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紀昀的詩歌發展史觀
第二節、 「變化」乃根柢古人而為之
從第二、三章論述紀昀的詩學理論中,不難發現紀昀對於詩作之要求,
一篇具備「興象」、「風骨」的作品,詩人應本諸儒家「發乎情,止乎禮義」
之要旨進行創作,達至含蓄蘊藉,言盡意無窮之境,從而使讀者藉由詩作文 字的引導進入作者匠心獨具的意境之中,獲得自身美感經驗之提昇。其中紀 昀對於詩人創作應具的能力,亦於其詩評的字裡行間流露;能在前人偉大豐 贍的成就之後,自成一家開創新境,詩人才力學問之涵養相當重要,而作家 能別創新局,在其根柢古人而為之。
針對習詩創作之途徑,紀昀於〈唐人試律說序〉19中所言,可視為其詩 論中關於創作論的意見:
大抵始於有法,而終於以無法為法;始於用巧,而終於以不巧為巧。
此當寢食古人,培養其根柢,陶熔其意境,而後得其神明變化、自在 流行之妙。
詩歌之創作除仰賴自身天賦外,學習古人、師法其妙,為作者習詩的第一步 驟,因其有助於才力根柢的培養薰習;然而基礎穩固後,則當投注不同於他 人的思想情感,立足於前人成就之精華,加以變化出新,獲致專屬自己的詩 作特色,如徒尚摹擬,不思創新,則亦是流於「優孟衣冠」之類。由此可知,
紀昀論及詩歌創作,有其循序漸進的步驟與堅持,而自成一家的創舉,別具
「變化」之形成,無非是在根柢前人的基礎上進行。紀昀〈清艷堂詩序〉有 言:
不求茍同於古人,而自無不同;不求茍異於古人,而自然能異。20
19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182。
20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202-203。
此文說明了習詩根柢古人的基本態度。不人云亦云,亦不刻意矯情,自 別一家,但是卻能在前有所承的承繼中,有其自身情意獨具的韻味,亦不失 古人的精神要領。同理亦見於〈香亭文稿序〉:
夫為文不根柢古人,是偭規矩也;為文而刻畫古人,是手執規矩不能 自為方圓也。21
學習古人作品最終目的在於詩人能「自為方圓」,22於是胎息古人與變革創新 之間須取得一平衡,作者藉由習古領略、不違背古人規矩後,進而引發自我 才情,使作品具有獨特面貌,23此即詩人能自成一家的關鍵所在,故最終詩 作當能如〈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詩鈔序〉24中言:
蓋必心靈自運而後能不運一法,不離一法,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也。
學習古人作詩之法,尚需加入詩人不同他人之心情感受,即使立足於相同基 礎,亦因「神明變化」、「存乎其人」的獨裁創穫,而能超越徒事摹擬之弊。
張健述及詩作應如何達至「不運一法,不離一法」之境,有下列說明:
關鍵在於詩人必須要具有主體性,即所謂「心靈自運」,這樣學習古人 就不離個「我」字在,這樣就不會「句擬字摹,食古不化」,而能夠做 到「不立一法,不離一法」。25
有我之性情,我之面貌,方能在眾多根柢古人的洪流中脫穎而出。以上乃就 紀 昀 針 對 詩 人 的 創 作 能 力 所 言 之 內 容 , 歸 納 論 述 其 應 根 柢 古 人 而 運 以 「 神 明」、加以「變化」,同時「存乎自我」特色的見解。
21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193。
22 見《紀昀與乾嘉學術》,頁 169-170。
23 見董雅蘭《紀昀文初探》,頁 151。
24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207。
25 見張健《清代詩學研究》,頁 604。
若以此論審視紀昀在《總目提要》與其他相關著作之實際批評,不難發 現,紀昀亦是一以貫之其「根柢古人以變化」的詩歌批評觀念。論文第三章 第一節曾述及紀昀對江西詩派之詩人大家,如黃庭堅、陳師道的稱賞,如其
〈二樟詩鈔序〉言:
蓋黃、陳因杜詩而莩甲新意,呂紫微諸家又沿黃、陳而極其變態,各 運心思,各為風貌,而精神則同出一源。26
〈後山集鈔序〉中論及陳師道五言律之詩作有云:
其間意僻語澀者,亦往往自露本質。然胎息古人,得其神髓,而不自 掩其性情,此後山所以善學杜也。27
黃、陳二家詩作雖師承自杜甫,然而卻能吸收其精神精華,投注自身情感風 貌,轉以神明變化,創造不凡成就,亦為宋詩開創出有別於唐詩的新天地,
這是後人批評家所關注稱許之處。而在《總目提要》述及評論歷代作家之內 容,亦見此觀點的落實運用,李孟晉《四庫唐集提要研究集》有言:
提要評論作家,往往聯繫文學之發展歷史,考鏡源流,指出作家之繼 承淵源,當時之文學風尚,以及作者在文學史上之地位。如評論儲光 羲云:「其詩源出陶潛,質樸之中,有古雅之味。」評韋應物云:「五 言古體,源出於陶,而鎔化於三謝,故真而不樸,華而不綺。」評皇 甫湜云:「其文與李翱同出韓愈。翱得愈之醇,而湜得愈之奇崛。」28 此文將提要中評論作家詩人之作,其溯及源流與當時詩歌發展之風尚的批評 依據加以分析,除文中所提之外,如《簡齋集》提要中即言及陳與義之詩雖
「源出豫章」,但卻能「卓然自闢蹊徑」;29談及曾幾《茶山集》,即有「後幾
26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200。
27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184。
28 見 李 孟 晉 撰 ,《 四 庫 唐 集 提 要 研 究 集 》(香 港 : 新 亞 研 究 所 ,1990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1 2 。
29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冊 4,頁 3107。
之學傳於陸游,加以研練,面目略殊」30;諸此,皆認為《總目提要》之陳 述亦是以「根柢古人而變化」的詩歌批評史觀評價歷代詩家,進而連串成一 部詩歌發展史。李氏文中亦對此「深具史觀」的詩歌批評之法,以「頗具時 代觀點」31之論標舉之。
再者,「根柢古人而變之」的詮解,亦作為紀昀調解因「門戶之見」而致 相持不下的論爭,如紀昀就當時師法江西詩派與倡西崑體詩論之歧異,追溯 其詩學淵源,認為以西崑體之所宗的義山詩,與江西詩派之大家黃庭堅等二 家詩作,實皆出自杜詩加以變化發展而獲致的成就,《玉溪生詩說•鈔詩或問》
即有言:
夫義山、魯直本源俱出少陵,才分所至,面貌各別而俱足。32
以二說之持論皆是「得子美之深而變出之者也」33的論詩態度,是根柢杜甫 而加以變化發展的極佳表現,紀昀此言為二說之紛爭尋出一解決的出口。同 理也見於紀昀對王士禎、趙執信等二說「齗齗然不相下」34的解決態度,如
〈挹綠軒詩集序〉中言:
飴山老人作《談龍錄》,力主《詩中有人》之說,固不為無見,要其冥 心妙悟,興象玲瓏,情景交融,有餘不盡之致,超然於畦封之外者。
滄浪所論與風人之旨,固未嘗相背馳也。35
針對二說之爭,紀昀認為仍是「殆門戶之見,賢者亦不免歟」所致,於是論 述二家,亦就二者詩論之淵源著手,強調王士禎之「神韻」說以嚴羽為宗,
要求詩作應達至「情景交融、有餘不盡」的雋永深刻,實際上乃承繼自《詩
30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冊 4,頁 3129-3130。
31 同注 28。
32 見《玉溪生詩說•鈔詩或問》,卷下,收入《叢書集成續編》,冊 155,頁 398。
33 見《李商隱詩歌集解》,下冊,頁 2023。
34 紀昀〈鏤冰詩鈔序〉,見《遺集》文卷九,收入《紀曉嵐文集》,冊 1,頁 205。
35 《遺集》文卷九,見《紀曉嵐文集》,冊 1,頁 204。
經》「楊柳」、「雨雪」之類的寫法,即是「觸目起興、借物寓懷」的系統;而 趙執信「詩中有人」說實則傳承自儒家「溫柔敦厚」之詩教觀與〈詩序〉中
「發乎情,止乎禮義」之旨。二說雖互為詆斥,但是其詩論淵源則根柢自《詩 經》,再予以別裁出新,因此,紀昀亦是以「根柢古人而變化之」之持論作為 調節「門戶之爭」,跳脫「門戶限制」的方法。
從一、二節之所述,可見紀昀以「變創」觀念評價歷代詩歌之發展,以
「一時自為一風氣,一人自出一機軸耳」之語標舉出其對詩人作家自成一家 的激賞,而詩人變化創新的基礎,乃是根柢古人之精髓,再加以神明變化,
存其自我的特質所發揮而成的,諸此,造就了紀昀「擬議」與「變化」的詩 歌批評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