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ue, no society can exist without a system of some kind which ensures order in the production and distribution of goods. But that does not imply the existence of separate economic institutions; normally, the economic order is merely a function of the social, in which it is contained. Neither under tribal, nor feudal, nor mercantile conditions was there, as we have shown, a separate economic system in society. Nineteenth century society, in which economic activity was isolated and imputed to a distinctive economic motive, was, indeed, a singular departure.
──Karl Polanyi（1957a: 71）
一、本章的考察計畫
在上一章中，我們詳細的考察了 Polanyi「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基礎概念，
並從其獨特的「經濟」概念化出發，推衍出對應的經濟研究方法。以上述概念化 與研究方法作為基礎，在本章中，我將進一步把考察焦點推衍到現代工業經濟中 主要的總體經濟互動方式──即「自律市場」總體經濟互動形式上，考察其社會 關係基礎與相應的運作方式。
根據上一章的討論，我們對「自律市場」（self-regulated market）這種整體社 會層次上的經濟活動組織方式的瞭解大致如下：首先，「自律市場」的總體經濟 互動方式，可以用「交換整合形式」此一概念來描述。因此，根據上一章對「交 換整合形式」的討論，我們可以認定「自律市場」中的經濟互動之所以可以產生 整合效果，是因為交易集中在「價格自決市場」的支撐結構中進行，故產生出了 價格浮動調整──也就是以下我稱為「供需價格機制」的經濟活動調節方式。這 將能夠引導經濟活動的進行，讓滿足需求的諸物質手段能夠有效的再生產。其次，
根據上一章的討論我們也可以進一步確定，「自律市場」的總體經濟互動方式在 發生學上，是在「自律市場社會關係」的規定與形塑下產生的。而儘管上述這些
「整合形式」、「支撐結構」與「嵌入性樣態」的概念規定，已經簡略的規定出了
「自律市場」的社會關係基礎與基本運作方式；但事實上，這些概念框架的內容 還太過簡略，無法形構出一套首尾一貫的，可具體 描述與解釋現代工業經濟的概 念－命題體系。因此，為了進一步推進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在研究現代經濟問題上 的認識潛力，在本章中我將透過一個與 Polanyi 不同的切入視角，來重新推衍實 質經濟研究取徑對現代工業經濟所能提出的各種概念化內容，以便讓實質經濟研 究取徑的概念框架，可以更具體而恰當的運用於現代經濟活動的考察上。
（一）考察範圍的限縮
在下述討論中，我將從「自律市場」概念本身的再釐清出發，來展開「實質 經濟研究取徑」對現代經濟的考察。如同我在第一章中的討論所示，我將把一些 加諸於「自律市場」概念中的誇張與不當意涵剔除，將「自律市場」一詞單純用 於指涉一種，在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上，透過價格自決市場中的「供需價格機 制」來調節其所組織起來的諸「貨幣－物品交換」經濟活動的總體經濟互動方式。
根據上述定義可以很清楚的發現，在本章的討論中，「自律市場」一詞的意涵明 顯與常見用法不同：本章的討論不僅沒有對此種總體經濟互動方式在整體社會層 次上的運作成效提出任何精確的規定（如「均衡」[equilibrium]）；也沒有對「自 律市場」中，所有具體的、在短時段中進行的個別「貨幣－物品交換」活動的具 體運作－組織方式，提出任何規定。總言之，「自律市場」概念本身所能恰當指 涉的經濟對象，不過是此種總體經濟互動方式在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上的概略 運作方式，以及其對應的概略調節成效。
要理解上述對「自律市場」的定義修改，在本章的「重新推衍」中所起的關 鍵作用 ，就要先留意到，上述的「自律市場」定義，事實上已經引入了一個 Polanyi 自己沒有清楚提出的，對「自律市場」概念的概念規定限縮，那就是：「自律市 場」概念所能恰當描述與解釋的對象範圍，僅限於 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上的「貨 幣－物品交換」活動的組織方式與運作成效上；而對於短時段內，由具體組織方 式各不相同的「交易社會組織」所組織起來的個別「貨幣－物品交換」活動而言，
則被排除於「自律市場」概念的適用範圍之外。之所以要對「自律市場」概念加 諸此種進一步的限定，是因為在短時段與個別的「貨幣－物品交換」活動之中，
其交易活動的調節方式與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中的「貨幣－物品交換」經濟活 動主要透過由「價格自決市場」所生成的「供需價格機制」來加以調節的狀況不 同；短時段與個別的「貨幣－物品交換」活動可以透過「非供需價格機制主導」
的方式來加以調節。正因如此，才造成了「自律市場」概念雖然可以概略的闡明，
短時段與個別交易對手間的交易活動，在長時段與整體社會層次上的聯結運作所 會形塑出的經濟運作成效；但以「供需價格機制」為核心調節機制的「自律市場」
概念，卻無法對短時段與個別的「貨幣－物品交換」活動的運作樣態與成效，提 出良好的描述與解釋的理論現象。
而若從理論建構的角度來歸結上述對「自律市場」的概念修正討論，則可以 說，上述討論已經提出了在使用「實質經濟研究取徑」來對現代工業經濟進行分 析時，所需依循最基本的分析原則，即：由於在現代工業經濟中，可以區分出「整 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和「具體交易組織與短時段」等兩種不同的「貨幣－物品 交換」經濟運作的分析層次存在；故，我們應該對這兩個不同的經濟運作層次，
分別提出與其相配適的分析性概念。而不應像主流經濟學的分析方法一樣，將現
代工業經濟所包含的不同的經濟運作層次中的所有經濟活動組織方式，在沒有提 出相關論證的狀況下，全部認定為是以「供需價格機制」為核心調節機制的「自 律市場」經濟活動組織方式。
而在清楚確立了上述的分析層次區分後，以下，就可以重新回到本章的「考 察計畫」的安排討論上來了。首先，對於本章考察內容的最根本安排是：由於各 種現實條件的限制，在本章中，我並無法對「具體交易組織與短時段」的經濟運 作層次──也就是我在以下討論中稱之為「交易社會組織」的經濟運作層次──提 出系統性的分析；相反地 ，只會從「自律市場」的經濟運作層次出發，來分析「貨 幣－物品」交換經濟的運作。故嚴格說來，事實上本章對現代經濟所提出的概念 化，依舊是不完全的。而雖然存在著這樣的問題，但我認為，本章的分析取徑，
並不會像第一章中所批評的諸種「經濟」概念化方式一樣，產生出各種明顯的「經 濟」概念化問題。我之所以能夠這樣斷言，最根本的原因是：只要我們回過頭來，
對第一章中所提出的「先一般、後特殊」的「經濟概念化建構策略」稍作延伸，
將可以發現，本文這種將「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自律市場」與「具體交 易組織與短時段」－「交易社會組織」等兩種經濟運作層次分開討論的作法，事 實上是一種符合「先一般、後特殊」的「經濟概念化建構策略」的，合理的考察 方法。
回顧第一章的討論可以發現，在先前提及「先一般、後特殊」的「經濟概念 化建構策略」的討論脈絡中，所謂「一般」的概念化架構，指的是第二章所討論 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經濟概念化架構；而與本文有關的「特殊」的經濟活 動組織方式，則指的是相對於「互惠整合形式」與「再分配整合形式」的「交換 整合形式」。據此，雖然我們可以發現，在第一章應用「先一般、後特殊」的「經 濟概念化建構策略」時，所提出的經濟概念化架構與要處理的理論問題，都與此 處並不相同；但是，若我們進一步從此種概念化建構策略的理論邏輯出發──也 就是說，從相對於「經濟概念化建構策略」（第一章的討論主題）的「現代工業 經濟概念化建構策略」（本章的討論主題）的理論視角出發，來考察「自律市場」
與「交易社會組織」這兩個經濟運作層次間的相互關係──則可以發現，這前述 兩種「經濟運作層次」作為一組對現代工業經濟活動組織方式的概念化，事實上 亦可以看成是一組具有「一般－特殊」關係的經濟活動組織方式的概念化。故更 直接的說，我認為對於現代工業經濟來說，「自律市場」是一種可以涵蓋其中各 種經濟活動組織方式的「一般性經濟運作層次」；相對於此，「交易社會組織」則 是一種用來將「自律市場」經濟運作層次所沒有關注到的經濟活動面向包納進來，
並將其與「自律市場」經濟運作層次中所關注到的經濟活動面向一同考察，所形 成的「特殊性經濟運作層次」概念。
而之所以在上一段中，我可以直接斷言「自律市場」經濟運作層次可以看成
是現代工業經濟中的「一般性經濟運作」層次，其根本原因是因為：我認為，「供 需價格機制」作為「自律市場」經濟運作層次中的主要調節原則，是一個在所有 現代工業經濟的經濟活動中，都會普遍起作用的調節機制；並且，更重要的是，
現代工業經濟中對各項物質手段的有效供給與有效需求，之所以能在長時段的運 作中大致保持一致，更可以說正是在「供需價格機制」的普遍運作下所形塑出來 的。而雖然在此處，我還無法為上述對斷言，舉出任何論證──這些論證是本章 後續要逐步展開的討論內容；但根據上述討論，我們能夠發現，正是因為「供需 價格機制」對於現代工業經濟的有效運作來說，是一核心而普遍的調節機制，才 造成了從理論上說來，把「供需價格機制」作為其主要調節原則的「自律市場」
現代工業經濟中對各項物質手段的有效供給與有效需求，之所以能在長時段的運 作中大致保持一致，更可以說正是在「供需價格機制」的普遍運作下所形塑出來 的。而雖然在此處，我還無法為上述對斷言，舉出任何論證──這些論證是本章 後續要逐步展開的討論內容；但根據上述討論，我們能夠發現，正是因為「供需 價格機制」對於現代工業經濟的有效運作來說，是一核心而普遍的調節機制，才 造成了從理論上說來，把「供需價格機制」作為其主要調節原則的「自律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