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主要論點已經在前述的討論中全部陳述完畢了。當然，就如其他所有 研究一樣，本研究雖然澄清了一些問題，但也遺留下了一些未解決的問題，甚至 引發了一些新的問題。故以下，就讓我們從本文已回答的問題來開始檢討、回顧。
如同第一章中所述，本文的研究目的，在於「試圖整理出一個，可以解決新 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問題的『經濟基本概念』社會學式概念化方案；並且，
進一步運用此套概念框架，提出一個可以有效指導『社會學取徑的經濟研究』的 研究綱領」。我認為，在本文第二、第三與第四章的討論中，我已經初步闡明了 這套「經濟基本概念」的社會學概念化方案──也就是Karl Polanyi的「實質經濟 研究取徑」的概念內容；並且，亦進一步展示出當我們實際應用這套「經濟」概 念化方案時來切入現代經濟研究時，其研究取徑將會與當前社會科學中主流經濟 的研究取徑──也就是新古典經濟學與新經濟社會學有何不同。更清楚的說，我 認為比起新古典經濟學和新經濟社會學，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將能夠更恰當的把握 現代社會中的經濟互動體系的關鍵特徵，即：一方面，現代社會中的經濟互動體 系主要是嵌入經濟性社會關係中的。這也就是說，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上的總 體經濟互動方式與其在經濟意義上的再生產，主要是由「自律市場社會關係」與
「價格自決市場社會關係」等經濟性社會關係，來加以形塑並保證的。但從另一 方面說來，由於經濟性社會關係本身也將無可避免的受到非經濟社會關係或生態、
科技環境中的元素的支持或干涉73，故事實上，在特定具體的經濟互動中究竟有 哪些因素會成為主要的調節因素，就要視具體問題狀況才能決定，而無法在理論 上事先規定。總言之，從實質機經濟研究取徑的概念框架出發，我們可以發現所 謂現代社會中的經濟互動體系的特徵，就是「經濟活動嵌入經濟性社會關係，而 經濟性社會關係則進一步鑲嵌於生態、科技與社會環境中」。
由於本文是從「新經濟社會學理論危機」出發，來著手考察「經濟」概念化 問題的；故，本文在探討現代社會經濟互動體系特徵時，是把主要的篇幅集中在 探討能夠解決「新經濟社會學理論危機」的面向──即「經濟活動嵌入經濟性社 會關係」上。至於在「經濟性社會關係鑲嵌於生態、科技與社會環境中」的經濟 互動體系特徵方面，則由其通常必須牽涉到更複雜的經濟問題與相關條件，故其 無法像「經濟活動嵌入經濟性社會關係」與「自律市場模型整合效果」的論證一 樣，可以僅透過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概念框架，以及「自律市場經濟物質供給互 動樣態」與「價格調節」機制來得到有效解釋。總言之，缺乏對「經濟性社會關 係鑲嵌於生態、科技與社會環境中」命題的探討，是本文首要的研究限制。當然，
73 當然，這並不等同於認為經濟性社會關係規定與形塑經濟互動的方式，主要是由非經濟社會 關係或生態、科技環境中的元素所形塑或決定的。對於這個「非經濟社會關係與生態、科技環境 中的元素對經濟互動方式的決定，僅有次要的影響力」的命題，再怎麼強調都不為過。
有效的定位經濟活動與其社會環境與非社會環境之間的關係，對於一個整全的經 濟研究取徑來說，將是無可迴避的重要工作。因此，如果說本文的確整理出了一 個「社會學取徑的經濟研究綱領」，那麼，繼續在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與其「自律 市場」模型的基礎上，來探討經濟性社會關係於其諸環境間的互動關係；並在此 基礎上進一步探問更複雜的經濟問題，如「交易社會組織」類型學或經濟發展等 問題，將是往後從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出發，可以繼續延伸討論的問題。
其次，在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概念框架與其「自律市場」模型方面，本文也 有一些值得進一步發展與修改的地方。首先，在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概念框架部 份，本文的討論可以說是略過了，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要如何將勞務（service，是 一種最終消費品而非勞動力 labor）納入其概念框架的問題。我對此問題沒有清 楚的想法，但 Godelier（轉引自 Dale [2010: 129]）對此問題作了一點初步的討論。
我認為，可以試著發展他的修改建議，看看是否能夠成功的將勞務納入實質經濟 研究取徑的概念框架中。其次，關於「整合形式」的類型學應該如何用於研究現 實社會的總體經濟互動形式的問題，也是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概念框架經常受到 質疑的一點。雖然就如同第四章中的討論所述，Polanyi 認為可以藉由土地與勞 動力所嵌入的整合形式，來判定那一種整合形式是特定總體經濟互動形式中的
「支配性」整合形式；但更進一步來說，我們又要如何分析此種，圍繞著一種「支 配性」整合形式所形成的「諸整合形式的聯結運作樣態」呢？而在不同整合形式 所組織的不同物質手段供應活動，與從事這些活動的不同社會單位間，又會產生 什麼樣的相互影響關係；並且，這種相互影響關係又會怎麼影響該總體互動形式 呢，甚至是非經濟社會關係呢？我認為，關於上述這些「整合形式」類型學的應 用問題，似乎只能有在實際的研究應用中才能逐步澄清。
再其次，在「自律市場」模型方面，亦有許多理論環節是本文在推導「自律 市場模型的整體運作樣態與其運作成效」命題時，因為無須具體處理而略過的理 論環節，如：個體社會單位的具體交易決策進行方式，個體社會單位間的「交易 社會組織」，以及價格調節措施與非價格調節措施在具體經濟活動中的運用方式。
顯而易見的，這些經濟問題都需要考量更複雜的相關條件──舉例來說，要考量 到特定物質產品在生產、運送、交易、銷售方面的技術與社會條件，才能比較具 體的回答；故事實上，我認為這個「自律市場」模型的具體化問題，事實上就像
「整合形式」類型學的應用問題一樣，需要在更具體的──如，在對特定產業的 實際研究應用中，才有可能進一步釐清，甚至從此出發再將其理論化。而最後，
在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與「自律市場」模型的概念框架中，也還存在著一些更根本 的概念定義問題，例如：何謂「總體」經濟互動形式與「整體社會層次」？要如 何區分經濟互動的「長時段」與「短時段」？從社會學理論的角度來看，甚至是 連「互動」本身蘊含著哪些元素，也會成為本文尚未解決的概念問題。上述這些
更根本的概念定義問題，則恐怕必須要引入更一般／抽象的社會理論框架，才有 辦法得到有效解決了。
總結上述討論我們可以發現，本文所澄清的問題內容，的確僅限於一套「經 濟概念化方案」，以及一個初步的「經濟研究綱領」而已。從這套概念化方案與 研究綱領本身出發，我所能進一步澄清的問題，亦僅限於現代經濟研究上的某些 理論問題而已──如「自律市場」模型能夠恰當應用的問題範圍，又或是現代社 會經濟互動體系的「嵌入性性質」。若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詮釋此「考察問題範 圍的侷限性」，則可以發現，此現象意味著若我們想有效的發揮實質經濟研究取 徑作為一種概念框架與研究綱領的認識潛力，就必須進一步將其引入各種具體經 濟問題的研究中。同時，本章的討論也提醒了我們，若要改進實質經濟研究取徑 對某些理論環節的討論不足，也一樣需要對更具體、牽涉更多環境因素的經濟問 題進行考察，才有辦法進一步的對上述理論問題提出更具體的解決方案。
故總言之，本文的考察終點，希望能作為一系列考察的起點。「實質經濟研 究取徑」作為一個起點，而且僅僅作為一個起點，它既不偉大也不卑微──就跟
「有限自律市場模型」在現代經濟研究中的定位一樣。而在定位了自己，選定了 方向之後，接下來，就讓我們帶著先前經濟研究者所留下的工具、經驗與教訓，
繼續在經濟研究的路上摸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