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連〈擬魏太子都中集詩八首并序〉的抒寫成篇,是漢晉以來以擬代 體從事創作的一個具體、完美的成果。在中國古典文學中,r擬代之作」
本是一極其特殊的體類,儘管它源遠流長,不絕於縷,但在傳統「抒情言 志」的主流觀念中,卻往往因被視為「為文造情J ,而遭致貶抑、邊緣化 的對待。然而,擬代文學果真無所可取嗎?從以上對〈擬郭中并序〉美感 結構的論析,可君出:它以「詩」、「序」棺合成篇,透過「總序一一小 序」、「擬魏文詩一-擬諸于詩」的耽連並列、錯綜寫文,以及彼此間 的迴還呼應,在作品中創造出了極為特殊的「空間形式」。此類「空間形 式」的營塑,不唯體現出一圓融完整的美感結構,並為讀者的閱讀,提供 了與一般「線性式」閱讀迴異的、著重瞬間「迴映式」領悟的美感經驗,
是以,就藝術表現而言,實有過人之處。
其次,再透過對閱讀活動的「具體化」、創作活動中的「神入」和
「賦形J ,以及從讀者到作者一一「即境即真」的「創造性」轉化等論題
@Being and Time, trans. John Macquarrie and Edward Robinson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2),p. 276. 此處譯文係參照主建元於〈中國山水詩 的空間經驗時間化〉一文中所引用者,見《現象詮釋學與中西雄渾觀» '頁一四 0 。
的論析,亦可知:從創作到完瓏,擬代作者的心中,一直不斷進行著無 數控雜的互動和轉化活動;自與「文本」相交接的剎那間開始,他的現時 經驗便無時無刻不受到「文本」的啟動與左右,也無時無刻不影響到他對
「文本」的解讀和詮釋。在連串的辯證性交融之中,每一刻體驗的瞬間,
都因有現時經驗的即時融入與揀擇,而具有一定的真實性與創造性,並境 就、豐富了自我的生命經驗。更何況, r 外在於『他』者」的位置,使擬 代者君到了當事者之所不能君,為文之際,遂能由整體著眼,就所欲擬代 之對象的相關「文本」篩揀過滴,以將其特質做最精鍊、集中的呈現。靈 連的〈擬難中并序〉所以會被譽為「比建安更像建安J ,正是繫因於此。
也因此,一般論者純就語言形似處以論斷擬作之是非,並斥其「不 真」、「遍阻、破壞創造力、想像力」的觀念,似乎就有待商榷了。尤 其,經過對漢晉詩賦中之擬作、代言現象的考察,我們發現:役時的擬代 諸作,實以「純擬作」、「純代言」、「兼具擬作代言雙重性質」三型為 本,復而流衍變化,發展出許多不同類型,並成為時人創作之大宗。由於 所攘「文本」在性質上的差異,不同作品,實不能一概而論。而且,各個 作者的才情有別,學養各異,其擬作的目的不同,藝術表現,亦有高下之 分。創作時,語言形構固然是致力用心處,但不能忽略的是,多數作品的 完瓏,乃是出於一份不能自己的、欲對「人同有之情」相參互誼的情懷。
此一同情共感的交融互動,臨擴大了個人的生命領域,也連繫了個體與社 會人畫、自然宇宙,而如果不經由語言文字的具體形構,它的內涵便不易 具現。卡西勒 (Ernst Cassirer) 曾說:
我們若不在某種程度上重復或重構某一偉大藝術作品因之得以誕生 的創作過程,我們對它就不能有所理解或有所感受@。
@引自卡西勒: «語言與神話~ ,于曉等譯,北京:三聯書店,一九八八年,頁一九四
~一九五。
論謝靈運〈擬魏太子彈中集詩八首并序〉的美學特質 215
故此,對個人而言,以擬代方式從事寫作,臣是生命之體驗歷程的一部 分,也是體現創造力的一種形式。更何況,再就文學傳統的傳承與創變而 言,每一傳統文本的「近似的再演 J '正所以構成薪火相繼的「創新」。
因為, r 存有的現今存在亦是其曾經存在 J ' r 曾經存在的特性在某種情 況下由將來所締造 J ,由於「曾經」與「現時」、「傳統」與「創新」的 交融互動, r 每一個作家創造了他的先驅者 J @ ,也成為未來時空中可能 被創造的對象一一就如謝靈運的〈擬難中〉創造了那下諸子的歡會情景,
他也被後世每一閱讀、研探此一作品的讀者所創造。而這,不也就是人文 世界相繼相承的終極意義嗎?
總之,擬代文學所以會成為漢晉以來重要的文學傳統,絕非偶然。而 且,證之以蕭統、鍾蝶、陵然、等人的說法,顯然在前人的觀念中,不但不 以此類創作方式為非,甚且還給予相當的肯定。本文經由對謝靈運〈擬那 中并序〉之美學特質的論析,以及漢晉以來詩賦每以擬作、代言方式出之 情形的考察、省思,嘗試為筒中諸緣由,提出前述說解;而此一研究心 得,其實未嘗不是為傳統的「賦詩言志」與「比輿」等觀念,提供了另一 角度的省思:先棄的「賦詩言志 J '是否亦可視為「代言」的某種形式?
擬代文學「雙聲言語」的特質,是否郎「比興寄託」的內在根源?就文學 批評觀念的建立、發展觀之, r 比興」觀念的發展、衍變,與「擬代」文 學的創作之間,是否有其內在互動的關聯?再者,語言本身即為一深具
「擬代」性質的符號系統,透過文學形式以表情達意,其間實隱括了真偽 虛實的多重辯證,著眼於此,則對一般丈論中諸多關於「真/假」、「寫 實/虛構」等問題的思考,是否有重新接討的必要?這些都有待進一步的 深究。職是,則本文的完成,倒反而成為其他相關問題之研究的開端了。
@這是包赫時 (Louis Borges) 的名言,此處轉引自王建元《現象詮釋學與中西雄 渾觀~ ,頁一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