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紀昀的詩歌發展史觀
第三節、 紀昀以擬議變化論述詩歌發展史
前述提及紀昀〈鶴街詩稿序〉中針對漢、魏以降,詩歌源流正變之大概,
其以「擬議」、「變化」二途視之;37的確,觀諸紀昀之文,常以「摹擬」、「變 化」稱呼明代詩歌演變中,七子與公安、竟陵詩論之對立與弊端,以〈四百 三十二峰草堂詩鈔序〉所言為例:
論者謂:王、李之派,有擬議而無變化,故塵飯土羹;三袁、鍾、譚 之派,有變化而無擬議,故偭規破矩。38
七子之論為摹擬復現漢、魏之傳統,卻徒為「優孟衣冠」之流弊;公安、竟 陵為扭轉其弊,主張抒發性靈,以求破除陋習,違背舊規,但仍流於纖詭。
同理亦見於紀昀〈嘉慶丙辰會試策問五道〉中云:
北地、信陽以摹擬漢、唐流為膚濫,然因此禁學漢、唐,是盡偭古人 之規矩也;公安、竟陵以莩甲新意,流為纖佻,然因此惡生新意,是 錮天下之性靈也。又何以酌其中歟?39
上文所敘,除可見其對明七子膚濫之弊與鍾譚纖佻之病等看法外,尚且進一 步指陳,若因欲免除上述二說之積累弊病而不事「擬議」與「變化」之途,
則無異是因噎廢食,畫地自限。即此,「擬議」與「變化」該如何為之?紀昀 則提出「酌其中」之說作為因應,也就是前述二節所論述的「根柢古人而變 化」之觀點。紀昀之門生梁章鉅言及其師「擬議變化」之論有言:
善為詩者,當先取古人佳處涵詠之,使意境活潑,如在目前,擬議之
36 李 正 治 〈 編 撰 中 國 文 學 批 評 史 所 牽 涉 的 問 題 〉 中 云 :「『 史 觀 問 題 』 亦 即 把 歷 史 看 成 如 何 發展流變的問題。」,見劉少雄整理,〈 論 中 國 文 學 批 評 史 的 編 撰 問 題 〉, 收 入 《 中 國 文 哲 研究通訊》第 1 卷第 4 期,頁 136。
37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206。
38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207。
39 《遺集》文卷十二,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271。
中自生變化。40
所謂「擬議之中自生變化」即是為文創作從「根柢古人而變之」,加入一己之 見,「存乎其我」得以破除窠臼,「久而神明變化,無復承轉開合之跡,而承 轉開合自行乎其間」41,才能達至「自為方圓」之境界。
紀昀「擬議之中自生變化」的觀點,強調「傳統中有新變,新變又不背 離傳統」的詩歌創作見解,皆從其評價鑑賞前人詩作中獲得實踐,除前述已 提及論詩要求「根柢古人而變之」的例證,可視為「擬議變化」結合的說明 外;紀昀評蘇軾〈和陶詩〉諸作,即不時表露其對蘇軾根柢古人卻不失本色 的稱賞,如評〈和陶飲酒二十首〉有云:
斂才就陶,而時時亦自露本色,正如褚摹蘭亭,頗參己法,正是其善 摹處。明七子之摹古,不過雙鉤填廓耳。42
明七子以漢魏、盛唐為宗之摹古高調,於紀昀眼中不過是「雙鉤填廓」之膚 濫,而蘇軾〈和陶〉諸詩反而是摹古的最佳典範,因其詩作不掩其性情本色,
正是「根柢古人而變之」的表現。又如評軾詩〈和李白並序〉有云:
非東坡不敢和太白,妙於各出手眼,絕不規摹。43
評蘇軾〈行瓊儋間肩輿坐睡夢中得句云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覺而遇清風急 雨戲作此數句〉亦云:
源出太白,而運以己法不襲其貌,故能各有千古。44
蘇軾不僅師法陶潛,對於李白之詩亦有其慧心獨解之處,雖承繼其法,和其 詩,尚能獨抒性靈不沿其形貌,展現軾詩創新變化的超倫卓絕,故能於詩歌
40 見 清 • 梁 章 鉅 撰 ,《 退 庵 隨 筆 》(台 北 : 廣 文 書 局 ,1967 年 11 月 初 版), 下 冊 , 頁 一 七 。
41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之《二馮評點才調集》提要,冊 5,頁 3980。
42 見《蘇文忠公詩集》,頁 669。
43 見《蘇文忠公詩集》,頁 481。
44 見《蘇文忠公詩集》,頁 782。
發展史上佔有一席之地;而蘇軾之作正是紀昀闡述其「擬議變化」觀點的極 佳代表。
此外,紀昀評《文心雕龍•通變》一篇,認為劉勰以「通變」立論,乃 是針對「齊、梁間風氣綺靡,轉相神聖,文士所作,如出一手」45之文學風 尚而發,而紀昀續有言:
然求新於俗尚之中,則小智師心,轉成纖仄。明之竟陵、公安是其明 徵。故挽其返而求之古,蓋當代之新聲既無非濫調,則古人之舊式轉 屬新聲,復古而名以通變,蓋以此爾。46
針對文中「復古而名以通變」之語,歷來的研究中多以為紀昀認為劉勰之「通 變」,乃是專指「摹擬學古」而言,而非「數必酌於新聲」之復古,如陳拱〈《文 心雕龍》文學通變論〉之言:
劉勰《文心雕龍•通變》篇所論,實在不易令人想到復古之義者,而 紀昀之評此篇,卻以為彥和必主「復古」,謂之為「復古而名以通變」。
47
其實紀昀之言「復古」,誠如其〈愛鼎堂遺集序〉中之所言,「於積壞之餘,
挽狂瀾而反之正」48,詩人之創作應返回師習古人,進而參以時代之新變,
方為真正之摹古。由紀昀評蘇軾詩之稱許,對明代七子與公安、竟陵詩歌之 針砭,皆可見紀氏「復古而名以通變」之語,強調的是「復古與新變」相結 合的用意,而非如明七子標舉「摹古」之高調,卻無視於風尚趨勢之變化與
45 見梁•劉勰撰,清•紀昀評,《紀曉嵐評文心雕龍》,頁 265。
46 同前注。
47 見 陳 拱 〈《 文 心 雕 龍 》 文 學 通 變 論 〉, 收 入 《 中 國 文 化 月 刊 》 第 193 期 1995 年 11 月 , 頁 37。 又 如 胡 健 財 〈 論 文 心 雕 龍 的 「 通 變 之 術 」〉 一 文 亦 有 相 同 的 看 法 , 收 入 《 古 典 文 學 第 十 集 》( 台 北 : 台 灣 學 生 書 局 ,1988 年 12 月 初 版 ) ,頁 113 之註 6。 而 馬 茂 元 〈 說 《 通 變》〉 亦 云 紀 昀 此 言 :「 就 矯 正 時 弊 的 意 義 來 說 , 是 深 得 劉 勰 之 用 心 的 。 不 過 復 古 和 「 通 變」並不是一回事,劉勰的目的也不在於復古。」,收入《文心雕龍研究論文集》( 北 京 : 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 年 8 月一版一刷),頁 632。
48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188。
個人本色之呈顯;而鍾、譚之輩的反復古詩論,「只能動聽一時;他們反對尊 尚盛唐,其實不外另選學習對象,務為新奇而已」49。紀昀闡釋劉勰〈通變〉
篇之旨,實與其「擬議之中自生變化」的觀點論述詩歌發展史互為呼應,同 時亦不違背劉勰「資於故實、酌於新聲」之說。
誠如張維屏所言:
紀昀評論古今詩文,不是用定奪高下的價值判斷,而是站在史學的角 度來觀察歷代詩文流派的演變。50
紀昀評騭歷代詩歌之演變,恆以「一時自為一風氣,一人自出一機軸」之「變 創」觀念論斷詩歌,呈顯紀氏由評一家詩進而貫串成論一代詩的闊達境界,
因此論者多以「獨具史之觀念」標舉之。以「變創」之觀念論詩,紀昀重視 作者習詩由根柢古人入手,然而摹古之最佳表現仍在己身之獨裁創獲,作品 不掩其性情本色,方能自成一家,自為方圓。紀昀論述詩歌發展,將「擬議」
與「變化」相結合,主張「摹古」須參以「新變」於其中,從而建立其詩歌 批評史之內容,而其評歷代詩人與歷朝詩歌之批語,可見紀昀「擬議」與「變 化」的縱向詩論之表現。
49 見 陳 國 球 撰 ,《 唐 詩 的 傳 承 ─ 明 代 復 古 詩 論 研 究 》( 台 北 : 台 灣 學 生 書 局 ,1990 年 9 月 初 版),頁 303。
50 見張維屏《紀昀與乾嘉學術》,頁 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