习惯的不 同,他们可能并不完全理解西方人为什么会有把一切都弄得准确无误 的癖好。中国人并不确切知道他的村子里有多少人家,他也确实不想 知道。他始终不能明白那些想知道这个数字的人到底为了什么。只有
“几百”、“好几百”,或者“没多少”,而没有准确的数字,过去没有,
将来也不可能有。
中国人缺乏精确性不仅表现在数字的运用上,而且也反映在文字 书写和印刷上。在中国,要弄到一本没有错别字的书并非易事。有时,
所用的错别字比正确的字还要复杂,说明写错别字不是为了贪图简 便,而是由于人们日常不重视精确性。文字书写的不准确更大量的是 表现在常用字中,有些字经常用同音字代替,出现这种错误,或者是 由于不认识这些字,或者是因为马马虎虎。
漠视精视在书信的称呼上更是表现得一清二楚。中国人家信的称 呼是用醒目的字体写的,“父亲大人”,“慈母大人”,“叔祖大人”,“贤 弟大人”,等等 ,一般不写出“大人”的姓名。中国人非常讲究实际,
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他们对自己的名字却满不在乎。像这样的 民族实在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常常发现,他们的名字一会儿写成这样,
一会儿又写成那样;我们看到名字,但并不知是谁,还要问一下。最
使人弄不清的是,同一人常常有好几个不同的名字,他的原名,他的
“号”,甚至还有科举考试注册时专用的名字。正因为如此,外国人 常常把一个中国人误认为其他人,村子的名字更不确定,有时会有两,
三个完全不同的名字,并不是一个比一个更“恰当”。如果一个名字 有了别名,它们可以互相交替使用,在官方文件上用原名,在平时交 谈中可用别名;甚至也可以把别名当做形容词,与原名一起组成一个 复合名。
中国人缺乏类似于化学分子式那样绝对需要精确的教育,这是令 人遗憾的。中国的第一代化学家也许会因为把“没几十个微粒”的某 物与有“好几十个微粒”的另一物混在一起,而少了许多数字,造成 预想不到的严重后果。中国人完全能够像其他民族一样学会对一切事 物都非常精确-一甚至更加精确,因为他们有无限的耐心--但我们必 须指出的是,他们目前还不重视精确,他们还不知道精确是什么。如 果这一看法是正确的,那么就可以有两条推论:其一,在我们考查中 国历史档案时,必须考虑到中国人漠视精确这一特性。我们采用中国 人所提供的数字和数量很容易使我们自己受骗,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想 精确。其二,对于中国人所提供的冠以“统计数字”以抬高其权威性 的各种材料,必须留有很大的余地。整体并不大于部分之和,然而,
中国人的统计数字却相反。当我们审查完中国人的一份“统计数字”
后,就立刻会像一位聪明的苏格兰人拿着一部很现实的“不确定大法”
对美国最高法院说:这里有“对案件的最终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