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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通往北京之路，1859-1861
一、戰場轉換：從上海到武漢
《天津條約》談判的落幕使英國使團的成員們感到曙光似乎已經降 臨，就如同八十年後的英國首相張伯倫（Arthur Neville Chamberlain, 1869-1940）所言的那樣，用一紙條約換來「一代人的和平」。額爾金唯 一的遺憾就是未能赴京親遞國書，不過目前取得的成果已令他心滿意足。
離津前，他與桂良、花沙納於風神廟宴別。儘管在談及佔據穗城的聯軍 與鄉勇間日益升級的緊張局勢時略有不快，桂良即將替代幾天前病故的 裕誠成為東華殿大學士的消息還是讓額爾金對中英關係的未來樂觀不 已349。這場餞別宴的氣氛因此歡快而融洽，在詩歌上小有成就的花沙納 甚至將他的幾首作品贈予英方，威妥瑪也熱情地將其用英文譯出。額爾 金略帶興奮地詢問花沙納是否願意成為清帝國駐英大使。花沙納平淡地 回答道：「如果這是皇帝的意願，他就遵命」350。
這一回答形同婉拒，因為花沙納深知咸豐帝正因這份條約而憤懣不 已。當聯軍艦隊駛離直隸灣後，咸豐帝立刻把桂、花二人及僧格林沁召 回京師。桂、花二人受命在接下來的上海稅則談判中務必將駐京公使、
開放長江、內地遊歷和賠償兵費四事全數消弭，即使對外國人全面關稅 也在所不惜351。而僧格林沁則被委以重建大沽炮臺，以防夷人再度武力 相逼的重任352。在咸豐看來，只要讓夷人的匕首遠離帝國的心臟，就有 機會重奪主動權，與夷人的新一輪鬥爭將開始與對清方更為有利的戰場：
上海。
中英雙方對上海關稅談判期待迥異，甚至在開始談判之前就摩擦頻 頻。額爾金視其為訂立條約執行細則的後續工作，因此他先往日本訪問 定約，僅留威妥瑪作為自己的代理人留滬交接公文，搜集信息353。清廷
349 額爾金的這一看法恐怕還是和威妥瑪始終把文華殿大學士看作最高級的掌權官員的觀點有 關，桂良儘管是大學士，但直到1861 年才入值軍機。錢實甫，《清代職官年表》，151。
350 Oliphant, Narrative of the Earl of Elgin's Mission, 438-443. 關於花沙納所贈詩歌，俄理範僅 記錄了威妥瑪的英譯。至於花沙納詩的原文，筆者翻閱了目前可見的花沙納作品，包括國家 圖書館所藏的《東使吟草》和《塞外雜詠》，以及已出版的《滇 日記》和《東使紀程》，均 未見對應的詩篇，故推測原文或已軼亡。花沙納，《滇 日記·東使紀程》（北京：中華書 局，2007）；國家圖書館藏，花沙納《東使吟草》、《塞外雜詠》抄本，出版信息不詳。
351 齊思和 編，《第二次鴉片戰爭（三）》，523-524。
352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28，1052-1053。
353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30，1099-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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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視其為力挽狂瀾的最後機會，故在欽差桂良、花沙納外，又令江督何 桂清、蘇撫趙德轍以及熟悉夷務的薛煥參與談判，會商稅則354。
清方雖志在必得但是卻在行動時拖拖拉拉，以至於額爾金順利地與 日本定約後，於1858 年 9 月 2 日返滬時，得到的卻是清方代表十月份 才能到達的照會355。惱怒的額爾金於是立刻讓威妥瑪和李泰國以再次北 上赴津威脅清方，清方只得一面催促桂良等人，一面令薛煥與威妥瑪先 行接洽，「將稅則內零星細款逐條查議，以為羈縻之計」356。
一波未平，額爾金又繼續抗議清方的違約行為，比如在《京報》中 仍見「夷」字使用，以及粵督黃宗漢慫恿鄉勇製造事端，甚至有懸賞巴 夏禮人頭等破壞和約的舉動357。清方面對英方的「嘵嘵瀆辯」，只得照 覆保證不再用「夷」字358，同時以京穗途遠，軍情嚴峻，中外修好消息 尚未傳達為廣東局勢辯解359。額爾金並不接受清廷給出的理由，進而要 求必須撤黃宗漢之職，並削鄉紳之權，不及此法之全，則無庸議也360。 桂良只得據此參奏黃宗漢以換取額爾金滿意361，桂良深知黃宗漢如同當 年的林則徐，僅僅是皇上撫夷大局中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而已。咸豐真 正在意的是挽回「四事」並將為此不惜一切代價，而在滬談判的清方官 員似乎低估了咸豐在此事上的決心。
桂良深知讓英國人在既成條款上退讓無異於癡人說夢，更何況全數 挽回「四事」。至於咸豐提出的全免關稅的條件，桂良與何桂清均感「奸 宄不可勝道」，故迭次進奏言明緣由362。然而咸豐卻總以夷人嗜利成性，
若允全免關稅，則勢必願意放棄「四事」，故無論桂良如何解釋，咸豐仍 執前說，並威脅桂良若無法盡數消弭「四事」杜絕後患，以補救在津濫 允之利權，那麼即使將其從重治罪也於事無補363。
進退兩難的桂良感覺唯一有希望的僅有勸說額爾金採用駐京款中
「長行居住」的替代條款：「或能隨時往來」，也就是英使派駐別地，有 事再議進京，以此間接消弭駐京一事。於是他一面儘快應英方要求與俄 理範、威妥瑪開啟稅則細節的談判364，一面長篇照會額爾金，全力交涉 駐京問題。這份照會強調《天津條約》乃是城下之盟，而其中駐京一事
354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28，1054，卷 29，1064。
355 Ian Nish ed., BDFA., V.18, 300.
356 Ian Nish ed., BDFA., V.18, 301-302;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30，1117-1118。
357 Ian Nish ed., BDFA., V.18, 302-305. 與此同時黃宗漢也長篇奏言聯軍在廣州地區的暴虐統 治。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31，1142-1153。
358 威妥瑪在這句下的注釋寫到：「清方在廣州時就已對於有關此事的抗議作出一再保證」，言 下之意即威妥瑪根本不相信清方會認真執行這一條款。Ian Nish ed., BDFA., V.17, 309.
359 Ian Nish ed., BDFA., V.18, 305-306.
360 Ian Nish ed., BDFA., V.18, 306;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31，1175。
361 Ian Nish ed., BDFA., V.18, 307-308；齊思和 編，《叢刊·第二次鴉片戰爭（三）》，539。
362 桂良所提之理由可見其提出的「十可慮」折，見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31，1179-1181。
363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31，1157。
364 Ian Nish ed., BDFA., V.18, 319-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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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對中國傷害尤巨，京城內旗民顢頇，且不似南人熟知洋人，若因齟齬 釀成事端，不啻於毀傷中外友好，因此桂良急切地懇求額爾金選擇京外 駐使，待克復南京後，或可駐使於寧365。
儘管這份照會並未提出任何真正具有說服力的論據，但桂良懇切的 態度確實促使額爾金重新思考執行駐京條款的利弊。在給馬爾茨伯里的 報告中，額爾金認為確實應慎重考慮駐京公使給中國政府的權威所帶來 的損害，可能使清政府無法鎮壓其難以駕馭的人民366；同時，清廷正在 加強白河口及京師的防禦，這或許會使皇帝採取最極端的手段抵制我們 的踐約要求，致使駐京的公使身處極為危險的境地；再有，桂良等人曾 在《天津條約》簽訂前照會稱若允此款則人頭不保，額爾金雖然當時並 未讓步卻亦感相當之不安。雖然桂良等人後來並未遭戮，但額爾金感到 如果在如此懇切的請求下仍不能展示些許善意，將會使桂良徹底失寵，
並使皇帝本人喪失遵守條約的信心；最後，額爾金還希望以駐京權上的 讓步換取九龍半島的割讓，以及中方對額爾金欲親自溯長江而上的行動 的默許。鑒於上述理由，額爾金認為如果來年的換約能夠順利完成，那 麼英政府可妥協在京外駐使，並根據需要再議進京367。
額爾金在駐京問題上的態度軟化讓桂良看到了轉圜的餘地，也推動 了其餘事項的進展368。首先，在威妥瑪和中方人員的共同努力下，稅則 談判順利結束。《中英天津條約》第28 款落實為一張詳細的稅率表，鴉 片貿易也被一定程度上合法化369。除駐京條款外的三事，桂良也想盡辦 法對外國人的權力加以嚴格的限制，以期最大限度地保護利權370。儘管 如此，桂良也明白自己並未真正「挽回四事」，而僅是「去其太甚者而 已」，所以在敘述談判情形，並報告額爾金不顧勸止，堅執入江之事的 奏摺裡，桂良安撫咸豐說「俟中國兵精餉足，炮利船堅，何事不能罷議？」。 桂良天真地相信他在駐京權問題上的「勝利」或許能夠讓咸豐接受這一 結果，怎料咸豐閱此折後竟氣火攻心難以自製，憤怒地硃批云「覽此折 不覺憤悶，尤堪痛恨！汝輩此行，不但不能消弭，反不如原約。直令英 夷輪船入江一行，設若不回，何以處之」371。咸豐已看出絕無可能在談 判桌上挽回「四事」，在前日何桂清呈奏「如尚有未便准行之處，則非剿 不可，而此時仍宜不動聲色，使之不疑。我則先將天津海口水陸預備齊 全，臣必竭力籌畫，稍助軍餉，侯其來年赴北換約之時，聚而殲之」一 折中，咸豐硃批云：「此折頗有關係，著悉心商酌……朕思遲則有變，莫
365 Ian Nish ed., BDFA., V.19, 6-8.
366 額爾金在此使用了具有歧視意味的字眼，他認為中國人都是無賴（knave），非用強橫
（bullying）或恐嚇（bravado）無法管理。
367 Ian Nish ed., BDFA., V.19, 3-6.
368 Ian Nish ed., BDFA., V.19, 8-10.
369 Ian Nish ed., BDFA., V.19, 13-34.
370 如禁止外過人涉足攸關大量百姓生計的貿易，以及用嚴格管理內地遊歷申請，慎重辦法護 照。
371 賈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 32，1202-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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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先發以制」372。清廷已決心武力抗拒桀驁的英夷。
咸豐批閱桂良奏摺時，額爾金已經乘英艦航行於長江水道之上了。
額爾金此行並非僅為了遊覽山水，而是希望在清方默許且無他國阻力的 有利時機，考察江內備選的通商口岸，瞭解沿江的政治局勢及水文地貌。
額爾金親自挑選了五艘艦船組成入江艦隊373。在額爾金看來，一支龐大 的入江艦隊不僅能夠給此行提供安全保障，同時也能夠最大程度地展示 英國的實力，向沿江居民宣告長江的開放與英國人的到來374。11 月 8 日 稅則簽署後當日下午，入江艦隊起航，開始了為期兩個月的考察。
威妥瑪和李泰國作為額爾金的中文秘書一同參與此次遠征，準備一 路上可能的交涉。然而艦隊遇到的最大阻撓並非清政府或太平軍，而是
威妥瑪和李泰國作為額爾金的中文秘書一同參與此次遠征，準備一 路上可能的交涉。然而艦隊遇到的最大阻撓並非清政府或太平軍，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