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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三年(1864)六月二十日,对于慈禧来说 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攻占天 京。一时间,京城内外、朝野上下一片欢腾。来之 不易的胜利,是对慈禧重用汉臣决策的有力验证,

正是因为慈禧重用曾国藩等汉臣,对于拯救几近崩 盘的大清统治,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慈禧兴奋异 常,大奖功臣:奕以议政王主持朝廷军政大事,居 首功,赏加三级军功;曾国藩着加太子太保衔,赐 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各路统兵大员李鸿章、官 文、左宗棠为伯爵。军机大臣、前敌将帅、各部、

院、督抚,均有重赏。其中,奕更是获得时人的高 度肯定,颂扬他是“豁达大度”、“定乱绥邦”的“贤 王”,甚而一度形成了“只知有恭亲王,不知有大清

朝”的局面。人们更多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光芒四射 的奕身上,慈禧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光彩已经渐被奕 所掩盖。对此,意欲独霸天下的慈禧犹如芒刺在背、

鱼鲠在喉,她不能坐视奕的异军突起,她无法容忍 自己处于可有可无的地位。

同治四年三月初四日(1865 年 3 月 30 日)恭 亲王奕照常入值觐见两宫太后。慈禧拿出一份奏 折严肃地对奕说:“有人参劾你!”奕一愣,忙 问:“是谁上的奏折?”慈禧非常不满意奕的傲慢 态度,极不情愿地答道:“蔡寿祺!”奕脱口而出:

“蔡寿祺不是好人!”(《越缦堂日记》)

蔡寿祺,字梅庵,江西德化人。道光十九年(1839)

进士,曾入翰林院当编修。这一职务约可视为皇帝 的顾问,比起一般官员来,有着较多的升迁机会。

但是他当了多年的编修未见提升,于是到处投机钻

营。他先窜到了四川,希望能踩出一条升官发财的

商低下,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此时的奕哪里知道,这个新近以翰林院编修 补上日讲起居注官的蔡寿祺,若背后没有大人物作 后盾或者预感到此举一定会博得大人物的赏识,怎 会胆敢弹劾权倾一时的恭亲王奕呢?而这个大人 物就是慈禧。蔡寿祺是一个很会投机取巧、到处钻 营的人。他通过内廷太监安德海嗅到了西太后慈禧 的动向,觉察到慈禧对奕的不满,所以连上两份 意欲扳倒恭亲王的折子,借机沽名钓誉,从中渔利。

慈禧对奕的不满,表面来看,是奕随着声 望的日益隆升,对待两宫太后日渐傲慢无礼。

比如:每次入宫议政,太监给太后和皇上献茶 时,慈禧必命也给奕献茶。有一天,诏对颇久,

慈禧忘了命太监给奕献茶,结果,奕一时忘形,

径自拿起案上之茶欲饮,但马上意识到此乃御茶,

便仍放置原处。奕此举,在慈禧眼里,无疑是目 无皇上、目无太后的放肆之举。

再如:奕在与太后议政时,有时佯装没有听 到,请太后重述一遍。每与太后有不同意见时,则

高声抗辩。

还有,两宫太后召见之地任何人不得擅入,无 论是谁,不经总管太监传旨,不得径入。而奕往 往不经太监传旨,就径直入内。

实质观之,是慈禧不能容忍奕权力的膨胀给 她带来的威胁。

前面已经讲过,政变以后,慈禧对奕的封赏 确实十分慷慨,但是,慈禧给奕圈定了一个不可 逾越的界限——慈禧所赋予他的权力。在荣誉、物 质上慈禧尽显慷慨,但在分配清王朝最高权力的问 题上,慈禧则毫不含糊,决不让步。为此,慈禧发 布了一系列的上谕,明确两宫和奕在权力上的界 定与从属关系:

(1)在授恭亲王奕为议政王、在军机处行走 后的第二天,两宫即以内阁奉上谕的形式郑重宣告,

两宫“亲理大政”,两宫“万机日理”,要求中外臣 工关于用人行政方面的一切事宜要向太后直陈密折,

而对于议政王的权力和责任却只字未提。

(2)诛杀载垣等人的第二天,两宫又以内阁奉

上谕的形式表明她们的态度:凡需降旨的各省及各 路军营折 报,都必须先呈交两宫皇太后阅览,再发 奕等军机大臣悉心详议,当日召见恭请谕旨后再 行缮拟,并于次日呈请两宫皇太后阅定钤印后方能 颁发。这就是表明,奕对任何行政事务都没有最 终处理权。

(3)咸丰十一年十月九日(1861 年 11 月 11 日),

内阁再次奉上谕明确地确定了两宫与奕之间的权 力界限:“现在一切政务均蒙两宫皇太后躬亲裁决,

谕令议政王、军机大臣遵行。”

(4)十月十四日(11 月 16 日)慈禧再次晓谕天 下:“至中外臣工,于时事阙失,均宜直言无隐。即 议政王、军机大臣等赞理庶务,如未能尽协机宜,

亦准其据实指陈,毋稍瞻顾,以期力挽颓风,共臻 上理。”这个上谕的用意很清楚,就是让文武百官敢 于直言不讳,对议政王奕及其施政班子军机处的 军机大臣们起个监督作用,以免其专权。

但是,朝廷上下大小臣工亲眼目睹了叔嫂联合 发动的宫廷政变,恭亲王奕位高权重,对这位总

揽内外行政大权的人,谁还敢去拿鸡蛋碰石头呢?

况且表面看,两宫皇太后与奕又是那样的和谐。

于是朝野上下大小官员趋附奕者日多。军机大臣、

六部九卿惟奕马首是瞻。慈禧对这一情况不是不 了解,她在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并且寻找时机 对奕进行必要的限制,对趋炎附势的大臣进行警 告。

镇压了太平天国以后,奕所受的恩遇达到了 无以复加的程度,这令慈禧十分不安,尤其是恭亲

王执掌内廷外朝大权,外省督抚尽用汉人,满人所 占比例日益减少。到同治四年五月,全国十名总督,

除湖广总督官文一人外,其余九人都为汉人;至于 十五省巡抚,均为清一色汉人。且九名总督中,湖 南人占有五名,即直隶总督刘长佑、两江总督曾国 藩、云贵总督劳崇光、闽浙总督左宗棠、陕甘总督 杨岳斌。各省巡抚中,湘淮军将领也占大半。对慈 禧来说,更令她忧虑的是,那些被提拔重用的汉族 大员,却对奕感恩戴德,过从甚密,“阴行肃顺政 策,亲用汉臣”,万一他要仿效肃顺岂不易如反掌?

慈禧对恭亲王与洋人打得火热也极为反感,认为他 是挟洋自重,以便揽权。为此,慈禧决意寻找机会 打击恭亲王,她要让朝廷上下都知道,自己才是清 王朝的最高主宰,其他人包括恭亲王在内,都不过 是她驱使的臣仆,都必须向她效忠。

此时,身在宫中的蔡寿祺,得知慈禧对恭亲王 嫌隙日深,经多方窥测,认为有机可乘,遂于同治 四年二月二十四日,以“请振纪纲以尊朝廷”为名,

上折遍参曾国藩等人捏报湘军战功,取巧避罪,不

仅指责恭亲王重用汉人不当,图谋使汉人重掌军权,

还把所有这些人的过失统统推在恭亲王身上,要求 奕“虚衷省过,以弭不变,以服人心”。蔡寿祺作 为一名汉人官员,如此放肆地攻击恭亲王,按例应 予惩治。但慈禧看到奏折后很是高兴,竟免予申饬,

连蔡寿祺也感到意外。十天之后一看慈禧没有降罪,

于是又放胆在三月四日上奏一篇洋洋三千言的折子,

直接点名参劾恭亲王,罗织的十大罪名有揽权、纳 贿、徇私、骄盈等,要求他“归政朝廷,退居藩邸,

请别择懿亲议政”。慈禧收到蔡寿祺这道奏折,正中 下怀,因此,她如获至宝,以此为契机,开始打压 奕。

首先,慈禧大打舆论声势战,她要用眼泪获得 人们的同情。

慈禧在召见了奕之后,避开军机处,单独召

见大学士周祖培、瑞常、吏部尚书朱凤标、户部侍 郎吴廷栋、刑部侍郎王发桂、内阁学士桑春荣、殷 兆镛等人。慈禧哭哭啼啼地说:“议政王植党擅权,

渐渐到我不能忍受的地步了,我要重治议政王的罪!”

诸位大臣看见太后盛怒,不知何事,面面相觑,胆 战心惊,不敢答话。慈禧接着说:“诸位大臣应当以 先帝为念,不要害怕议政王,议政王罪不可逃,应 当从速议罪!”此时的慈禧,尽显她作为垂帘听政皇 太后无奈的苦涩,眼泪再次成为她博取人们同情的 法宝。诸大臣莫名其妙,不知这叔嫂两人之间发生 了什么摩擦,一时无以言对。还是周祖培老谋深算,

他叩头说道:“此惟两宫乾断,非臣等所敢知。”慈 禧厉声反问:“如果什么都要我们太后说话,那还要 你们这帮人干什么?等以后皇帝长大成人,你们能 逃过处罚吗?”周祖培略一沉吟,找到了一个缓兵 之计,他答道:“此事需有实据,容臣等退下后详察 以闻。”并请与大学士倭仁共同审理这个案子(《越 缦堂日记》)。慈禧不好再作驳斥,遂准奏。周祖培 和倭仁不敢迟延,立即着手办理。他们就蔡寿祺在

奏折中所称奕贪墨、骄盈、揽权、舞弊四大罪状 一一讯问证据。贪墨,即指收受贿赂,任用私人。

蔡寿祺只就此一项,指出薛焕、刘蓉二人,并且也 还只是风闻,并无实据。其他几项更是含混其词,

纯系诬告 。这下他们犯了难,如据实回禀太后,那 太后不也同有诬告之罪,况且她处理此事的底细是 什么,也还没摸清。最终大家在复奏中用了甚为谨 慎的语言叙述审讯的结果和处理建议:阅原折内贪 墨、骄盈、揽权、徇私各款,虽不能指出实据,恐 未必尽出无因。况贪墨之事本属暧昧,非外人所能 得见。至骄盈、揽权、徇私,必于召对办事时流露 端倪,难逃圣明洞鉴。臣等伏思黜陟大权操之自上,

应如何将恭亲王裁减事权,以示保全懿亲之处。

其次,慈禧亲拟上谕,尽除奕一切职务,并 昭示天下。

慈禧再次召见周祖培和倭仁,不待看完他们的 奏议,就拿出一份她以同治帝名义亲拟的朱谕:

朕奉两宫皇太后懿旨:本月初五日据蔡寿祺奏,

恭亲王办事徇情、贪墨、骄盈、揽权,多招物议,

种种情形等弊。嗣(似)此重情,何以能办公事!

种种情形等弊。嗣(似)此重情,何以能办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