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find ourselves stultified by the legacy of a market-economy which bequeathed us oversimplified views of the function and role of the economic system in society. If the crisis is to be overcome, we must recapture a more realistic vision of the human world and shape our common purpose in the light of that recognition.
──Karl Polanyi(1947: 109)
在上述兩章的討論中,我釐清了 Karl Polanyi「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經濟 概念化框架;並實際運用此概念化框架,推衍出了一個關於現代工業經濟在整體 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上的經濟運作的「自律市場」經濟模型。但回過頭來說,上述 兩章的考察內容本身,也並不能算是本文的根本研究目的:如同第一章中所述,
本文研究目的是試圖整理出一個,可以解決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問題的
「經濟基本概念」概念化方案;並且,進一步運用此概念框架,提出一個可以有 效指導「社會學取徑的經濟研究」的研究綱領。故,在本章的討論中,我就要來 進一步闡明,上述兩章所提出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與其「自律市場」模型,
將如何可能作為一個「社會學取徑的經濟研究綱領」起作用。
而以下,在探索「將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及其自律市場模型,當作一種社會學 經濟研究綱領時,將可能如何改變社會學研究現代工業經濟的方式」的問題時,
具體而言,我將從下述問題切入來進行考察:我將比較,從「實質經濟研究取徑」
及其「自律市場」模型出發,來對一些重要的經濟研究問題所提出的考察,相較 於當前主要的經濟研究取徑──具體而言,即新古典經濟學與新經濟社會學──對 相同問題所提出的考察,兩者在概念化方式與具體考察方式上將會有何差異。透 過這些比較,我將說明「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及其「自律市場」模型,將如何能 夠比當前主要的經濟研究取徑,更合理的考察這些重要的經濟研究問題。
更清楚的說,在與新古典經濟學相對照的部份,我將從「自律市場」模型在 經濟研究中的定位釐清出發,來比較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在進行現代工業經濟研究 時,與新古典經濟學的研究觀點區隔。之所以有必要這麼作,是因為上一章中對
「自律市場」模型的考察,很容易給人一種「與新古典經濟學相差不多」的印象。
儘管這種印象的產生確實有一定的事實基礎──也就是說,若將討論範圍限縮在
「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上的貨幣-物品交易運作樣態」來說,實質經濟研究取 徑的「自律市場」模型的確與新古典經濟學相當類似;但是,由於從根本上說來,
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自律市場模型在方法論的預設上,與新古典經濟學相去甚遠,
因此即便兩者的「自律市場」模型確有不少相似之處,但兩者從「自律市場」模
型出發所能提出的經濟理論觀點,將會因此產生重大的差異。更清楚的說,相較 於新古典經濟學,實質經濟研究取徑認為能夠從「自律市場」模型中有效推衍出 的經濟活動解釋,將會限縮在一個相當狹窄的範圍內:從根本上說來,「自律市 場」模型是只不過是一個粗略描述了「交換整合形式中個體與整體經濟互動樣態」, 並解釋了「為何交換整合形式可以大致有效的供給現代工業經濟中的物質手段需 求」的模型而已;故總言之,事實上「自律市場」模型並不是一個整全解釋所有 經濟活動的所有面向的「終極理論」。在下述討論中,我將從這種「有限自律市 場」的觀點切入,來比較新古典經濟學與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在「自律市場」模型 方面的研究取徑差異。
其次,在與新經濟社會學相比較的部份,我則從一個根本性的概念化問題出 發,來比較新經濟社會學與實質經濟研究取徑之間的差異,此問題即是:現代社 會中的主要經濟活動組織與運作方式,究竟能不能被視為是「自律市場」?在第 一章討論到新經濟社會學「鑲嵌命題」時,我曾經指出,可以說正是因為新經濟 社會學早期的「鑲嵌命題」,只從「社會互動體系元素」的角度出發來研究現代 社會中的經濟現象,才造成了在新經濟社會學後續諸研究取徑中的「閃避市場」
或「描述性概念化闕漏」等概念化問題63。而這些概念化問題,若從一個更一般 化的角度來考察,不只 意味著新經濟社會學諸研究取徑中,缺乏一個可以有效把 握現代工業經濟中,整體社會層次上的一般經濟互動樣態的「經濟」概念化;而 只從「社會互動體系元素」的角度出發來研究現代社會中的經濟現象,也進一步 造成其對現代社會的經濟活動的組織與運作方式的概念化,只能是「鑲嵌命題」, 而無法與「市場」、「貨幣-物品」交換,甚至是「自律市場」等概念明確的相容。
相較於此,根據本文第二章與第三章的討論,我認為對於社會單位主要透過「貨 幣-物品」交換活動來獲取物質手段的現代工業經濟而言,「交換整合形式」──
或者更具體的說,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上的「自律市場」模型以及「價格自決 市場」模型,將是一組能夠有效把握現代工業經濟中,在整體社會層次與長時段 上的一般經濟互動樣態的「經濟」概念化。這也就是說,事實上我認為從實質經 濟研究取徑出發,現代社會的經濟活動組織方式大抵可以看成是「自律市場」。
總言之,從上一段的討論可以清楚發現,在「現代社會的經濟活動組織與運 作方式,是否能夠被視為是自律市場」的問題上,新經濟社會學與實質經濟研究 取徑的看法基本上是無法彼此相容的。而由於在前幾章的討論中,我已經分別討 論過,我對於新經濟社會學以及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各自對「現代社會經濟活動 組織與運作方式」的概念化的看法了;因此,在以下的討論中,我將從一個較為 具體的研究問題著手,來闡明兩者在「自律市場問題」上的差異。此問題即是:
63 更精確的說,在第一章中所提及的「閃避市場」概念化問題,其實可以再粗略的分為「忽視 提及經濟社會關係中的互動元素」(如避免提及「節約」傾向);以及「忽視作為一種經濟互動組 織方式的市場在貨幣-物品交易活動所扮演的角色」等兩種狀況。
新經濟社會學者對 Karl Polanyi 思想的評價,是否是恰當的?
如同上述討論所述,儘管從本文的討論看來,新經濟社會學與 Karl Polanyi 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在「自律市場問題」的概念化上並不相容;但是在新經濟 社會學發展初期的大多數社會學者眼中看來,在這兩種研究取徑間,卻似乎不存 在什麼值得一提的衝突。在早期的新經濟社會學的討論中,大概只有提出新經濟 社會學「鑲嵌命題」的 Mark Granovetter 自己在 1985 年所發表的關鍵文章中,
比較傾向於想要把他的「鑲嵌命題」與 Karl Polnayi 的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區隔開 來(Granovetter 1985: 482; Krippner 2004: 114);在其他學者的討論中,則大多傾 向把 Polanyi 看作是新經濟社會學的諸理論取徑的先行者,甚或是「鑲嵌命題」
的直接啟發者──前一種看法可在《經濟社會學手冊》中看到,後者的看法則可 參考 Zukin and DiMaggio(1990: 15)與 Lie(1997: 349)的處理。
如前一段所述,儘管大多數早期的新經濟社會學者,不認為新經濟社會學與 實質經濟研究取徑之間,存在著什麼實質的衝突;但是,如果新經濟社會學與實 質經濟研究取徑真的在「自律市場問題」上無法相容的話,則我們將能夠預期,
在學術討論機制的良好運作下,這種根本性的矛盾應該會被逐步揭露、闡明。而 事實上,事情的發展也大致符合這樣的預期。如同第一章中所述,在 Krippner 發 表了掀起「新經濟社會學理論危機」──或更精確的說,是「鑲嵌命題」的理論 危機的文章之後,新經濟社會學與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在「自律市場問題」上的衝 突,才引發了社會學家比較密切的關注。而由 於在該文章中,Krippner(2001: 776)
認為「鑲嵌命題」在理論上的根本問題,出自於 Granovetter 不當的轉化了 Polanyi 所提出的「鑲嵌」概念;故在上述討論脈絡的延伸影響下,後續社會學家多是在 討論「誰應該為鑲嵌命題的理論問題負責」的問題上,才會論及新經濟社會學與 實質經濟研究取徑在「自律市場問題」上是否有所衝突。
而相較於 Krippner 把「鑲嵌命題」的理論失誤,歸因於 Granovetter 對「鑲 嵌」概念的不當轉化的看法,認定「Karl Polanyi 應該為鑲嵌命題的理論問題負 責」的社會學論者則認為,「鑲嵌命題」的理論失誤之所以會發生的根本原因,
是因為 Karl Polanyi 作為新經濟社會學「鑲嵌命題」的啟發者,其在《鉅變》一 書中討論到「經濟-社會關係」時,引入了與主流經濟學中的「自律市場」模型 相當接近的看法;故,這也進一步造成了在 Granovetter 引用「鑲嵌」概念時,
非批判的繼承了原本在《鉅變》中就已存在的「鑲嵌命題」的理論問題──這也 等於是說,其認定 Karl Polanyi 才是新經濟社會學「鑲嵌命題」理論問題的始作 俑者。故歸結上述討論,我們可以看到在此種討論脈絡下,新經濟社會學與實質 經濟研究取徑在「自律市場問題」上的衝突,就被轉化成了實質經濟研究取徑的 概念化與「鑲嵌命題」在「經濟」概念化方式上的一致;以及,實質經濟研究取 徑與理想的新經濟社會學「經濟」概念化方式(即非「鑲嵌命題」亦非「自律市
場」的「經濟」概念化方式)上的衝突。
但事實上,這種主要流行在社會學者間的「Karl Polanyi 應該為鑲嵌命題的 概念化問題負責」的看法,不僅遭到新經濟社會學「鑲嵌命題」的提出者 Granovetter 本人的否認──Granovetter 否認他的「鑲嵌命題」是在 Karl Polanyi
但事實上,這種主要流行在社會學者間的「Karl Polanyi 應該為鑲嵌命題的 概念化問題負責」的看法,不僅遭到新經濟社會學「鑲嵌命題」的提出者 Granovetter 本人的否認──Granovetter 否認他的「鑲嵌命題」是在 Karl Polany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