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者所以用,用者用其體」108之說常出現於船山著作,其中,「用者用其 體」允為船山體用思想裡最特別的論述,而為船山之卓識殊見。觀其字義,不免 令人生疑:作為用的所以然之「本體」,如何能變為承接用的對象?109本體論意 義的主詞如何能蛻轉為受詞?由於此論述不斷出現於《船山全書》,頻率之繁不 及備載,足見非船山一時興到之語或未檢之詞,亦非只為一模糊初萌的概念;相 反的,此思維廣為船山運用,足見船山對此想法之精熟。
然則「用者用其體」之確義為何?《讀四書大全說》:
天下唯無性之物,人所造作者,如弓劍筆硯等。便方有其體,用故不成,待乎用 之而後用著。仁義,性之德者,天德也,其有可析言之體用乎?當其有體,
用已現;及其用之,無非體,蓋用者用其體,而即以此體為用也。故曰「天 地絪縕,萬物化生」,天地之絪縕,而萬物之化生即於此也。學者須如此 窮理,方可於性命道德上體認本色風光,一切俗情妄見,將作比擬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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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文字已部份見於前節,但二節論闡之面向有別,今更析其義。
於此引文中,船山高揭「用者用其體」之論述,且以此為窮理知性之重要線 索,並舉人為造作之弓劍筆硯與陰陽化生為例以說明其義。
108《正蒙注》,頁 76。
109 唐君毅先生曾指出形器之體有「承用」及「呈用」二義,然唐氏所論述之重點與本節意旨不 同。其言曰:「每一形器皆承前之其他事物『良能』以成其自身;而呈其『功效』于後之其他事 物,更別有所成。…故任何形器之體,皆為用之所凝成,而復化其體,以呈用於他者。夫然,
故形器之體之所以為體,即依其承用及呈用以得名。形器雖有形,通形體之中者,惟是一用之 流行。」此段文字乃為釋船山「形而上之道隱矣,乃必有其形,而後前乎所以成者之良能著,
後乎所以用之者之功效定」而發。見氏著:《原教》(台北:學生書局,1984 年),頁 517。
110《讀四書大全說》,頁 894-895。
弓筆車器為體,射書乘貯為用。然射書乘貯之用須待「用之而後用著」;「用 之」者,「用其體」也,即用此弓筆車器之體以成射書乘貯之用。此義固甚明白 了然,亦無可議之處,吾人皆用弓射、用筆寫、用車載、用器貯,一如「以目視、
以耳聽、以手持、以足行」111。此時之弓筆車器、目耳手足,既為射書乘貯、視 聽持行之用的發生根據,也是射書乘貯、視聽持行之用得以完成活動的現實質 料;亦即弓筆車器、目耳手足之體兼「本體」與「材體」二義,而為用之發生條 件及活動的資具憑藉。用其體者,即用此材體,而此材體又為用之所以然的本體。
以「材體」姑為之名,蓋取之於船山:
材者,體質之謂。…有此體乃有此用,用者用其體,唯隨時而異動爾。112 有戶則必有材以為戶者,則必有戶以置戶者。…夫為之置之,必有材矣!
大匠不能摶空以造樞椳。…材則其陰陽也。113
「材、戶」一段論述乃為分析陰陽之體與化生之用而發,而逕指陰陽為「材」。 在船山的思想中,陰陽二氣或隱或顯、可為形上可為形下,端視其語境及意義脈 絡而定。與理對舉,則陰陽為形迹之可見者;相對於形器,則陰陽不能為人見聞。
以天地絪縕為體,萬物化生為用,則絪縕陰陽自為形上不可見之本體,然此 亦不妨其可為材體之義。太極化生萬物,即以陰陽為化生運動所資之質料材具。
船山以其深思卓識觀察到體對用不只有決定作用,亦擔負完成功能。體既是 用的發生原因,亦是用的成就條件;而此成就條件又可表現為二種不同的方式:
其一,即以材體的角色供應用的活動資具,此資具可以現實質料或抽象的律則方 向為內容;其二,則提供用以活動場域。體為用的成就條件或由其中任一方式具 顯或二者兼該,視體用範疇所指代之存有而定。所有的作用運動之所以可能,皆
111 同上,頁 459。
112《周易內傳》,頁 587。
113《讀四書大全說》。
必有發生根據以起其用,亦需有活動所需之資具及場域以成其用。
上引文曰:「天地絪縕,萬物化生;天地之絪縕,而萬物之化生即於此也」。
「即於此」者,即化生的作用於陰陽二氣所提供的場域中進行,亦即陰陽二氣為 化生流行的活動場域、實現場域。此理似難明而實易解。
以耳目手足、弓筆車器為例,耳目手足、弓筆車器為聞見視聽、射書乘貯之 用的發生根據,亦為聞見視聽、射書乘貯等作用的活動資材,同時也是聞見視聽、
射書乘貯的活動場域。聞見之活動實現於耳目之域,持行之作用推盪於手足之 境,射書乘貯之功用只能流行於由弓筆車器所提供的空間中,而不可能在其他的 空間裡完成活動,射必不能活動於筆之疆、書必不能進行於弓之界,此之謂活動 場域。
陰陽何獨不然!陰陽既為化生之用的根源本體,又為化生所需的質料材體,
且為化生活動的實現場域,化生的活動必不可能在陰陽以外的空間進行;至若天 地萬物,則為化生之結果、現象。船山有一語,意最渾淪:
太和因陰陽以為體,流行而相嬗以化,則初無垠鄂之畫絕矣。114
太和因陰陽以為體,此「體」包涵本體、活動質料、活動場域等義,乃至存在場 域之「載體」義同時並到。
「用者用其體」乃具普徧性之體用思維,非只可運用於陰陽、手足、車器,
而得用於解釋所有的體用組合。《正蒙注》:
存神過化…。徇物喪己者,拘耳目以取聲色,唯我私之累,役於形而不以 神用,則物有所不通,而應之失其理。故唯無我,則因物治物,過者化,
而己以無所累而恒正;存神,則貫通萬理以曲盡其過化之用。過化之用即
114 《周易外傳》,頁 934。
用存神之體,而存神者即所以善過化之用。115
存神為體,過化為用。存神者,即集義正心、持志養氣;過化者,即立人達人、
物情皆順。得有過化之功蓋因用存神之體;未能用存神之體,而用其私心私意,
必致徇物喪己,徇物喪己亦可說是用私欲之體而得的功用。存神之體及私心私意 作為用「運用」的資具,意如吾人運用原則、方法、思維、價值觀等概念存有以 行事作為,原則、方法、思維、價值觀等蓋以資於吾人之行為方向。用存神之體 即用其體,即以存神之體為過化之用的活動資具,襄助過化完成作用。
在此,我們可以再一次發現,用其體之體不必皆有形迹之可見者,形上的存 有亦可以承載活動並成為活動的實現資具。船山應為第一位發現形上存有可以質 料的角色出現於世界圖譜之中國哲人,此種觀察視野,不僅使形上存有更具真實 感,亦使形上存有對形下的完成有更多的實質參與。在《讀四書大全說.中庸》
裡,可以看到相同的詮釋方式:
中者,體也;庸者,用也。未發之中,不偏不倚以為體;而君子之存養,
乃至聖人之敦化,胥用也。已發之中,無過無不及以為體,而君子之省察,
乃至聖人之川流,胥用也。…是庸皆用中而用乎體,用中為庸即以體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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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中為庸,中者,即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之體;以此體為活動之根據及運 用起動之資材,自必成敦化川流之用。而除了「運用」義外,「用」更有「推盪 流動」之義:
因我所固有之大用,以行乎天所命我之本體,充實無雜,則人欲不得以乘
115《正蒙注》,頁 97。
116《讀四書大全說》,頁 451。
之。117
行者,推盪流動之謂。118
用行於體之中,即是推盪流動此體,透過用的活動,體的存在內容及意義完全呈 露與開放。「用其體」故而展現出二而一的內涵:運用此體以活動,而活動之目 的及意義即在推盪流動此體。「用中」者即「運」中以「推盪流動」中,亦即使 中的存在內容與意義得以向世界開顯。而用所賴以運持起用者及所推動流盪者皆 其所自之體,不能為其他,此點為船山所鄭重叮囑:
「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以者,用也,即用此陰陽五行之體也。猶言 人以目視、以耳聽、以手持、以足行、以心思也。若夫以規矩成方圓,以 六律正五音,體不費而用別成也。天運而不息,只是此用。北溪…又云:
「藉陰陽五行之氣」,藉者借也,則天外有陰陽五行而借用之矣。119
北溪言天「藉陰陽五行之氣」以化生萬物,船山期期以為不可。以「藉」有
「借」義,則是以陰陽五行之氣為外,質料材體外在、根源本體外在,體用離判,
用者用他體,體亦未能有其用,體用之間並無意義的連結;如此,體用概念完全 失去成為一哲學範疇的必要。
用者用其體之「其」乃是「用」的所有格,是對用所自之體的強調。船山藉 由「其」字的申明,緊密了體用的連繫,亦使「活動中的存有」浮顯其實在面貌 而為人所知見。對船山而言,「活動中的存有」最能彰示存有的真實,亦最能具 現存有的存在本質及內容。「活動中的存有」不只訴說著存有的實在,也同時宣 示活動作用的正在進行:存有必定活動,活動中必有存有。存有與活動的同時揭
117 同上,頁 542。
118 同上,頁 520。
119 同上,頁 459。
露及綿密交涉、互相支援,使存有與活動不能是獨立自為的存在,亦使體用無法 割裂,復令體不能外在於用地規範、指揮著用。
由以上的理解,可對船山「體者所以用,用者用其體」之思想進行以下分析:
1.「體者所以用」所表述者乃「體以致用」之習義,亦即傳達體為用之所以 然,為用的發生與活動根據之常義。而透過「用者用其體」之論闡,船山所欲展 示者則為:體不僅為用的發生原因,亦是用在活動過程中所需要的資具憑藉,且 為此運動的實現場域。體的內涵因而擴大,結構角色亦趨向多元。
2.由形上存有亦可作為活動所需的質材資具而言,形上存有已不能再以高高
2.由形上存有亦可作為活動所需的質材資具而言,形上存有已不能再以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