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rystallization of the concept of the economy was a matter of time and history. But neither time nor history has provided us with those conceptual tools required to penetrate the maze of social relationships in which the economy was embedded. This is the task of what we will here call institutional analysis.
──Karl Polanyi, Conrad M. Arensberg, and Harry W. Pearson（1968: 120）
一、實質經濟研究取徑
「實質經濟研究取徑」是一套 Karl Polanyi 在 Trade and market in the early empires（1957b）一書中所提出的經濟研究方法論。而儘管這套經濟研究方法論 確實是前所未聞且富有創見的，但 Polanyi 自己卻很少在文章中宣揚此套方法論 的突破與創新。事實上，他連這套方法論的正式名稱──「制度分析」，都很少在 文章中提及，以致於即便大部份學者知道 Polanyi 在該書中的“The Economy as Instituted Process”一文中提出了一套研究方法，但又往往不知如何稱呼之。而由 於當代社會科學中，有數種以「制度」作為其分析主軸的「制度論」研究方法論；
因此，為了讓 Polanyi 的分析方法，能夠在稱謂上與當代流行之諸種「制度論」
分析方法區隔開來，以下我就根據 Polanyi 分析方法的主要研究對象──「實質經 濟」（substantive economy），來將 Polanyi 的經濟研究方法重新命名為「實質經濟 研究取徑」，並展開對 Karl Polanyi 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討論。
（一）實質經濟的意義
Polanyi 對經濟的分析，一開始由「經濟」概念的重新定義出發（Polanyi 1968a:
142-148; Polanyi 1977: 19-34）。Polanyi 認為，主流經濟學中把「經濟行為」等同 於一種由稀少性情境所推動的，以最適化或利潤最大化為導向的「手段－目的配 對」人類行為，是一種扭曲的「經濟」活動定義。我認為，可以將 Polanyi 對主 流經濟學中的「經濟」概念定義方式的質疑，歸結為兩點。首先，在現實歷史中，
Polanyi 認為只有在 19 世紀的「自律市場經濟」中（定義見第三章的詳細討論）， 這種主流經濟學所描述的人類經濟活動才會成為主要的人類經濟活動進行方式。
換言之，事實上「自律市場經濟」這種經濟組織形式，「在最嚴格的經驗意義上 是例外的」（Polanyi 1957a: 249）。因此，若我們使用這種定義來框定經濟研究的 研究對象，將造成我們系統性的忽略與 19 世紀自律市場經濟不同的，在其他時 空脈絡下發生的各種人類經濟活動。
其次，這種「經濟」概念定義方式更嚴重的問題，則是源自於概念化方式本
身：這種定義「經濟」的方式，根本沒有闡明「經濟」活動可以與其他活動區別 開來的獨特的活動內容。就其定義來說，「稀少性情境所推動的最適化導向手段
－目的配對活動」，指的是一種具有特定行為傾向的活動，而不是一種具有特定 內容的活動。而這種「經濟」活動定義的問題在於：首先，雖然「由稀少性情境 所推動的最適化導向手段－目的配對活動」的活動內容，可以是「經濟」的；但 是具有該行動傾向的人類活動內容，卻也可以是政治的、宗教的、甚至是情慾的。
而從另一方面來看，「經濟活動」作為一種可以合理的與其他社會活動（舉例來 說，政治的、宗教的、或是情慾活動）區別開來的人類活動，其亦不是以一種特 定的行為傾向為判準，來與其他社會活動區別開的。換言之，雖然現代社會中的
「經濟活動」常常是在「最適化手段－目的配對」行為傾向的指導下進行的，但
「經濟活動」同樣可以在「傳統」的，或是「價值理性」的行為傾向指導下進行17。 總結來說，由於「稀少性情境所推動的最適化導向手段－目的配對活動」與「經 濟活動」，兩者在概念上並無任何必然的邏輯關係存在；因此，新古典經濟學這 種透過「稀少性情境所推動的最適化導向手段－目的配對活動」來定義「經濟活 動」的作法，不僅無助於我們理解「經濟」是什麼，還會造成我們對「經濟」概 念內容的混淆，錯誤的將「經濟活動」的「種類」範疇等同於「稀少性情境下最 適化手段－目的配對活動」的「傾向」範疇。
總結上兩段討論可以發現，雖然主流經濟學的「經濟活動」定義，多少可以 捕捉到 19 世紀「自律市場經濟」下經濟活動的特徵；但就其概念定義本身而論，
其仍不足以適切的規定「經濟」究竟為何。因此，其不只無法適當把握非「自律 市場經濟」的人類一般經濟活動組織方式的特徵；更無法適切的指引我們對「經 濟」的一般性觀察。基於上述理由，Polanyi 認為，只有拋棄主流經濟學中的扭 曲的「經濟」定義，並重新概念化「經濟」，才有可能切實的研究現實歷史中各 種人類社會的「經濟」。
如同前述討論所隱然揭示的，與新古典經濟學定義經濟的方式相反，Polanyi 定義「經濟」活動的方式，是透過標定「經濟」活動的特殊活動內容來展開。在
“
The Economy as Instituted Process”一文中，Polanyi（1968a: 145）明確的將「經 濟」定義為一種「持續的供給需求滿足的物質手段」（continuously supply of want-satisfying material means）的活動過程。換言之，使一個活動成為「經濟」活動，並可以依此與其他人類活動區別開來的關鍵屬性，是這種活動「供給了需 求滿足的物質手段」──或者用另一個 Polanyi 更常用的表述來說，是因為其供給 了人們的生計所需（livelihood）。因此，只要一種活動能夠持續的供給生計所需 的物質需求，不論其透過哪種方式，又或是透過什麼樣行動傾向的行為來達成供
17 從韋伯所提出的人類行為類型學的角度來說，「最適化手段－目的配對」行為，事實上正是為 韋伯所定義的「形式理性」行動類型。從此觀點出發，在不限定行為內容與行為傾向的相互配對 關係的狀況下，經濟活動當然亦可以藉由「傳統」或「價值理性」的行為傾向來執行。
給，都應該定義為「經濟活動」。Polanyi 把這個「經濟」（活動）的定義，稱為 經濟的「實質意義」。以下，我使用的「經濟」一詞的意涵，皆指經濟的「實質 意義」。
（二）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考察計畫
在劃定了「經濟」的本體之後，接著就可以著手對人類社會中的經濟活動進 行分析了。但在實際進入 Polanyi 的分析框架前，讓我們先對 Polanyi 框架中的 各項分析問題，進行一點概括性的討論，以建立起對該分析框架的整體理解。
總體來說，Polanyi 對經濟活動所提出的分析問題，是圍繞著其概念化現實 經濟活動的方式來展開的。現實歷史中的人類經濟活動在經驗上的一般型態，一 向是種在社會整體層次上彼此關聯、相互依賴的群體性活動。而 Polanyi 則將此 種經驗上的一般型態，進一步概念化為：人與其環境制度化的互動過程。根據這 種（後續還會詳細討論的）經濟活動概念，對人類經濟活動的考察就至少必須包 含三個部份：首先，要釐清人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人與環境的互動過程」中，
來取得生計所需的物質手段。其次，要釐清前述的人與環境的互動過程，是在什 麼樣的總體性社會互動中組織起來的，換言之，要考察制度化的人與環境的經濟 互動過程，究竟在現實的社會互動中是如何運作，又可分為幾種類型；並且，同 時還要釐清，究竟是透過何種機制，此種制度化的總體社會互動方式，才能在社 會關係中發展起來，並且持續不斷的再生產。最後一個部份，則是要釐清特定的 總體經濟互動方式，與其他社會活動之間的交互影響關係，以完整考量各種可能 影響經濟活動的因素。
我將上述三點在「實質經濟」概念框架下所提出的，關於實質人類經濟的考 察問題，稱為「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考察計畫」。雖然就Polanyi自己並沒有將其 著作中的分析內容，歸納成上述三點「人類社會中的實質經濟考察計畫」；但我 認為，這三個問題主軸將能充分把握Polanyi概念化體系的分析邏輯的開展，與其 主要的分析內容。故以下我就利用前述「考察計畫」所揭示的問題軸線，來組織 我對Polanyi「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概念回顧與討論。然而，更精確的說，由於 以下討論的目的是要釐清「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基本概念與操作方式，以便在 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對現代社會中「市場」與「經濟」的考察；故以下，當我在 考察Polanyi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時，事實上會把主要的篇幅放在概念的釐清 與分析邏輯的討論上，而不會完整的回顧Polanyi針對此三項問題主軸所發展過的 全部分析內容。若由三點考察計畫而論，由於其與基礎概念與分析邏輯的關係不 大，故在本章中我會完全略過Polanyi的第三個研究問題，即「經濟活動的社會組
織形式與其他社會活動之間的交互影響關係」的部份 18，而將討論重心放在 Polanyi「實質經濟考察計畫」的前兩個問題上。總言之，以下我將就依照前面闡 明的順序，來展開對Polanyi研究框架的回顧。
二、實質經濟研究取徑（1）：經濟互動過程的概念框架
如前所述，由於在 Polanyi 的「經濟」活動概念化方式中，經濟活動被看作 一個具有供給物質手段功能的人與環境的制度化互動過程；因此，Polanyi 選擇 把實際達成物質手段供應效果的「物質運動」（physical operation）過程──即物 質產品在社會中的生產、流通與處分過程，當作其建構「實質經濟」分析框架的 理論起點。事實上更進一步的說，之所以要從「物質運動」開始來建構經濟分析 框架，不只是因為這能夠讓經濟概念化從「實質經濟」的「供給物質手段」概念 出發而已；更重要的原因是，只有先對物質產品的生產、流通與處分過程有一定 的認識，我們才有辦法據此進一步框定社會中的經濟活動在經驗上所牽涉到的諸 環境面向，以及經濟活動在諸環境面向中進行的互動內容。而只有完整的釐清前 述問題，我們才能夠將經濟活動與其他社會活動有效的區分開來，真正完成定義
如前所述，由於在 Polanyi 的「經濟」活動概念化方式中，經濟活動被看作 一個具有供給物質手段功能的人與環境的制度化互動過程；因此，Polanyi 選擇 把實際達成物質手段供應效果的「物質運動」（physical operation）過程──即物 質產品在社會中的生產、流通與處分過程，當作其建構「實質經濟」分析框架的 理論起點。事實上更進一步的說，之所以要從「物質運動」開始來建構經濟分析 框架，不只是因為這能夠讓經濟概念化從「實質經濟」的「供給物質手段」概念 出發而已；更重要的原因是，只有先對物質產品的生產、流通與處分過程有一定 的認識，我們才有辦法據此進一步框定社會中的經濟活動在經驗上所牽涉到的諸 環境面向，以及經濟活動在諸環境面向中進行的互動內容。而只有完整的釐清前 述問題，我們才能夠將經濟活動與其他社會活動有效的區分開來，真正完成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