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Sociology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另一種「經濟」與「市場」的社會學式經濟研究取徑
── Karl Polanyi 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
A Sociological Economy Research Approach of
“Economy” and “Market”: Karl Polanyi’s “Substantive Economy Research Approach”
吳駿盛 Chun-Sheng Wu
指導教授：陳東升 博士 Advisor: Dung-Sheng Chen, Ph. D
中華民國 101 年 6 月
June, 2012
謝誌
無論從什麼意義上來說，科學都只能是一種集體事業。從這個角度切入，才 能使「為論文書寫謝誌」成為一種合於科學內部邏輯的作法，而不僅僅是一種習 慣，甚或是一種規範。
從學術上來說，首先要感謝的是我的口委，即陳東升、湯志傑與黃崇憲老師。
尤其是陳東升與湯志傑兩位老師，兩位老師都是在我早期還在猶豫研究進路的時 候，就被我多次「騷擾」的老師。更感謝陳東升老師後來收留了我，並讓我自由 發揮，這篇研究才能以它如今的面貌完成。當然，我也相當感謝三位老師在口試 中給了我許多寶貴的意見，雖然大多數問題是當前的我所無法處理的，但我相信 只要繼續思考這些問題，總有一天能夠為這些複雜的問題找到一些可接受的答 案。
其次，我還要特別感謝吳鴻昌學長。學長總是能切中要害的抓住我論點架構 與論述策略上的不成熟之處，並給出具體而恰當的建議；在這篇研究中，有幾個 難點的解決，必須歸功於學長。另外，學長對諸經濟研究領域（尤其是對新經濟 社會學）的廣博認識，也多次幫助我拓展了理論視野，對此我感激不盡。而論文 討論會的夥伴們（依 ID 順序排列）──李屹、邑軒、紹良、雞哥、若凡，幾次耐 心的聽我整理論文中複雜的論證，並從讀者的角度提出看法與建議，令我收穫良 多，對此我也相當感謝。
在生活上，我要特別感謝在研究室中一起打拚的夥伴，尤其是雞哥和邑軒。
雞哥在我有需要時總是義不容辭的拔刀相助，邑軒則總是能對許多議題提出發人 深省的看法，與你們兩位閒聊的時光是相當愉快的。李屹雖然比較早離開研究室，
但除了學術討論之外，後來還意外的找到動漫文化作為我們的共同論題；幾次暢 快的討論中發想了不少點子，希望往後能夠有合作的機會。若凡對學術研究的堅 持與投入則相當令人敬佩，希望你之後能夠一切順利。宗翰三不五時的噓寒問暖，
常令我備感窩心；而在台南多次麻煩偉翔幫我借書，幫了我大忙，在此感謝偉翔。
最後幾個月開始會找上儒閒聊，相當愉快，這裡也要祝上儒論文寫作順利。
如果說閒暇，也就是從生活的迫切性中解放出來，是進行學術思考的必要條 件，那麼我必須對一些人事物表達最深的感謝。首先是我的父母，感謝他們實際 的支持與包容；如果不是他們，我是不可能有「閒暇」來完成這份研究的，尤其 是那些在台南家中寫作的日子。其次是台灣大學與社會學系，學校所提供的空間、
書籍、資料庫以及其他研究資源，著實是進行自由研究所必須的，對此我亦相當 感謝。最後，則是創作出《東方 Project》的神主 ZUN，以及一同構築出幻想鄉 的眾多同人創作者與同好們。每當我感到疲憊，總是能夠在東之國的深山中找回
面對現實與人生的勇氣。幻想鄉是我永遠的心靈故鄉，此生無悔入東方。
最後，我要將這篇研究獻給我的父母，啟蒙我懷疑精神的台南一中滔滔社，
以及一段沒有結果的初戀。你們一同在我的生命中刻下了最深的痕跡。
駿盛 於台南家中
摘要
本研究根本的研究目的，是試圖透過整理、推展 Karl Polanyi 在 Trade and Market in the Early Empire (1957)一書中所提出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來進一 步確立出一個，能夠解決新經濟社會學中諸種「經濟」概念化問題的「經濟基本 概念」社會學式概念化方案，以及對應於此概念化方案的「經濟研究綱領」。
本文的主要內容分為四章。首先，第一章討論當前社會學中的主流經濟研究 取徑──新經濟社會學，其究竟在「經濟」概念化上存在著什麼樣的問題；而對
「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整理與推展，又可望能夠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第二章則 著手整理 Karl Polanyi 自身對「實質經濟研究取徑」所提出的考察，並對其提出 簡單的檢討與評價。在第三章中，我則正式將 Karl Polanyi 的「實質經濟研究取 徑」應用於對現代經濟的考察上，並藉此進一步推演出一個能夠描述與解釋現代
「貨幣－物品」交換經濟中，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上的總體經濟運作樣態與成 效的「自律市場」模型。最後，在第四章中，我則將把第三章所提出的「實質經 濟研究取徑下的自律市場模型」，與新古典經濟學和新經濟社會學進行對照比較，
以便進一步闡明「實質經濟研究取徑下的自律市場模型」的獨特性，以及其在經 濟研究中的恰當運用方法。其中，在與新經濟社會學相比較的部份，我將從「檢 討新經濟社會學對 Karl Polanyi 理論的評價方式」的問題來切入。第五章則是一 個簡單的結論。
總結來說，我之所以認為「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將能夠比新經濟社會學（以 及新古典經濟學），更恰當的把握現代社會經濟互動體系的特徵，是因為其能夠 正確的指出：事實上，我們並無法從「經濟關係鑲嵌於非經濟社會關係之中」這 個毋寧是正確的前提，來推衍出「經濟活動嵌入於非經濟社會關係之中」的結論。
反之，被非經濟社會關係所「支持」或「構成」的經濟關係，將可能會透過一套 與非經濟社會關係不同的規定與限制，來形塑出嵌入於其中的總體經濟互動樣態。
更直接的說，這也就是說現代社會的經濟互動體系，應該被看作是一種主要嵌入
「自律市場社會關係」與「價格自決市場社會關係」等兩種經濟性社會關係中的
「自律市場」經濟。
關鍵字：Karl Polanyi、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自律市場、鑲嵌、嵌入性、新經濟社 會學、新古典經濟學
Abstract
The fundamental purpose of my study is trying to reconstruct and extend the
"substantive economic research approach”, which was proposed by Karl Polanyi in Trade and Market, in the Early Empire(1957), and then use the "substantive economic research approach” to establish a sociological conceptualization and research program of the “Economy” that can solve the conceptualization problems which exist in new economic sociology.
The main content of the thesis can be divided into four chapters. The first chapter discusses that the conceptualization problems of the “economy” which exist in the new economic sociology, and shows that how to apply the “substantive economy research approach” to solve these conceptualization problems. Chapter two is dedicated to reconstruct the “substantive economics research approach” and make some simple assessment and evaluation of the research approach. In the third chapter, I apply Karl Polanyi's “substantial economic research approach” to construct a
“self-regulated market” model, which can describe and explain the overall economic operational pattern and the effect of the modern “money-good” exchange economy at collective level and long run. Finally, in the fourth chapter, in order to further clarify the uniqueness of “self-regulated market” model and its proper use, I compare the
“self-regulated market” model which deriving from substantive economy research approach to the neoclassical economics and the new economic sociology. Moreover, I will re-evaluate the new-economic-sociology-evaluation of the theory of Karl Polanyi in the latter part of this chapter. Chapter five is a simple conclusion.
In conclusion, I think the reason why “substantive economic research approach”
can grasp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modern economic system better than new economic sociology (as well as neoclassical economics) is that : “substantive economic research approach” point out correctly that we cannot derived the inappropriate proposition that " economic activities are embedded-in the non-economic social relations " from the rather appropriate proposition that
“economic relations are embedded in the non-economic social relations. On the contrary, economic relations which are supported or constituted by non-economic social relations can shape the overall economic operational pattern according to the principles that different from the principles which non-economic social relations comply with. That is to say, modern economic system ought to be identified as a
“self-regulated market” economy which is embedded-in the two kinds of economic
relations----the “self-regulated market social relation” and the “price-making market social relation”.
Keywords: Karl Polanyi, substantive economy research approach, self-regulated
market, embeddedness, embedded-in-ness, new economic sociology, neoclassical economics目錄
第壹章 研究問題
... 1
一、從新經濟社會學理論危機談起... 2
二、重新概念化「新經濟社會學理論危機」... 5
（一） 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總檢討（1）：檢討對象劃定與簡介... 5
（二） 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總檢討（2）：解釋性「經濟」概念 化建構取徑... 10
（三） 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總檢討（3）：綜合性「經濟」概念 化建構取徑... 14
（四） 小結與討論：「新經濟社會學理論危機」的定位、危機解決方案的 定位... 17
三、整體社會層次「經濟」概念化建構策略討論... 19
（一） 「市場」－「貨幣交換」在現代工業經濟研究上的概念化首要性.... 19
（二） 概念化參照框架的轉換：政治經濟學「整體社會取徑」的回歸... 22
（三） 具體研究問題的提出、簡單的文獻回顧... 24
（四） 研究內容與章節規劃... 25
四、本章結論... 27
第貳章 方法論上的Karl Polanyi問題：實質經濟研究取徑
... 28
一、實質經濟研究取徑... 28
（一） 實質經濟的意義... 28
（二） 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考察計畫... 30
二、實質經濟研究取徑（1）：經濟互動過程的概念框架... 31
三、實質經濟研究取徑（2）：對經濟互動的制度化形式的考察... 32
（一） 「制度」諸詞彙的意涵... 34
（二） 「整合形式」的概念... 35
（三） 「支撐結構」的作用... 38
（四） 嵌入性分析... 41
四、實質經濟研究取徑（3）：整理與檢討... 46
（一） 實質經濟研究取徑主要概念內容整理... 46
（二） 檢討（1）：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理論弱點及其「校正」方式... 47
（三） 檢討（2）：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分析優點... 50
五、本章結論... 55
第參章 經濟理論上的Karl Polanyi問題：現代工業經濟的「自律市場」 模型
... 57
一、本章的考察計畫... 57
（一） 考察範圍的限縮... 58
（二） 對「自律市場」經濟運作層次的考察計畫... 60
二、「自律市場」經濟運作層次的嵌入性分析模型... 62
（一） 「自律市場社會關係」的內容規定... 62
（二） 價格調節與「節約」原則的首要性：以貨幣與價格作為「自律市場」 經濟運作層次中的經濟運作調節核心機制... 69
（三） 從「自律市場」到「價格自決市場」... 74
三、價格自決市場中的個體交易互動樣態... 79
（一） 價格自決市場中個體交易互動的延伸互動規定... 79
（二） 價格自決市場中個體社會單位的兩種交易運作樣態... 88
四、價格自決市場中的整體交易運作樣態與經濟成效... 103
（一） 價格自決市場的整體運作樣態（1）：成交價格趨同... 104
（二） 價格自決市場整體運作成效：供需動態趨近... 105
（三） 價格自決市場整體運作樣態（2）：供需價格連動... 110
五、本章結論：從「價格自決市場」回到「自律市場」... 117
第肆章 作為「社會學取徑的經濟研究綱領」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與其
「自律市場」模型
... 119
一、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自律市場」模型在經濟研究中的定位：與新古典 經濟學相比較 ... 122
（一） 定位「自律市場」模型的框架性概念：「調節機制」與「經濟運作 層次」概念... 124
（二） 新古典經濟學「自律市場」模型的理論問題：從「自律市場」模 型的諸理論環節出發來檢討... 128
（三） 小結：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自律市場」模型在經濟研究中的定位.. 135
二、現代社會的經濟活動組織與運作方式是否是「自律市場」？與新經濟 社會學相比較 ... 136
（一） 《鉅變》一書中的「自律市場」概念... 137
（二） 新經濟社會學「鑲嵌命題」的理論問題：從新經濟社會學對Karl Polanyi思想的評價切入討論 ... 143
三、本章結論... 151
第伍章 結論
... 153
參考資料
... 156
一、中文參考資料... 156
二、西文參考資料... 156
表目錄
表格一 Polanyi在《鉅變》中對「自律市場社會關係」的表述方式 與本文 的表述方式之比較 ... 68
第壹章 研究問題
To some extent, in other words, today's economic sociology lives on old ideas, which is always dangerous. What we need are first and foremost new and interesting ideas so that economic sociology can continue to be an exciting and important intellectual enterprise.
──Richard Swedberg（2004: 327）
我也認為，經濟社會學最重要的基本原理在新經濟社會學中是找不到 的1
──Richard Swedberg（
…
2003: 4）
近三十年來，社會學家對現代社會中各種經濟活動的研究興趣，迎來了一次 復興。在這次被社會學家稱之為「新經濟社會學」的研究復興浪潮中，「鑲嵌」
命題──即「經濟活動鑲嵌在社會關係之中」，成為了社會學家在重新切入經濟研 究時所標舉的根本理論主張：由於經濟活動是「鑲嵌」在社會關係中的，而不是 像經濟學家所認為的一樣，是由原子化的自利理性行動者所自行安排，並僅受「市 場」運作的調節；因此，社會學家可以合理的透過考察經濟活動的「鑲嵌性」，
來考察經濟活動。
在這種「從社會關係出發」的「鑲嵌命題」理論進路的指導下，社會學家的 確開展出了許多研究經濟的新視角。舉例來說，在 1970 年代由Harrison White所 提倡的社會網絡分析，成功的開展為經濟社會學研究的「網絡取徑」，從人際接 觸的角度來研究社會關係對經濟活動的影響；組織社會學的新制度主義，則關注 特定的組織型態與常規運作如何在組織場域中受模仿與推行；社會學的新制度主 義，注重的是宏觀制度結構、組織層次與個人層次間的相互影響；文化論則注重 人們所賦予的主觀詮釋如何影響經濟活動。而除了這些經濟研究的新視角外，也 有一些研究觀點是從與既有研究成果對話來提出的，如Walter W. Powell所提出的
「既非市場也非階序」的「網絡」社會組織形式，可以看作是對經濟學新制度義
「市場或階序」命題的反叛與突破；Neil Fligstein的「政治－文化」論，則可以 看作是將Pierre Bourdieu對「場域」的考察，應用到市場的分析中。更進一步，
社會學家對現代經濟體系實際運作方式的考察，也已經深入了各個經濟體系的各 個層面：一般市場、金融市場、勞動力市場與工作、消費、貨幣、非正式經濟、
全球經濟，乃至於經濟體系與其他社會互動體系間的關係──國家與經濟、法律 與經濟、教育與經濟、宗教與經濟、性別與經濟……等。這些對現代經濟體系的
1這句話處於本書中譯本導言中的一個段落的開頭。在這個段落中，Swedberg 認為所謂「經濟社 會學最重要的基本原理」只能到韋伯的著作中尋找。Swedberg 進一步具體的提出，韋伯之所以 不同於新經濟社會學、其「最重要區別點」在於「人類行為由兩個因素組成：利益與社會關係」
不同部門與不同層面的考察主題，似乎可以永無止境的延伸下去。乍看之下，「從 社會關係出發」來研究經濟問題的新經濟社會學，的確已經成為了一個蓬勃發展 的、有繼承也有創新的學科次領域2。
但是，若從一個更根本的角度──也就是從理論或概念體系的發展角度切入，
來評價新經濟社會學的發展，那麼我們將會發現，新經濟社會學的發展狀況並沒 有表面上看來那麼樂觀。雖然各式研究取徑與研究主題，可以透過「鑲嵌命題」
來相互聯結；但「鑲嵌命題」與其說是一套能夠有效描述經濟互動體系內涵的概 念體系，又或是一套能夠闡明經濟互動體系的運作樣態與成效的理論－命題體系，
不如說僅是一個社會學在考察經濟互動體系時所遵循的「方法論原則」。更清楚 的說，這就是說除了「社會關係能夠影響經濟」之外，事實上，「鑲嵌命題」就 再也沒有提出更多的概念內容了。然而，正如下述討論將逐步釐清的，由於「鑲 嵌命題」中所指涉到的概念，不管是「社會關係」、「經濟」、甚至是「鑲嵌」自 身，事實上都遠不是一種自明的，能夠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概念；因此，新經濟社 會學這種直接把「鑲嵌命題」當作其理論前提，來推衍出各式研究取徑與經驗考 察的學科發展方式，一開始雖然能讓考察範圍快速拓展，但長期看來，則可能因 為未對相關基本概念進行反思與概念化，而造成一些難以解決的根本理論盲點。
總言之，以下，我將從將上一段所提到的，新經濟社會學中所可能存在的「理 論盲點」開始，來切入本文的研究提問。但要注意的是，新經濟社會學的「理論 盲點」並不是本文的研究問題。相反的，試圖解決這個「理論盲點」，才是本文 的研究問題。而在釐清了本文的研究背景之後，以下，就讓我們進入對新經濟社 會學「理論盲點」的討論。
一、從新經濟社會學理論危機談起
2001 年 12 月，Greta R. Krippner 在 Theory and Society 上發表了一篇文章，
認為新經濟社會學的「鑲嵌命題」其實並未有效的概念化「市場」（Krippner 2001:
792）。Krippner 指出，在 Mark Granovetter（1985）提出「鑲嵌」概念化之後，
一些學者對現代現代經濟活動所提出的概念化──如 Brian Uzzi（1997）提出的「常 規交易關係」（arm-length tie）概念，又或是 Fred Block（2004）提出的「市場性」
（marketness）概念，其實都隱約承認了在現代社會的經濟活動中，無可避免的 存在著，新經濟社會學過去認為不存在於社會現實中的「自私自利」與「價格鬥 爭」的互動方式。而儘管前述這些新提出的「新經濟社會學市場概念」，似乎可 以幫助研究者更有意識的去考察，過去遭受研究者忽視的諸「市場」現象，如「供 需價格機制」或「逐利競爭」，在現代經濟活動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是，Krippner
2 本段中所提到的諸種新經濟社會學研究取徑與考察主題，請參閱《新經濟社會學手冊》（Smelser and Swedberg 1994, 2005）。
在相關研究中所發現的，卻正好是相反的狀況：「新經濟社會學市場概念」不僅 沒有促使研究者更有意識的去考察過去所忽視的諸「市場」現象，反之，研究者 反倒是利用「新經濟社會學市場概念」，來躲避對諸「市場」現象進行切實的分 析。更精確的說，在這些研究中，諸「市場」現象儘管獲得了「新經濟社會學市 場概念」的概念承認；但是，其在現實經濟中的存在與作用，卻又立刻被否認、
「例外化」與避而不談（Krippner 2001: 782-788）。據此，Krippner 認為，新經濟 社會學中幾種主流的「經濟」概念化，大多是一種「閃避市場」的概念化；其科 學效果其實是讓研究者得以躲避對現實存在的「市場」現象，進行切實的分析
（Krippner 2001: 776）。
Krippner 認為，新經濟社會學中幾種主流的經濟與市場概念化，之所以會產 生「閃避市場」的概念化失敗，其原因是因為：作為新經濟社會學諸概念源頭的 Granovetter「鑲嵌」概念化，並沒有對美國社會學中的 Talcott Parsons 傳統進行 徹底的批判與斷裂。更具體的說，Krippner 認為，儘管「鑲嵌」概念化的創始者 Karl Polanyi 在運用「鑲嵌」概念時，原本是用來指涉一種「經濟與非經濟因素 的流動性混合」的經濟概念。但由 於 Granovetter 在挪用、繼承 Polanyi 的「鑲嵌」
概念時，受到了 Parsons 社會學的影響，意外的將 Parsons 社會學中對經濟／社 會次系統在分析上的區隔，轉化成了經濟／社會互動體系在社會現實中的實體分 離；故，這進一步造成了 Granovetter 最後提出的「鑲嵌」概念，背離了 Polanyi
「鑲嵌」概念中所具有的「經濟由諸種經濟／社會因素所多元決定」的意涵
（Krippner 2001: 779）。反之，由於「經濟是鑲嵌在社會之中的」，故 Granovetter 轉而主張可以僅從（與經濟互動體系實體分離的）社會互動體系的單面向視角──
若更具體的從 Granovetter 的理論主張出發來說，即是從「人際關係網絡」──出 發，來進行經濟互動體系的研究（Krippner 2001: 791）。最後，若我們將上述 Krippner 對「鑲嵌命題」的理論詮釋倒過來看，則可以進一步發現：由於「鑲嵌 命題」認定了可以只從社會互動體系的單面向視角入手來研究經濟，故事實上，
這也就意味著「鑲嵌命題」其實否認了經濟互動體系中之諸元素──如「供需價 格機制」或「逐利競爭」等諸「市場」元素，能夠對「經濟」產生任何不可忽略 的獨立影響。
然而，由於在現實中，許多經濟現象都必須透過諸「市場」元素才能得到有 效解釋；因此，新經濟社會學只好在 Granovetter 式的「經濟總是鑲嵌在社會關 係之中－經濟可由人際關係網路的單一視角來加以解釋」的「鑲嵌命題」之外，
再額外附加「新經濟社會學市場概念」，來給予諸市場元素概念上的承認。這讓 新經濟社會學可以在某些案例上，例外化的使用市場元素──如「常規交易關係」
或高「市場性」，來對現實經濟現象進行說明；但同時又能讓新經濟社會學能夠 在大多數實際研究中，繼續「閃避」對現代經濟互動中的諸「市場」現象，進行 切實的考察。
Krippner（2001, 2007）所提出的這一種將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問題，歸因 於「美國新經濟社會學受到 Parsons 學術傳統之不當影響」的看法，是否恰當，
事實上還有進一步討論的空間（cf. 湯志傑 [2009]）；但此種對新經濟社會學「經 濟」概念化失敗的批評，卻不該被簡單忽略。若我們從 Krippner 對新經濟社會 學概念化的批評觀點出發，稍稍回顧新經濟社會學的「經濟」概念發展史，則可 以很清楚的看到：事實上，新經濟社會學的概念化問題，早在新經濟社會學的學 科領域建制運動展開之時，就已經出現在各式新經濟社會學的概念之中。舉例來 說，早在 1987 年，就有文章就已經觀察到了此種情況，指出在當時，新經濟社 會學對「經濟體系」（economic system）的概念化、依然是「不清楚」（unclear）
的；甚至斷言「在這眾多的經濟社會學理論家之間，沒有任何一位能夠成功的提 出關於經濟系統如何運作的理論」（Swedberg, Himmelstrand, and Brulin 1987: 179, 186）。然而，面對如此基本的概念化問題，被認為是美國社會學近年來發展最快、
最有活力的新經濟社會學學術社群中，卻仍然沒有人願意認真投入，根本解決這 些問題所必需的，對「經濟」與「市場」等經濟基本概念的重新概念化工作。
我認為，面對「經濟基本概念」的重新概念化問題，在美國新經濟社會學學 術社群中，大致有五種反應方式。第一種反應方式，如 Granovetter（1990, 1992, 2002），儘管多次成為被批評的對象，卻始終沒有對其概念框架進行任何顯著的 修正。第二種反應方式，如 Krippner（2001, 2007）、Fligstein（2002），雖然不斷 從各式角度切入，提出對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的各種批評，但卻也沒有 提出一個更為可行的新概念化方案。第三種反應方式，如 Vivian A. Zelizer 、 Sharon Zukin and Paul Dimaggio（1990），則是雖然試圖修正與完善化新經濟社會 學主流的「鑲嵌」概念，但卻由於沒有徹底的反思與批判原有的概念化問題，最 後造成這些「概念修正」，在經濟－社會關係的概念化上通常與原本的「鑲嵌」
命題並無本質上的不同；其所宣稱的「改進」，通常不過是添加了一些在原本的
「鑲嵌」概念化中，所較少著墨的其他社會互動體系元素而已，並沒有解決根本 的概念化問題。
接著，第四種反應方式，如 Powell（1990）、White（Leifer and White 1987; White 1981）、與 Fligstein（1996, 2008），則是放棄使用意涵模糊的「鑲嵌」概念，企 圖發展出替代的「經濟」概念化，來指導經濟研究。而雖然這些企圖替代「鑲嵌 命題」的「經濟」概念化，各自獲致了一些不小的進展；但是，如同後續討論將 會進一步澄清的，由於這些概念化，通常缺乏對整體社會層次上的一般經濟活動 提出進一步的思考與釐清；故我認為，這些概念化依然不足以適切的指導我們對 於現代社會中一般經濟活動的考察。最後，第五種新經濟社會學學術社群的反應 方式，也是大多數新經濟社會學研究者的作法，則是簡單的無視於當下存在於新 經濟社會學概念化中的問題，依照各自的研究議題與偏好，自行引用或修改各式
「理論取徑」來指導、組織自己的經驗研究。總言之，我認為正是因為新經濟社 會學學術社群，對「重新概念化經濟基本概念」的科學挑戰的反應，始終停留在 這五種無法根本解決問題的反應方式上，才讓早在 1987 年就被指認出的新經濟 社會學「經濟」概念化問題，在 20 多年後的現在，都還未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 解決。
本研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試圖整理出一個可以解決新經濟社會學「經濟」
概念化問題的「經濟基本概念」的社會學式概念化方案；並且，進一步運用此套 概念框架，提出一個可以指導「社會學取徑的經濟研究」的研究綱領。然而，若 從上述這個研究目的出發，前述對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方式的回顧與討 論，又顯得太過零碎與個案化，無法釐清當前概念化方式的真正問題所在。因此，
在進入具體的研究設計討論前，我將提出一個更系統性的框架，來概念化、回顧、
反思、與批判既有的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這便是下一節的討論主題。
二、重新概念化「新經濟社會學理論危機」
（一）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總檢討（1）：檢討對象劃定與簡介
新經濟社會學作為一個很大程度上發源自美國的社會學次領域，可以說從一 開始就是具有多重理論觀點的研究領域。然而，由於在 下述的檢討與回顧中，我 所專注分析的主題是新經濟社會學對於「經濟」與「市場」的概念化方式；因此，
我不會全面性的回顧新經濟社會學既有的研究成果，而只專注其具代表性的對
「經濟」與「市場」的概念化方式上3。
借助一些新經濟社會學回顧性文獻的整理，我認為具代表性的新經濟社會學
「經濟」概念化，可以區分為兩大類主題不同，並且具有前後時序關係4
3 對新經濟社會學發展的一般性回顧可見 Swedberg （
的「經 濟」概念化。首先，如同現有的文獻如（如Granovetter [1985; 1990] 與Swedberg et al. [1997]）所多次確認的，新經濟社會學的早期發展基本上可以看成是，社會 學研究者為了反擊與抵抗經濟學研究者對傳統社會學研究領域的入侵，所展開的 學科建制運動。因此，我認為可以借助於「市場、網絡、階序」這組一般被稱為
「經濟治理模式」（mode of economic governance）的經濟活動組織方式的類型學，
1997, 2004）；以「市場社會學」為主要回 顧對象的文章可見 Fligstein（2007）、Forcade（2007）。雖然這些文章中所回顧的「市場」與「經 濟」的概念化方式、常牽涉到相關學科、如政治經濟學、組織理論的研究取徑，但下述回顧會以 社會學中的研究取徑為主。
4 在當前學界中，對理論經濟新經濟社會學發展的時期歸類，多以「建制化與否」為其區分判準。
而最常拿來作為「建制化」的指標性事件，是 1994 年《新經濟社會學手冊》（Smelser and Swedberg 1994；以下簡稱《手冊》）的出版。我大致贊同這樣的區分，不過我比較偏好以 1997 年 Swedberg 對新經濟社會學建制化狀況的反省文章的出版（Swedberg 1997），來作為新經濟社會學「前期」
發展的結束。換言之，本文所稱「前期」與「後期」大致以 1997 年為界。
來分類、整理新經濟社會學的早期概念化。更進一步的說，這種作法之所以合理，
是因為新經濟社會學早期概念化的策略，多是一種透過反對、擴張、或延伸當時 新制度經濟學中主流的「市場與階序」的類型學框架，來獲得論述空間的「經濟」
概念化；因此，其確切的概念化內容，將可以透考察它們與「市場與階序」概念 化之間的相互關係來闡明。
具體的說，我認為在新經濟社會學的早期概念化中，可以清楚的區分出兩種，
直接以反對新制度經濟學「市場與階序」類型學分類，來作為其主要理論立場的 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第一種概念化是「簡化與扭曲」論。其反對「市 場與階序」類型學分類的理由是：認為「市場」與「階序」經濟治理類型的概念 內容，對現實經濟活動的進行方式的描述與解釋，均有顯著的簡化與扭曲。因此，
「簡化與扭曲」論者認為，社會學家不應該使用「市場」與「階序」概念所指涉 的經濟活動進行與組織形式，來解釋現實經濟的運作。反之，社會學家應該由更 具現實性與決定力的社會互動體系元素切入，來解釋解釋現代經濟中的經濟活動。
具體而言，「簡化與扭曲」論概念化中，較重要的兩個理論取徑分別是：以 Granovetter 為主要倡導者的「人際鑲嵌」論，以及，以 Zelizer 為首要倡導者的
「文化」論。
第二種早期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則是「不完備」論。與「簡化與扭 曲」論者不同，「不完備」論者並不認為「市場」或「階序」概念對經濟活動所 作的描述與解釋，必然存在著簡化或扭曲的問題。反之，「不完備論」者認為，
對某些經濟活動而言，「市場」或「階序」大致算是一種恰當的描述或解釋性概 念。然而，由於「市場與階序」概念化無法有效的將另一些，在現實中相當重要 的經濟活動組織類型有效的概念化；因此，「不完備論」者認為，在接受「市場 與階序」概念化之餘，必須同時對「市場與階序」類型學進行「改良」。如此，
才能夠得出恰當的「經濟」概念化。在美國社會學界中，最著名的「不完備」論 者是 Powell（1990），其認為除了「市場」與「階序」之外，還存在一種無法被
「市場」、「階序」、或兩者之混合形式所良好捕捉的組織活動組織方式；這即是 透過互惠、協作等非正式互動規範來加以協調的「網絡」經濟活動組織方式。因 此，相較於已經大致釐清的「市場」與「網絡」類型，Powell 呼籲學者們，應該 加緊研究「網絡」這種過去被經濟學家所忽略，但卻在當下社會中迅速增長的經 濟活動組織形式。
在簡單的介紹了新經濟社會學的早期「經濟」概念化的基本看法後，其次，
在新經濟社會學的後期發展方面，雖然其整體發展情況正如同本章開頭Swedberg 的引文中所說的一樣，基本上處於一種相對停滯狀態中；但我認為，事實上在後 期的新經濟社會學中，已經有一些學者發覺到早期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所參照的
「市場、網絡、階序」經濟活動組織方式類型學框架，在作為理論與概體系的發
展參考框架時，所具有 的侷限性。因此，這些學者試圖提出以其他的經濟活動組 織方式概念。而這種新的「經濟」與「市場」概念化，即是我前一節中所提及的，
以「生產市場」為主要研究對象的White與Fligstein的概念化 5。而若我們從「理 論建構方法」的角度入手，來比較這兩種「經濟」概念化與前期的新經濟社會學 概念化，則可以發現：這兩種後期的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其所關心的現象與前 期的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相較之下，更接近主流經濟學家所關心的問題。更進一 步說來，這兩種「經濟」概念化不只並不否認「市場」在協調工業經濟活動上所 扮演的核心角色；事實上，其「經濟」概念化的出發點，從某種意義上說來可以 說是一個具有新古典經濟理論色彩的問題，即：試圖解釋「市場結構的均衡」，
為何可以在現實中長久維持。
而除了在理論提問方面有類似之處以外，在這兩人當中，White連在解決「市 場結構均衡」問題的方式上，事實上也與經濟學家──或更精確的說，產業經濟 學家──有不少的相似之處。White（Leifer and White 1987; White 1981）所發展 的理論與其說是一種網絡論，用經濟學的分類架構來說，不如說是一種壟斷性競 爭產業的市場理論。事實上，在 1981 年的文章中，White清楚的指明了其理論所 跟隨的研究傳統為Edwin H. Chamberlin的「不完全競爭」理論6──故從主流經濟 學的分類架構入手，我們可以相當清楚的辨別出，White「市場」概念的所指涉 的對象範圍，並不是任何現代工業經濟中的任何一種「生產市場」，而是一種具 有有限數量的競爭廠商，並且在競爭廠商的產品間存在著「異質性」的特定市場 競爭狀態。而由於在此種「壟斷性競爭市場」中，消費者普遍認定，競爭產商的 產品性質具有明顯的差異；故，雖然在該產業的各廠商間，依然具有某種程度的 競爭（或者說，產品間具有某種程度的相互替代性），但一般說來，個別廠商均 有一定程度的差異定價空間。
White 的理論建構，就從上述這個「壟斷性競爭產業廠商的價－量決策問題」
開始切入：對於壟斷性競爭產業中的廠商來說，要如何決定自家產品的數量與價 格，才能使其利潤極大化呢？雖然在此處，White（1981: 524）的確和主流經濟 學一樣，認定廠商是利潤極大化者，並且，從此處開始推衍壟斷性競爭市場中的 經濟互動樣態；但是在後續的推衍中，White 開始引入與經濟學不一樣的理論設 定：White 認為，事實上廠商並無法取得，要進行最適化決策所需要的所有市場 資訊，尤其是消費者對該產業中所有廠商產品品質的各別評價；因此，當廠商在
5 Fligstein 雖然沒有清楚指明其「市場」概念化只用於「生產市場」(production market)，但由於 他清楚的沿用了 White 對「生產市場」的定義、並將考察對象放在類似的案例上（即，以「生產 商」為核心的廠商場域）（Fligstein 2008: 15），故我將 Fligstein「市場」概念化的考察對象，亦視 為「生產市場」。
6 見 White(1981:520)。另外，由於 Chamberlin 的理論模型在經濟學內一般稱為「壟斷性競爭」， 其 1933 年出版的經典著作名稱亦是《壟斷性競爭理論》(A Theory of Monopolistic Competition)，
故在本文中我沒有使用 White 所使用的、「不完全競爭」的術語，而改稱「壟斷性競爭」。
進行量－價決策時，只能借助於「各廠商（先前）的銷售與營收數據」此種相當 有限的客觀資訊來進行決策。
在這種明顯的資訊限制下，White 認為量－價決策的進行方式，只可能是參 照著其他競爭對手的銷售與營收數據，來設定自己可能達到的銷售與營收數據，
以及對應於此銷售與營收數據的價格與數量。而進一步，由於 White 認為此種決 策模式，將引導廠商選擇一個符合其現有的銷售－營收階序的價－量決策，而所 有廠商又都會以此種方式來進行價量決策；故總結來說，White 認為這種資訊與 決策框架，最後將導致廠商不斷再製當前的市場狀況（銷售－營收關係）與廠商 階序。簡而言之，White 認為一個穩定化的壟斷性競爭工業品市場，基本上是一 種不斷自我再生產的角色結構。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角色結構的自我再生產並不 預設市場行動者間，具有非市場化的互動與合作關係（即「網絡」經濟活動組織 方式）；反之，就 White 的表述而論，「自我再生產的角色結構」完全可以看作是 一種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的原子化行動者，參照著客觀市場狀況的所進行的個體決 策，所塑造成的集體層次上的非意圖後果。
與 White 相較之下，Fligstein 解決「市場結構均衡」問題的方式就更靠近一 般社會學一些。Fligstein 的理論建構起點正好是 White 理論建構的結論：在沒有 提出相關論證的情況下，Fligstein 認定現實歷史中的工業品市場，正是一種如 White 所定義的「穩定的角色結構」；並進一步斷言，如果這樣的市場要能夠在 時空中穩定再生產，其首要的條件就是要能夠解決市場的自由競爭所帶來的，在 商業經營上的高度不穩定性。與 White 不同，Fligstein 並不認為市場自由競爭的 不確定性，可以靠壟斷性競爭廠商的自主決策來「自動」解決；反之，Fligstein 認為，市場競爭之穩定化必須透過正式或非正式制度的推行，才可能達成。而更 進一步，Fligstein 並不認為只有一種方式可以推行使市場競爭穩定化的制度；反 之，正如同 1996 年的文章中「政治－文化論」此複合概念所暗示的，Filgstein 認為，至少有兩種重要的推行市場制度的方式。Fligstein 所設想的兩種推行市場 制度的方式，一種可以對應到「政治」的概念標籤；其具體內容是，透過由國家 來制定與執行，關於「產權」、「競爭治理」、與「交易進行方式」的正式規則，
來約束、指引市場活動的進行方式。而另一種推行市場制度的方式，則可以對應 到「文化」的概念標籤；其具體內容是，透過該產業組織場域中之各式行動者（尤 其是領導廠商）對特定的產業發展模式概念──即「控制觀念」（concept of control）
的廣泛鼓吹與推行，來形塑出一套能夠穩定化該產業中，各組織行動者間的互動
－競爭方式的組織行為傾向。
換言之，從上述討論可以發現，Fligstein 的生產市場理論應該看成一種，由 兩種社會學式的經濟理論──即「政治經濟學」與「場域理論」所嫁接構成的理 論觀點。「國家制定正式市場規則」此一市場穩定化機制，可以關聯到探索國家
與各種社會團體之間，在「經濟」與「市場」方面的互動與角力關係的「政治經 濟學」理論。事實上，Fligstein 在其著作中（Fligstein 2008: 第三章），正是採取 此種「政治經濟學」的探討方式，從國家、資本家、與勞工間的三方關係出發，
來推衍出資本主義國家市場制度的類型學。而其次，「控制觀念的推行」的說法，
雖然很容易讓人聯想起「組織新制度論」中關於「制度同型化」的理論；但事實 上，若就 Fligstein 後續發表的著作而論，Fligstein 的「文化」論概念所參考的理 論典範，主要是 Bourdieu（2005）所提出的，關於經濟場中的廠商競爭的場域理 論。最後要強調的是，雖然在分析上可以將「政治－文化」論中的競爭市場穩定 機制，看成是兩種多少相互獨立的平行機制，但對 Fligstein 來說，這兩種形塑穩 定化市場競爭的方法可能並不是同等重要的。事實上，正如 Fligstein（1996: 657）
一開始所提出的「將市場形成看作是國家建構（state-building）過程的一部份」
的理論鋼領所暗示的，Fligstein 在某種程度上將國家對市場的正式制度的建構，
看成是任何一種市場秩序之所以可能存在的根本基礎。因此，「控制觀念的推行」
在 Fligstein 的理論中只是第二位的，其只有在良好的正式制度存在的前提條件下，
才可能發揮出穩定化市場競爭的作用。
總結來說，以上所回顧的四種「經濟」與「市場」的概念化方式，就是本文 所辨識出的四種主要的新經濟社會學「經濟」與「市場」概念化。而以下，我將 根據我對「經濟」概念化所提出的兩種理論面向的區分──即經濟概念化的「描 述性」面向以及概念化的「解釋性」面向，來將上述四種新經濟社會學「經濟」
與「市場」概念化進一步分成兩類。故以下，就先讓我們從本文對兩種「經濟概 念化理論面向」的區分開始看起。首先，從前述對「市場、網絡、階序」經濟概 念化的討論可以發現，現代社會的經濟互動體系中，可能不只存在著一種組織原 則，而是存在著數種相互獨立的活動組織原則。因此，「經濟」概念化的第一個 問題面向，便是要釐清「整體社會層次上的經濟互動組織方式」：現代社會經濟 互動組織，是只有一種主要經濟組織方式呢（舉例而言，如「市場」）；還是同時 存在著多種地位大致相當，且相互獨立的組織方式呢？進一步，如果現代社會的 經濟活動中存在著多種組織方式，那麼各種組織方式在整體經濟活動中的運作範 圍各自為何，各自又是如何運作？就問題性質來說，這是一個描述性的問題，其 必須要能說明，在整體社會層次上，現實歷史中的「經濟」究竟是如何運作的。
其次，「經濟」概念化的第二個問題面向，便是（諸）經濟活動組織方式，與其 他社會互動體系中的諸元素──舉例來說，社會學家所強調的司法、產權、文化、
契約、制度、與人際網絡中的諸種互動方式（信賴、合作、宰制、順從）……等 諸元素之間，其相互影響關係為何？而就問題性質而論，這是一個解釋性的問題；
其必須要能夠解釋，前述整體社會經濟活動組織方式，是怎麼在總體社會互動中 生成的──換言之，即解答社會發生（socio-genesis）的問題。
在釐清了本文所提出的兩種「經濟概念化理論面向」的區分之後，以下，我
就從這兩個理論面向切入，來將本小節上述所討論的四種新經濟社會學「經濟」
概念化，分類成兩類不同的「經濟」概念化建構取徑：首先，早期新經濟社會學
「簡化與扭曲論」，與晚期新經濟社會學Fligstein的「市場競爭的制度穩定化理論」，
是一種以「解釋性概念化」為其主要概念化面向的「經濟」概念化7。其次，早 期新經濟社會學「不完備」論，與晚期新經濟社會學White的「壟斷性競爭市場 結構的自我再生產理論」，則是一種兼有描述性概念化面向與解釋性概念化面向 的「綜合性」經濟概念化。在以下兩個小節的討論中，我將分別指出這兩種不同 的「經濟」與「市場」概念化建構取徑，其各自的不足之處；並且，也試圖在討 論中，尋找有助於解決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問題」的進一步研究方向。
（二）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總檢討（2）：解釋性「經濟」概念化建構取 徑
首先，讓我們從把「解釋性概念化」作為其主要概念化面向的「經濟」概念 化建構取徑──具體來說是Granovetter的「人際網絡論」、Zeziler的「文化論」、與 Fligstein的「市場競爭的制度穩定化理論」等三種「經濟」概念化──的理論問題 開始檢討起。如上述分類定義所示，我認為這三種「經濟」概念化所探討的理論 面向，都集中於解釋「經濟活動組織方式如何在整體社會互動中生成」的理論問 題上；甚至，從一種較抽象的理論視角來說，亦可進一步認為這三種「經濟」概 念化所提出的，關於經濟活動組織方式的生成解釋，基本上是相同的：相對於新 古典經濟學單從經濟互動體系著手的解釋方式，這三種「經濟」概念化都採取了
「鑲嵌命題」的理論進路，也就是單從社會互動體系元素著手來發展對經濟現象 的解釋8。因此，這三種「經濟」概念化的具體差異，只在於他們所認定的，對 經濟活動組織形式具有首要影響力的社會互動體系元素，彼此間並不相同：如同 三種「經濟」概念化的定義名稱所示，「人際網絡論」認為經濟活動組織方式，
應該主要由行動者間的實體關係結構與其中的人際互動樣態來解釋；「文化論」
則認為其應該要由個人理解經濟活動，對其賦予意義的方式來開始解釋；最後，
「市場競爭的制度穩定化理論」則認為經濟活動組織方式，應該要由「市場」或 者說「組織場域」中的正式與非正式制度的推行來解釋。
若將這三種「經濟」概念化各自分開，並將其與新古典經濟學的「經濟」概
7 事實上，相較於 Granovetter 和 Zelizer 的概念化來說，Fligstein 事實上有對市場內廠商間如何 互動，做出了不少描述（見 Fligstein（1996: 663-670））；但由於其所描述的廠商間互動面向，仍 專注於制度建構的面向上，因此我仍將 Fligstien 的「經濟」概念化視作一種以「解釋性概念化」
為主要內容的「經濟」概念化。
8 在前述討論中，我曾經提過 Fligstein 的概念化方案是一種對「鑲嵌」概念的捨棄；然而更精確 的說，從以下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出，Fligstein 所捨棄的「鑲嵌」，其實是早期新經濟社會學中，「鑲 嵌」一詞所暗示的要從「人際網絡」來切入考察經濟活動的理論意涵。除此之外，從根本上說來，
Fligstein 所建構的「經濟」概念化就如下述討論將闡明的，依然是一種「僅由社會互動體系元素 切入解釋經濟現象」的「鑲嵌命題式」理論進路。
念化方式相對照 ，來評價其概念化的內容的話，則就如同這三種概念化在社會學 界中被廣泛接受的程度所示，大多數社會學家都會認為這三種「經濟」概念化各 自都比新古典經濟學的「經濟」概念化還要適當且有用。然而，若我們這三種「經 濟」概念化放在一起彼此參照，並同時從解釋性與描述性「經濟」概念化的角度，
來評價這三種「經濟」概念化對現代工業經濟體系的整體概念化適切性，則可以 發現這三種概念化事實上存在著一些問題。
首先，就其所專注的解釋性概念化面向而論，若將這三種概念化放在一起參 照，則可以發現這三種「經濟」概念化自身，事實上都不是一種能夠整全的解釋 現代社會中的經濟互動體系的理論。這是因為，由於這三種「經濟」概念化所各 自主張的，在形塑經濟活動組織方式上具有首要影響力的社會互動體系元素──
即「人際網絡」、「文化」、與「正式與非正式制度」等三者間，彼此無法相互化 約；因此，當這三種「經濟」概念化各自從其所著重的單一社會互動體系元素入 手來解釋現代工業經濟體系時，將提出三種彼此排斥，卻又無法整合或替代對方 的解釋性理論。顯而易見的，這種對同一個經驗對象（即：經濟）存在著多種互 斥的解釋性理論的理論狀況，本身就意味著對任一種理論來說，現實中都存在著 要從另外兩種理論所著重的社會互動體系元素入手，才能夠得到良好解釋的現象
──更直接的說，這就意味著上述這三種「經濟」概念化自身，都各自有其無法 有效解釋的現象。故總言之，儘管這三種解釋性「經濟」概念化各有支持者；但 事實上，藉由這三種單一視角的解釋性「經濟」概念化之間的「相互排斥現象」
可以發現，這三種解釋性「經濟」概念化自身，都不是整全的解釋性「經濟」概 念化。
事實上，「文化論」與「市場競爭的制度穩定化理論」的主要倡導者，即Zeziler 與Fligstein兩人，雖然都曾在文章中指出過，上述這種從單一社會互動體系元素 出發所提出解釋性概念化，已經造成新經濟社會學的「經濟」概念化中存在著「解 釋性概念化相互排斥」問題；並且，呼籲研究者們要進一步透過經濟基本概念的 重新概念化來解決這種問題（見Zelizer [1988: 623]與Fligstein [2002:71]）。然而 就 結果而論，即便是在提出呼籲的Zelizer與Fligstein兩人的著作中，這三種理論觀 點（尤其是「人際網絡論」與其他兩種理論間）依然是涇渭分明，絲毫沒有相互 參照或融合的跡象。若考慮到這三種「經濟」概念化在理論表述上一向存在的解 釋邏輯互斥狀況，則似乎應該將理論融合的屢次失敗，歸因於理論建構方式的客 觀限制上。同時，這種理論發展狀況也意味著，就算是在其所專注的解釋性概念 化面向上，這三種「經濟」概念化也都已經陷入了理論發展的瓶頸中9。
9 請注意，此處的論斷並不是從對這三種解釋性「經濟」概念化的理論邏輯的個別批評中所推衍 出的。事實上，這三種解釋性「經濟」概念化的理論邏輯、的確有其各自的問題；但由於此處的 篇幅並不允許我對各別理論問題進行詳細的回顧與批判，故我僅以一種概略的相互比較方式，來 指出這三種「經濟」概念化在共同的概念化取徑上的問題所在。
其次，在描述性概念化的面向上，我認為上述三種「經濟」概念化則是存在 著難以彌補的重大概念化闕漏；而其中，又以早期新經濟社會學「簡化與扭曲論」
──即「人際網絡論」與「文化論」兩種「經濟」概念化的「描述性概念化闕漏」
較為嚴重。之所以會有這種現象發生，我認為這是因為在「新經濟社會社會」學 科次領域發展的初期，新經濟社會學家多對新制度經濟學「市場與階序」研究典 範採取一種全盤否定的立場所造成的。更清楚的說，在「人際網絡論」與「文化 論」等兩種新經濟社會學家早期「經濟」概念化中，我們可以到兩種概念化建構 傾向：首先，在可能與「市場與階序」研究典範提出相似觀察的描述性「經濟」
概念化面向上（見下一段的討論），「人際網絡論」者和「文化論」者基本上沒有 對「現代工業經濟體系具體而言如何運作」的問題，提出系統性的描述性概念內 容。其次，在與「市場與階序」研究典範具有明顯分歧的解釋性「經濟」概念化 的面向上，則不限於「人際網絡論」者與「文化論」者，差不多所有經濟社會學 家都不斷以各種方式，不斷釐清與強化「社會學立場」與「經濟學立場」的差異 與不同處。最清楚的呈現出此種理論構傾向的例子就是《手冊》一書，其在全書 開頭的第一章的第一個部份中，就是把「主流經濟學」與「經濟社會學」對照起 來，從六個「經濟」概念化面向切入來比較這兩種經濟研究取徑，以便「進一步 闡述社會學視角分析經濟現象的方式」。然而，值得玩味的是，以第一版《手冊》
為準（Smelser and Swedberg 1994: 4），在六個「經濟」概念化面向的比較中──
具體的說，即「行動者的概念」、「經濟行動」、「行動的限制」、「經濟與社會關係」、
「分析方法與目的」、與「智識傳統」等六個面向上，竟然沒有一個「經濟」概 念化面向與描述性「經濟」概念化面向──或者更具體的說，與「現代工業經濟 體系具體而言如何運作」有關。
如上所述，我認為上一段討論所確認的「重解釋、輕描述」的概念化傾向，
正是由於新經濟社會學發展初期全盤反對「市場與階序」研究典範，認為其不管 在描述性還是解釋性「經濟」概念化面向上，都對現實經濟活動有顯著的簡化與 扭曲的理論立場所造成的10
10 要注意的是，雖然在著作中、Fligstein（
。而正是因為存在著此種對抗性的理論旨趣，故新經 濟社會學家在提出其「經濟」概念化時，才會有意識的強調其與「市場與階序」
研究典範的區別點，並不對可能的相似之處進行討論──也就是說，造成了「強 調解釋面向，掩蓋描述面向」的概念化傾向。然而，正如同由Krippner所觀察到 的，新經濟社會學家後來陸續提出各種「新經濟社會學市場概念」的現象所示，
就算是社會學家有意識的從社會互動體系元素的角度出發來概念化經濟活動，社 會學家終究也無法否認，現實經濟中的確存在著「市場與階序」研究典範所著重
1996: 657）清楚的反對將「反對新古典經濟學」作為 社會學經濟理論建構的出發點，但就其「經濟」概念化內容而論，如註釋 8 中所示，其描述性概 念化內容還是相對貧乏；換言之，其「描述性概念化闕漏」的成因雖然與早期新經濟社會學「扭 曲與簡化論」不同，但此種概念化狀況的存在情形則相似。另外順帶一提，缺乏描述性概念化內 容，也正是造成雖然 Fliegstein 的概念化多少有劃定其概念化的應用範圍（如生產市場／組織場 域），但在此處卻被分類為「解釋性經濟概念化」的原因。
的「逐利」或「價格鬥爭」等「市場」經濟活動組織方式。面對著這種理論立場 一致性與概念化完備性之間的矛盾衝突，就上述討論看來，早期大多數新經濟社 會學家似乎最終是選擇了理論立場的一致性，堅持與「市場與階序」研究典範化 劃清界線，因而終究迴避了可能與「市場與階序」理論立場混雜不清的，關於描 述性「經濟」概念化的討論。
總之，在確認了「描述性概念化闕漏」問題在解釋性中心的新經濟社會學「經 濟」概念化中，之所以能夠存在的原因與其成因後，接著我們就來進一步探究此 種概念化傾向所造成的理論問題與限制。在上一段的討論中，「描述性概念闕漏」
問題看起來很像第一節中討論的「閃避市場」問題；但是若我們仔細考察這兩種 理論狀況，將可以發現這兩種問題雖然本質上一致，但兩問題的嚴重程度其實並 不相同：「閃避市場」概念所描述的問題是，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閃避對「逐利」
或「價格鬥爭」等「市場」經濟活動組織方式的考察；但所謂「描述性概念化闕 漏」問題，則是指這些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整個忽略了對社會整體層面的一般 經濟活動組織方式，進行具體的概念化與考察。我認為此種「描述性概念化闕漏」
所造成的問題可進一步區分為兩個部份：首先，「描述性概念化闕漏」問題將使 得這三種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成為一種缺乏現實指涉的「經濟」概念 化；其次，此問題更進一步造成此三種概念化，反而無法與主流經濟學「市場與 階序」研究典範，在其所專注的「解釋性概念化」面向上相對抗。
首先，相當直觀的，忽視描述性「經濟」概念化面向的直接後果，就是會使 得此種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缺乏現實的指涉對象，或者說，缺乏清楚的現實意涵。
這是因為，若應用此種「經濟」概念化的社會學研究者，反對「市場」與「階層」
概念的現實存在，並認為其對現實經濟活動的描述與解釋都有顯著的簡化與扭曲；
那麼，從上述三種概念化出發，現實中人類社會的經濟活動，又是如何在整體社 會層次上組織起來、運作與再生產的呢？總言之，由於上述三種「經濟」概念化 在解釋性概念化面向上的複雜化，缺少對應的描述性概念化內容來加以「落實」； 故，這最終造成此三種「經濟」概念化無力解決「現實經濟如何運作」的基礎經 驗科學問題，而「經濟」與「市場」在其理論中的現實定位與意義，也都將因此 陷入一種不明的狀況。
其次，「經濟」概念化缺乏現實意涵的問題，將進一步反饋影響到這三種「經 濟」概念化與「市場與階序」研究典範在解釋邏輯上的爭論。沒錯，從「社會學 的理論觀點」出發，我們不可能否認現實中社會中的市場交易與組織行為，的確 會普遍的被社會互動中的「社會目的」、「制度與行為規範」、或「思考心態」所 影響。然而如上所述，由於這三種「經濟」概念化無法指明，由前述諸社會互動 體系要素所規定出來的，現代社會中的一般性經濟活動組織方式具體為何；故進 一步，這將造成此三種「經濟」概念化亦不能證明，在考量這些社會互動體系要
素之後，其所描述的經濟活動組織方式將必定與「市場」與「階序」概念不同，
無法與之相容。在這種狀況下，也就更別說要對兩者描述性概念化的現實適用性 進行實際比較了。換言之，由於作為替代方案的、可比較的新經濟社會學描述性
「經濟」概念化根本就不存在，故上述三種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在解釋性概念化 面向上的「改進」，不僅無法造成既有的「市場與階序」概念的描述效力的失效；
更使得其無法證明在各種「經濟」案例中，上述三種新經濟社會學概念化都能比 既有的「市場與階序」概念化，還要能夠有效解釋現代社會中經濟活動組織與運 作方式。總言之，儘管以解釋性概念化面向為中心的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 化，一開始就是從為了對抗主流經濟學「市場與階序」研究典範所提出的；然而 其為了進行理論對抗而著重發展解釋性概念化面向，忽視描述性概念化面向的概 念化策略，卻反而讓其無法有效挑戰現況下「市場與階序」研究典範在描述與解 釋現實經濟現象上都具有的霸權地位。
總結本小節中所有討論我們可以發現，「人際關係論」、「文化論」、與「市 場 競爭的制度穩定化理論」這三種以解釋性概念化為中心的「經濟」概念化，不只 在其所專注的解釋性概念化面向上，已遭遇到了發展瓶頸；其「重 解釋、輕描述」
的概念化發展策略，更造成其既有的解釋性概念化成果，難以轉換成有意義的現 實命題，也進一步造成其無法有效的挑戰主流經濟學在描述與解釋經濟現象上的 科學霸權。故總結來說，就目前的狀況看來，這三種「經濟」概念化所累積起來 的解釋性概念化成果與其科學上的潛力，將被無法彼此相容的，單一社會互動體 系元素間的解釋性邏輯間的衝突；以及對現實經濟活動的閃避態度，給逐步消磨 殆盡。這三種以解釋性概念化為中心的「經濟」概念化，在最糟的狀況下，將會 以一種對經濟活動在社會整體層次上的體系性組織方式完全無知，並認為其完全 無關的方式，直接從現象本體上與「經濟」無關的社會互動體系元素（即「人際 網絡」、「文化」、或「正式與非正式制度」）入手，以案例化的方式來研究人類經 濟活動；然而，事實上此種種考察方法並無法對「經濟本身」固有的體系性性質，
進行系統性的考察。總言之，我認為「人際關係論」、「文化論」、與「市場競爭 的制度穩定化理論」，事實上不足以適切指導我們對「經濟」的考察。
（三）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總檢討（3）：綜合性「經濟」概念化建構取 徑
在檢討完以解釋性「經濟」概念化面向，作為其主要概念化內容的新經濟社 會學概念化後，接著我們就來檢討，兩種兼有描述性與解釋性概念化內容的新經 濟社會學概念化，即：以 Powell 為主要提倡者的早期新經濟社會學「不完備論」，
以及以 White 為主要提倡者的「壟斷性競爭市場結構的自我再生產理論」。與前 一節所討論的三種「經濟」概念化不同，之所以 Powell 和 White 的「經濟」概 念化會被認為具有描述性「經濟」概念化內容，是因為 Powell 和 White 一開始
在提出其「經濟」概念化時，不只具體的劃定了其概念化所能適切解釋的經濟活 動組織方式之種類／範圍，更對 其概念化所規定的經濟互動的實際進行方式，作 出了進一步的描述與規定。由於第一小節中，我對 Powell 的經濟概念化所進行 的相關討論還不充分，故以下，我就對 Powell 的經濟概念化，進行簡單的回顧 與補充說明。
首先，就 Powell 的「網絡」經濟活動概念化的描述性面向來說，我們可以 清楚發現，就定義而論，「網絡」的定義並不是一種在所有經濟活動中都存在的
「社會互動體系要素」，而根本上是一種特定的經濟活動組織－運作方式的類型。
根據 Podolny and Page（1998: 59）對「網絡」經濟組織形式的定義，「網絡」指 的是一種持久的，不斷重複發生的交易關係；並且，在此交易關係中缺乏可解決 紛爭的正當性組織權威。故從此定義出發，我們可以發現，與「網路」經濟組織 形式相關的描述性或解釋性概念化，並不能用來描述或解釋「市場」與「階序」
經濟活動。這是因為在上述定義中，「市場」被看作是一種事件性的（episode）
交易關係，而非像「網絡」一樣是一種持久的交易關係；其次，「階序」則被看 作一種具有正當性組織權威的交易關係，而非像「網絡」交易關係中缺乏正當性 權威。故總言之，透過上述討論我們可以確認，「網絡」經濟組織形式的概念只 能用來規定某些具有特定經濟活動特徵的經濟活動組織方式；而非像前一節所討 論的三種「經濟」概念化一樣，宣稱其「經濟」概念化可以用到所有經濟活動上。
而儘管究竟「網絡」中的經濟活動是如何進行的，還需要更細緻的討論來釐清，
但就 Powell（1990: 300）所主張的主流說法而論，此種經濟活動組織的特徵就是：
其中的經濟活動是透過互惠與協作等「社會性」的互動傾向所組織起來的。
其次，關於「網絡」經濟活動組織形式概念化在解釋性面向上的概念發展方 面，則可以發現其概念化發展現況正如多篇的回顧性文獻所指出的，目前仍處於 尚有許多概念闕漏等待填補的尷尬狀態中。如同 Joel M. Podolny and Karen L.
Page （1998: 70-73）所指出的，在「網絡」經濟活動組織形式的研究者中，似 乎有一種強調「網絡」經濟組織的成功與效率性的集體傾向。這種研究傾向雖然 造成了「網絡」研究者，專注於對「網絡」經濟組織的作用機制與其成功運作效 應，進行多取徑的探究（亦可見 Borggati and Foster [2003:1001-1005]的整理）；
但反過來說，這卻也讓研究者忽略了，在把「網絡」作為一種實在的經濟活動組 織形式時，所應該要加以釐清的其他根本性的解釋性概化面向。Smith-Doerr and Powell （1994: 391-394）認為，由於社會學家專注於研究「網絡」經濟互動組 織的成功運作，故這反而造成了研究者，對於四種對「網絡」經濟活動組織形式 的研究取徑發展來說，相當重要的理論問題──也就是「類型學」問題；「人口學」
問題，也就是「網絡」在不同產業與不同階序的廠商間的分佈傾向與功能差異；
「動力學」問題，也就是「網絡」經濟組織形式是在什麼樣社會條件下產生的，
以及「網絡」關係的存續與演化的傾向；與最後，「網路失靈」問題，也就是「網
絡」可能造成的失敗與僵化等四類問題，在當前的「網絡」研究中，都只提出了 探索性的考察，而缺乏系統性的探究。
在簡單的回顧了「網絡」經濟活動組織，與「壟斷性競爭市場結構的自我再 生產」等兩種「經濟」概念化之後，接下來，就可以進入對二概念化建構取徑的 檢討部份了。首先，正如同上述回顧中可清楚看到的，這兩種「經濟」概念化的 概念化建構取徑，的確明顯與上一小節所檢討的三種「經濟」概念化不同：相較 於上一小節所檢討的三種「經濟」概念化，都只專注於闡明經濟概念化的解釋性 面向，並且對其概念化所指涉的經驗對象缺乏起碼的標定與描述；在 Powell 和 White 的「經濟」概念化中，儘管程度不一，但至少都對其概念化可應用的經驗 對象及其具體經濟活動運作方式，進行了初步的標定。值得注意的是，在 Powell 與 White 的概念化中，其所標定的概念化適用範圍都不是指涉到現代工業經濟整 體，而是作為整體經濟體系中的一個特定部份。我認為，正是這種概念化建構取 徑的差別，造成了兩者概念化成果上的重大差異。
從好的一面說來，「對具特定運作特徵之經濟部門進行集中的理論建構」的 作法，有助於避免遭遇上一節中三種「經濟」概念化所碰上的三種概念化問題，
即解釋邏輯的相互排斥與抵銷、缺乏現實意涵、以及無法與主流經濟學相比較等 問題。首先，由於這兩種「經濟」概念化已經大致標定了其「經濟」概念化所能 適用的範圍，並且，該範圍亦沒有相互重疊的情形；故，Powell 和 White 兩人的
「經濟」概念化雖然有不同的解釋性邏輯（即：社會性互動規範／廠商自利決策）， 但兩者並會不像上一節中三種沒有標定應用範圍（或者說，認為其概念化沒有應 用範圍的限制，可以無限制的應用到所有活動上）的「經濟」概念化一樣，產生 解釋邏輯相互排斥與抵銷的問題。其次，也因為此兩種「經濟」概念化已經標定 了適用對象，與初步闡明了其經濟互動進行的方式，因此這兩種「經濟」概念化 也不會產生缺乏現實意涵，以及無法與主流經濟學模型相比較的「描述性概念化 缺失」問題。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儘管「對具特定運作特徵之經濟部門進行集中的理論建 構」的作法，不會遭遇到上述三種概念化問題；但此種理論建構取徑依然有其自 身的理論問題存在，使得其仍然無法成為理想的「經濟」概念化方案。首先，從 Powell與White兩人共同的「經濟」概念化建構策略，也就是「對具特定特徵之 經濟部門進行集中的理論建構」觀之，則可以發現這兩種「經濟」概念化建構策 略，都將以一種清楚直截的方式造成Krippner所定義的「閃避市場」的概念化問 題，即：直接在案例適用上，排除了該概念化對「市場」與「階序」等經濟活動 組織形式的適用。將Powell和White兩人在提出其「經濟」概念化時，所清楚的 劃定的概念化適用範圍倒過來看，可以發現「網絡」經濟活動組織形式之概念，
不能適用於「市場」與「階序」；而「壟斷性競爭市場結構的自我再生產理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