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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筆附於劍,1851-1856

一、上海:來到風暴的邊緣

十九世紀行將過半之時,垂老的道光皇帝終於結束了他三十年的統 治。嗣位的咸豐帝發現自己接手的帝國已是內外「咸」怒而倉廩不「豐」: 積累了數十年錯綜複雜社會矛盾的華南諸省,猶如堆滿了乾柴的庫房,

等待著引燃革命的火星。另一頭的「夷」務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身處 廣州的徐廣縉和葉名琛方才抵禦住英人再一次的入城要求109。1850 年 5 月,文翰就帶著巴麥尊致穆彰阿和耆英的信件,前往上海請兩江總督陸 建瀛代為呈遞110。照會的內容無非是抱怨徐廣縉的種種舉措「貽危兩國 和好」,因此希望繞過兩廣總督,直接與清廷高層建立聯絡。巴麥尊甚 至希望英國可以派人「馳赴京都面議,商定其事」111。照會被接收之後,

公文往返尚需時日,急不可待的英方於是讓麥華陀(Sir Walter Henry Medhurst,1822 - 1885)親自前往天津投書。突然出現在直隸灣的英國 艦船讓清廷大為緊張,為了不激起事端,清廷只好再次接收了公文,並 且將穆彰阿的照覆給之閱看,麥華陀才起碇南返112。南方省份的騷亂與 洋人的蠢動令人不安,但誰也沒有料到起於廣西的民變竟成為蔓延全國 十餘年,與清廷分庭抗禮的「太平天國」運動;而巴麥尊那封照會中所 提議的「京都面議」竟是以北京的淪陷為代價實現的。

廣西叛亂的規模同樣出乎英國人的預料。當太平天國運動的消息傳 到香港時,威妥瑪才意識到中國波詭雲譎的局勢完全背離了他此前的預 測,使他於 1849 年劄記中做出的「中國不會立刻爆發叛亂」的斷言成 為徹頭徹尾的誤判。為此,威妥瑪立刻著手研究中華帝國的軍事組織,

並於 1851 年在《中國叢報》上分三次刊載了名為「中國的軍隊:包括 八旗、漢軍和綠營的組織、部署和薪資的詳細敘述」(The Chinese Army:

Containing Notices of Its Bannermen, Hankiun, and Luhying Division, with details respecting their Organization, Locations, pay efficiency)的文章

113。 然而這篇急就章的報告只能為讀者提供有關中國軍隊一鱗半爪的信息。

109 文慶,《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3206-3211。

110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1,9-10。

111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1,11-12。

112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1,16-24。

113 Chinese Repository, XX, 251-280, 300-341, 363-422.

Robertson,1810-1881)的副領事之位119。此時的英國駐上海領事,也就

114 T. F. Wade, The Chinese Army: Containing Notices of Its Bannermen, Hankiun, and Luhying Division, with details respecting their Organization, Locations, pay efficiency, &c. (Canton: Reprinted from the Chinese Repository,1851), 127-132.

115 《北華捷報》從 1851 年 11 月 1 日那期開始到 1852 年 6 月不間斷地刊載威妥瑪的這篇報

119 Lo Hui-Min, British Diplomatic and Consular Establishment in China1793-1949 Vol. 2, 346.

庫利的傳記稱威妥瑪頂替的人是Frederick H. Hale,他是阿國多年的助手兼好友,因此阿禮國 一開始似乎對這位新副領事態度冷淡。然而筆者並未在上海使館的人員名單中發現名叫 Frederick H. Hale,而只有一位叫 F. H. Howe 的口譯。但是他在威妥瑪來時依舊在職。另外這 件事在阿禮國的傳記中也沒有被提及,所以此處可能是庫利錯記。Cooley, T. F. Wade i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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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威妥瑪的頂頭上司,是阿禮國爵士。阿禮國長威妥瑪九歲,其父為藥 師。阿禮國為了克紹其裘,在 16 歲時就前往巴黎學習醫學。他成績優 異,在獲得醫師執照的同時還在學校內展現出極高的藝術天賦。畢業之 後他作為志願軍醫參加了西班牙的卡洛斯戰爭(1833-1840),然而這場 戰爭意外地改變了他的命運。1837 年阿禮國從軍中退役並加入了倫敦 醫學和外科學會(Royal Medical and Chirurgical Society)。阿禮國原以為 自己將一帆風順地繼續行醫事業,但是不幸的是在戰爭時代的一次急性 關節炎的後遺症毀掉了他的大拇指,這永久地斷送了他作為外科醫生的 職業生涯120。然而這場意外也開啟了阿禮國的全新人生,他於 1844 年 接受邀請前往中國出任領事。在歷任福州和廈門的領事工作後,阿禮國 於 1846 年調任上海的領事,並以成功地處理「青浦教案」而受到稱讚

121。然而太平天國運動這場席捲整個南中國的風暴正讓上海這個曾被寄 予無限期待的港口漸漸被不安的陰雲所籠罩。

1853 年 3 月 19 日,太平軍攻陷南京並定都於此。上海道台吳健彰 曾試圖向阿禮國乞援,然而英國政府並不想立即輕易地介入中國的內戰,

因此拒絕了吳健彰的請求122。長江下游混亂的局面很快蔓延到了上海,

9 月 7 日小刀會起義並佔據了上海縣城。起義事出突然,事發當天吳健 彰還曾與威妥瑪在縣城內會面,旋即淪為小刀會的階下囚,幸得美國人 的協助才勉強脫身避難於租界中123。然而小刀會起義的勢頭很快在太倉 之戰的失敗後被遏制,清軍在反擊中很快收復了嘉定、青浦等地,並包 圍了上海縣城。吉爾杭阿率領的清軍主力駐紮在縣城西北的蘇州河畔的 新閘一帶,而固守城內的小刀會也決心抵抗到底124。清軍儘管人數占優,

但是義軍意志堅定、戰術得當,使得圍攻戰鬥膠著數月而毫無進展。戰 鬥一直持續到 1854 年春,上海縣城四周都成為慘烈的戰場,而臨近外 國人聚集區的縣城北門,更是雙方反復搏殺之處,滬上的貿易也因此受 到了嚴重的影響。

密切注視著中國局勢的外國人社區自然不可能毫無準備。早在1853 年4 月 8 日,英國駐上海的僑民就在領事館召開大會,決議組建一支義 勇隊以備不測125。小刀會起事之後,上海的外國人社區以「武裝中立」

為名,在避免直接介入戰事的同時向兩方兜售武器和給養。然而由於租

13.

120 Michie, The Englishman in China, 1-27.

121 Ian Nish ed., British Documents on Foreign Affairs: Reports and Paper from the Foreign Office Confidential Print Part 1 From the Mid-Nineteenth Century to the First World War Series E Asia, 1860-1914 Volume 16: Anglo-Chinese War and Its Aftermath,1839-1849 ([Frederick, Md.]:

University Publications of America, c1989-c1995), 349.

122 羅爾綱 編,《太平天國(十)》,1-6.。

123 郭豫明,《上海小刀會起義史》(上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144。

124 郭豫明,《上海小刀會起義史》,152。

125 羅爾綱 編,《太平天國(十)》,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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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靠近北門戰場,各國與清軍和小刀會發生摩擦之事在所難免126。隨著 圍城拖延日久,清軍的士氣愈發低落,潰兵與外國人社區之間的衝突則 日益嚴重。1854 年 4 月 3 日,上海的外國僑民與清軍爆發了一系列的 嚴重衝突。首先是下午三時,一群劫掠者手持利刃闖進英領事館附近一 所正在建設中的住房中搶劫木材,聞訊而來的房主包門(James Bowman)

和他的同事華敦(E. Warden)開槍驅散了闖入者127。接著,大量的散兵 游勇出現在租界街道上,正在散步的斯密斯夫婦遭到襲擊,身受重傷128。 騎馬回家麥都思也在路上險遭不測129。此事發生之後,在滬的英國海軍 陸戰隊立刻趕往現場並與清軍交火,在成功地驅逐清軍後隨即摧毀了在 跑馬場附近觀音廟的清軍營房,雙方甚至發生了炮戰130

衝突發生當晚,吳健彰就發來照會轉達了吉爾杭阿對此事的關切,

威妥瑪連夜將照會譯出,譯文刊載於當月 8 日的《北華捷報》。吳健彰 的照會中雖然沒有明確地指出衝突乃「清軍」所為,但是卻暗示吉爾杭 阿已經下令嚴查肇事兵丁,也就是說這封照會間接地承認吉爾杭阿手下 的兵丁要對此事負責,並且希望英國方面配合調查131

阿禮國接到吳健彰照會後立刻草擬了一份簡短的信函交還清方,責 成清軍於4 日下午 3 點前從僑民附近的營地向西南撤退二、三里。詳細 的照會也於4 日稍晚時發出。阿禮國隨後與在滬的美、法領事和駐滬艦 隊長官交換了意見,他們一致同意驅逐清軍的決定,並且扣押了黃浦江 面上的清軍艦隊及其管帶作為人質132。在等待吉爾杭阿回信時,聯軍開 始集結兵力。英軍主力是來自「遭遇」(HMS Encounter)和「希臘人」

號(HMS Grecian)上的海軍陸戰隊,由艦長奧加拉漢(O’Callaghan)

和阿禮國本人率領;美軍是由來自「普利茅斯」號(Plymouth)上的士 兵組成,接受凱麗(Kelly)艦長指揮;威妥瑪則率領 200 余名當地僑民 組成的義勇隊133。這些部隊於教堂前集結完畢,等待著吉爾杭阿的回信。

吉爾杭阿的複照於下午 2 時 30 分送抵。吉爾杭阿在照會中將襲擊 僑民的責任全部推給「各省無業遊民」,並且在敘述觀音廟清軍營房遭 襲時省去句子主語,試圖把此事的責任一併加在「無業遊民」的身上。

至於英方提出的撤退要求,吉爾杭阿希望通過和威妥瑪協商解決,他甚

126 1853 年 11 月,清軍就與守衛教堂的外國人發生了衝突,威妥瑪就此代表英國領事和吉爾 杭阿進行了交涉。《北華捷報》,1853 年 11 月 19 日。

127 「華敦致威妥瑪副領事函」、「包門致阿禮國領事函」,羅爾綱 編,《太平天國(十)》,53-54。

128 羅爾綱 編,《太平天國(十)》,52-53。

129 「麥都思致阿禮國領事函」 羅爾綱 編,《太平天國(十)》,51。

130 羅爾綱 編,《太平天國(十)》,63-65。

131 英文照會見 《北華捷報》,1854 年 4 月 8 日;中文照會見 羅爾綱 編,《太平天國

(十)》,61。

132 中文照會見 羅爾綱 編,《太平天國(十)》,48-51;62-65;英文照會見 《北華捷報》,

1854 年 4 月 8 日。

133 Michie, The Englishman in China, 137-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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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搬出私人交情,強調「雙方相處素甚融洽,本職與貴領事閣下暨威妥 瑪副領事亦時相過從,交往甚密」以緩和語氣134。 然而這份照會根本 無法讓阿禮國滿意,於是下午4 時,聯軍開始了軍事行動

聯軍的軍事行動順利。迅速佔領賽馬場後,由於洋涇浜上原本的那 座橋已經被破壞,英軍不得不從一處果園西邊的木橋過河。威妥瑪所率 領的志願軍一部在此停下負責掩護進攻主力的側翼,剩下的大部隊則繼 續向清軍營地北側挺進。在營地前,英軍和清軍發生了一輪交火,英軍 在己方野戰炮的支援下發起衝鋒,成功地奪取了營地並縱火焚燒,風借 火勢很快就將清軍營地焚毀。美國人由於未能找到渡過洋涇浜的橋樑而 只能在英軍完成佔領和焚燒之後掩護英軍撤退,並在與蘇州河對岸的清 軍交火時蒙受了一些損失135。聯軍在完成既定目標後撤退,阿禮國報告

聯軍的軍事行動順利。迅速佔領賽馬場後,由於洋涇浜上原本的那 座橋已經被破壞,英軍不得不從一處果園西邊的木橋過河。威妥瑪所率 領的志願軍一部在此停下負責掩護進攻主力的側翼,剩下的大部隊則繼 續向清軍營地北側挺進。在營地前,英軍和清軍發生了一輪交火,英軍 在己方野戰炮的支援下發起衝鋒,成功地奪取了營地並縱火焚燒,風借 火勢很快就將清軍營地焚毀。美國人由於未能找到渡過洋涇浜的橋樑而 只能在英軍完成佔領和焚燒之後掩護英軍撤退,並在與蘇州河對岸的清 軍交火時蒙受了一些損失135。聯軍在完成既定目標後撤退,阿禮國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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