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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鑄劍為筆,1818-1850
一、家庭與教育背景
1818 年 8 月 25 日,韋德(Wade)家迎來了第一個男孩,久歷戰陣 的韋德上校(Colonel Thomas Wade)終於在漫長的拿破崙戰爭結束後的 和平歲月中,得享為人父的天倫之樂。這來自不易的和平正是他和他的 戰友們所親手參與締造的。韋德上校服役於隸屬於第四十二皇家高地步 兵團(42nd Royal Highland Regiment of Foot)的「黑衛士營」(The Black Watch)。這隻久負盛名部隊早已洗去了蘇格蘭高地叛亂與清洗時代的腥 風血雨,而在大英帝國中享有驍勇的盛名,因此也如「救火隊員」般遍 歷拿破崙戰爭中的主要戰場:無論是在黃熱病肆虐的西印度群島和埃及 的亞歷山卓粉碎法國人的殖民野心;還是在半島戰線上跟隨威靈頓
(Duke of Wellington,1769-1852)品嘗克魯尼亞(Corunna)艱苦的冬 季撤退或圖盧茲(Toulouse)戰役的光榮勝利;亦或是在滑鐵盧那宣告 塵埃落定的最後決戰中,韋德上校身處的軍團都扮演了吃重的角色,而 他本人也榮獲三等巴斯勛章33。當「不列顛治下的和平」(Pax Britannica)
最終降臨歐洲後,韋德上校決定和來自愛爾蘭西米斯特郡(County Westmeath)的威廉·斯密斯(William Smythe)的長女安妮(Anne Smythe)
組成家庭,而威妥瑪就誕生於這個家庭34。
生於這樣的家庭對於威妥瑪而言無疑是一件幸事,因為相對優渥的 條件使他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教育。年幼的威妥瑪隨著父親在海外殖民地 駐守崗位的調動而在開普殖民地(Cape Colony)和模里西斯(Mauritius)
度過了他的童年。1832 年,14 歲的威妥瑪入讀哈羅公學(Harrow School)。 這所與伊頓(Eton)或溫徹斯特(Winchester)齊名的頂尖寄宿學校長期 以來傾向於從貴族、鄉紳和軍人的後代中招收學生,而從中畢業的學子
33 Archibald Forbes, The History of the Black Watch: The Seven Years War in Europe, the French and Indian War, Colonial American Frontier and the Caribbean, the Napoleonic Wars, the Crimean War, the Indian Mutiny, the Ashanti War and the Nile Expedition, 1729-1888 ([ S. l.]: Leonaur, 2010), 106-146, 156-169, 172-203. 韋德所獲勛章見 Venn, John, Venn, J. A., Alumni Cantabrigienses: A biographical list of all known students, graduates and holders of office at 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from the earliest times to 1900, Part 2, Vol. 6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22), 303.
34 Venn, John, Venn, J. A., Alumni Cantabrigienses, 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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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偏愛於投身軍旅,以至於不少牧師後代都「放棄了講道壇而選擇軍營」, 韋德上校或許是希望威妥瑪能克紹其裘而將他送入哈羅就學35。這所曾 培養出亨利·坦普爾(Henry Temple,1784-1865,即後來著名的帝國主 義首相巴麥尊勛爵,3rd Viscount Palmerston)的知名學校,在世紀之交 越過了聲譽的頂峰後,因為其強烈的貴族作風和保守傾向,以及層出不 窮的酗酒和霸淩事件,而陷入不斷崛起的中產階級日益廣泛的抨擊之中。
幸運的是,富有個人魅力和良好紳士修養的隆利(Charles Longley,1794-1868)於 1829 年接任校長後,推行了諸多大膽的改革,例如引入歐洲 語言(法語或義大利語)和數學作為必修以改進陳舊的教學內容等,以 此出色地回應了各方質疑,哈羅的風評才有所好轉36。威妥瑪或許應感 謝隆利的這些改革,讓他在長達五年的中學教育中既培養了深厚的古典 學修養,也獲得了諸多殖民擴張事業中所需的實用知識。
威妥瑪順利地從哈羅畢業後於 1837 年 4 月作為一名自費學生被劍 橋大學三一學院錄取。畢業後進入大學深造是近半數哈羅學子的選擇,
尤其是牛津和劍橋大學中和哈羅公學關係密切的學院,比如劍橋的三一 學院,就深受哈羅學子的喜愛,因此也就成為威妥瑪的進學目標37。自 中學時代以來威妥瑪就沉浸於異文化的歷史與文學之中無法自拔,而劍 橋深厚的學術積澱似乎也吸引著威妥瑪走向研究异文化的道路38。然而 急於讓威妥瑪繼承家業的韋德上校為威妥瑪購買了軍職,而使入讀大學 不到一年的威妥瑪不得不遵從父命,踏入軍營。
軍營生活儘管單調乏味,但也使威妥瑪養成了簡樸如「斯巴達人」
式的生活方式39。入伍後威妥瑪先是加入第八十一步兵團(Loyal Lincoln Volunteers),之後在1839 年轉入其父曾服役過的第四十二步兵團,並駐 守於愛琴海上風景宜人的愛奧尼亞島(Ionia)。第四十二步兵團正如其 名字「皇家高地團」所顯示的那樣,是一個相當純粹的高地蘇格蘭軍團,
不會說蓋爾語的威妥瑪可能因在軍營中感到有些格格不入,而將大把的 時間投入在義大利語和希臘語的學習之中40。
浸淫於語言學習的威妥瑪大概不曾想到在地球另一端正醞釀著的 中英戰爭將以怎樣的方式改變他的一生。對於那時的威妥瑪而言,中國 似乎還是世界地圖上尚未探明的一塊神秘空白。英國並沒有法國那樣源 遠流長的漢學傳統以及與大清良好的外交關係,執著於商業利益的東印
35 Edward A. Allen, “Public School Elites in Early-Victorian England: The Boys at Harrow and Merchant Taylors’ Schools from 1825-1850”,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 21. 2(Cambridge, 1982):
100.
36 Christopher Tyerman, A History of Harrow School, 1324-1991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140-243.
37 Edward A. Allen, “Public School Elites in Early-Victorian England: The Boys at Harrow and Merchant Taylors’ Schools from 1825-1850”,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 21. 2: 87-117.
38 Cooley, T. F. Wade in China, 8.
39 Cooley, T. F. Wade in China, 15.
40 Michie, The Englishman in China Vol.2, 131; Cooley, The Censor at the Yamen,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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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公司也多少局限了少數如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782-1834)等在 華傳教先驅的影響力。儘管馬嘎爾尼使團為英國社會的公共領域帶來了 豐富的回憶錄、筆記以及視覺材料,但是這些材料所預示的卻是 18 世 紀那優雅的氛圍與和諧秩序無可救藥的崩解:19 世紀所興起的東方與 西方日益絕對化的區隔,取代了原本「通過理智的交流克服雙方差異」
的樂觀情緒41。阿美士德使團失敗和律勞卑事件之後,雙方關係中的不 信任逐漸轉化為敵意,並導向通過戰爭重組中英權力關係的論調42。因 此,當清廷的禁煙運動對東印度公司乃至整個英帝國的貿易鏈造成了巨 大威脅時,英帝國果斷地選擇了對華開戰。而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威妥 瑪的人生軌跡,讓他同那個神秘而富有魅力的帝國,建立起了持續長達 四十年的聯繫。
二、志業的開端
1841 年,威妥瑪轉入第九十八團(98th The Prince of Wales's Regiment of Foot)並被授予中尉銜後不久,就奉命作為增援前往中國戰場43。這 場被後世命名為第一次鴉片戰爭的中英大規模武裝衝突已經斷斷續續 地打了兩年之久。威妥瑪被調往中國時,英國已取得全面的戰略優勢:
英軍不僅牢牢地佔據了香港並再陷重兵駐守的定海,而且在福建、浙江 沿海攻城掠地,如入無人之境。然而對中國沿海的騷擾並不能達成戰爭 的目的,英軍因此計劃於次年發動長江戰役,掐斷大運河並攻佔南京,
以逼迫清廷投降,九十八團就是正是作為這一計劃的增援部隊而被調往 中國。
1841 年 12 月 13 日該團搭乘「貝雷色」號(HMS Belleisle)於從普 利茅斯啟程,1842 年 6 月 2 日抵達香港44。威妥瑪似乎並不以這趟令人 筋疲力盡的航行為苦,反而對於即將前往的國度充滿期待,甚至興致勃 勃地自學起了中文。不過他究竟用什麼材料自學,僅僅五個月航行時間 內又能自修到何種程度恐怕已不得而知。坎貝爾團長發現了這個有趣年
41 Hevia, Cherishing Men from Afar, 229-232.
42 H. Hamilton Lindsay, Letter to the Right Honourable Viscount Palmerston, on British Relations with China (London: Saunders and Otley, 1836), 1-22.
43 這個團是 1824 年從其它單位中抽調軍官而組建起來的,此前長期駐守在開普殖民地。1837 年回調國內鎮壓騷動時,著名的科林·坎貝爾(Colin Campbell,1792-1863)接手了這個團的 指揮。見 Hugh Cook, The North Staffordshire Regiment (The Prince of Wales’s) (The 64th / 98th Regiment of Foot) (London: Leo Cooper Ltd, 1970), 33-35.
44 這 164 天的旅程如同噩夢,主要的原因是額定 850 人的三等風帆戰艦「貝雷色」卻塞進了 1277 人,其中有 110 名是婦女兒童等軍屬人員。Hugh Cook, The North Staffordshire Regiment,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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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人對語言的興趣後,就讓他充任團裡的中文翻譯45。這一半開玩笑式 的任命或許讓威妥瑪感覺到英軍內中文人才的匱乏,然而這也或許是一 種激勵,因為即將被戰爭結果所改變的中英關係,或許將為中文語言人 才提供非凡的機會。在香港短暫休整之後,九十八團再度搭上「貝雷色」
號北上,於剛剛攻佔的吳淞與總兵力近兩萬人的英國遠征軍匯合46。九 十八團與第二十六步兵團、第四十一馬德拉斯團及孟加拉志願營一同編 入索爾頓少將(Alexander Fraser 17th Lord Saltoun, 1785-1853)揮的第一 旅,啟程溯江而上47。
英軍輕鬆地摧毀在長江沿途的砲台,仿佛一場愜意的遠足打獵。威 妥瑪雖有翻譯頭銜,但初訪中國的他的身份是軍官,槍炮子彈而非語言 才是同清政府「交談」的主要手段。不過一般的居民倒是樂意同英國人 做買賣,甚至受邀到英艦上參觀48。7 月 20 日,英軍大部隊集結於鎮江 附近江面,準備於次日攻城。
鎮江乃扼守長江之重鎮,早在清軍入關南下之初,就在此駐防八旗
49。海疆釁起時,鎮江內有軍官四十八員,甲兵一千一百三十七名,副 都統海齡從中挑選了八百精壯勤加操練,準備迎敵50。隨著英軍臨近,
又有四百青州旗兵加入鎮江城防,另有齊慎率領的約兩千七百名援軍駐 守在城西運河對岸的銀山附近51。
英軍於 21 日發起進攻。第一旅在城西北登陸後,負責攻擊城外的 齊慎部。英軍沿著蜿蜒的山谷向清軍駐守的高地挺進,行進中不時望見 清軍陣地上戰旗飛揚,兵弁嚴陣以待。然而清軍僅僅施放一輪遠距離齊 射後,面對兩翼包抄而來,以及正面逼近至大約二十碼左右的英軍前鋒 時,齊慎的部隊就棄守崩潰了52。
齊慎潰逃後,第一旅轉攻先後轉戰鎮江城西門、南門。在英軍三面 夾攻下,鎮江城破,城內的旗人和英軍展開肉搏,許多旗丁同家人一道 自殺殉國,這樣激烈的抵抗造成了英軍一百七十多人的傷亡,超過此前 的任何一場戰鬥53。無怪乎英國人對海齡及其手下表達了敬意,但是鎮 江城中的一般人卻對海齡有些不以為然,甚至奚落他在戰鬥前幾天於城
45 Cooley, T. F. Wade in China, 9.
46 茅海建,《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439。
46 茅海建,《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4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