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遊觀的敘事變化
第二節 :肎然場域與身體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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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擴大所形成的災厄。秩序的再生產意味著以外來之力重置資本之配置,所謂「西 天取經」,就是要通過人們的艱苦努力,完善個人道德,減少社會衝突,緩和社 會矛盾。正因為如此,孫悟空在西天路上降妖伏怪護不是為了改變現行制度,而 是為了改善現存秩序,「除了邪,治了國,勸正君王」33,重新錨定國家資本的同 時,也是自我秩序的再確認。
第二節:肎然場域與身體展演
人與外在世界交融為一個現世情境,身體是所有人經驗世界的最原始方位與 切入點34,身體作為與世界相交的場域,為了在社會文化機制中存在,而必須要 有一之相稱的「身份」,身體才得以被認同,在群體中找到「安身」、「立身」之 處,也才能在社會中生活下去35。但是在自然場域當中,身份、道德、秩序等人 為之規章喪失其運作之功能,「身體」反而成為被彰顯之主體,《西遊記》在自然 場域中刻意強化身體之展演,本為道德意識之「人」之主體,反而變成受人宰割 之客體,某些荒誕詭譎的怪誕身體,或是創作者刻意凸顯的情欲身體或暴力身體,
作為政治權力、社會規範、精神修養和隱喻指向的表現主體36,形成此場域中特 殊的資本形式以及觀看模式。
一、自然場域之變化
自然山水是取經途中重要的空間形式,從《詩話》到《西遊記》,亦可看出 自然與人關係的變化,《詩話》當中的山水,即呈現最自然存在之樣貌,也最貼 近人們生活的經驗,窮山惡水的阻礙,必須仰賴大梵天王所賜之寶物,才得以順 利度過。呈現天→自然→人的宰制關係。
《雜劇》的表演模式無法呈現山水之景緻,故「自然」一方面成為口頭之輿 圖,另一方面成為妖魔所佔據之山頭,作者在劇末以:(成基云)沿途來的魔障,
33王齊洲:《四大奇書與中國大眾文化》(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85
34陳明珠:《身體傳播一個女性身體論述的研究實踐》(臺北:五南出版社,2006 年),頁 95~96。
35童馨如:《蒲松齡《聊齋誌異》身體敘事研究》,頁 42
36有關中國傳統哲學中的身體思維,詳請參照黃俊傑:〈東亞儒家思想傳統中的四種身體:類形與 議題〉第 2 期《法鼓人文學報》( 2005 年 12 月),頁 5-24;燕連福::〈中國傳統文化的對話方式 一從身體的視角看〉《青海社會科學》第 5 期(2007 年);〈中國哲學身體觀研究的三個向度〉第 11 期《哲學動態》(200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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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我世尊所化。因師父心堅,是以得肏此間,今非昔比37。來解決搬演上之困境。
劉瓊云認為所有歷難、解難之過程轉化成對三藏誠心的「試煉」,《雜劇》突顯「心」
作為一切虛妄之相生發機制的負面特質,「相」是悟道的魔障,煩惱的根源,需 要被打破超越的,虛妄惑人的表象38。
《西遊記》中,雜揉《詩話》、《雜劇》之特色,其中之山水景緻有其原始物 態之樣貌,卻又在其表相當中注入新的文化意涵,將以人為中心的主體概念,移 轉為神/人/魔的共同在場,在這樣的奇幻世界裹,除讀者外,角色本身亦有共識,
即該世界運行在自己的一套規律之中,域外的居民均能接受山中妖精會變化成人、
出山捉弄凡人的事情39。自然場域的遊戲規則,以「力」為此場域最大之資本,
能掌握其資本者,即擁有支配與宰制的權力,《西遊記》中之妖魔不但占據山頭,
擴展家業,甚而連同場域中的土地、百姓都淪為其所宰制的對象。
金角銀角神通廣大,法術高強,唸動真言咒語,拘喚土地在他洞裡,
一日一個輪流當值40。
聖嬰大王常常拿了山神土地,燒火頂門,黑夜與他提鈴喝號。小妖 兒又討甚麼常例錢。」41
黑水河神年邁身衰,被奪去峪黑水河神府。42
力的資本一面來自於其神通、寶物,一方面來是其家業、家譜的建構。家業的擴 建,不但使其擁有為數眾多之妖兵妖卒,並擴大其勢力範圍,更特別的是不同屬 性之妖魔,也可利益結盟、稱兄道弟,形成更為龐大之勢力集團。例如:烏雞國 虎鹿羊三仙、木仙庵樹精、盤絲洞的蜘蛛精與蜈蚣、獅駝國中的鵬鳥精與獅、
象結為兄弟,合意同心,大伙兒捉那個唐僧。
37《雜劇》:第二十三折送歸東土
38劉瓊云:〈搬演神聖:以玄奘取經行故事為中心〉,頁 144
39余國藩著,曾麗玲譯:〈《西遊記》—一個「奇幻文類」的個案研究〉,頁 97
40《西遊記》:第三十三回〈外道迷真性,元神助本心〉
41《西遊記》:第四十回〈嬰兒戲化禪心亂,猿馬刀歸木母空〉
42《西遊記》:第四十三回〈黑河妖孽擒僧去,西洋龍子捉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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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系譜之妖魔,都有「家譜」可查,有來頭、有背景,而門第越高,往往魔 力越大43。精怪下界後,改變原本面貌,成為危害人間的精怪。神祇與神獸的主 從關係存在於天界,神獸一旦下界走入人間,因空間的改變,破壞既存的主從關 係,並候三藏取經路過,欲食其肉。神祇與神獸的從屬關係,具有「主/從」階 級與「人/獸」異類的落差性,但關係斷裂之後,神獸與精怪害人的思維又再次 接軌,成為危害人間的精怪44。
自然場域是由力所構成的場域關係,取經集團進入自然場域,在力資本的爭 奪上,三藏相對處於一個弱勢之狀態,再加上取經隊伍的組成非自願成軍,每一 個成員都是被挑選而加入的,群體內部的維繫無疑有秩序規範的問題,三藏三徒 本來都是神佛群體的成員,但當被挑選者湊在一卒,又彷彿獨立自成體系45,當 三藏的隊伍終於齊全,這種凡人與超自然時空的衝突仍未解除,反之,它成了取 經故事另一個重要的形式結構。徒兒們輕而易舉地過關斬妖,他們卻同時需要牽 就師父身為凡軀的限制46。取經團隊的視角與認知落差,更加堆疊衝突,使取經 不是落入簡單的「遇難—解難」的公式詮釋,而是遇難背後的人性、盲點、認知 等調和之過程。
二、身體、符碼與變化
(一)、人身可貴
《詩話》當中,顏色成為一個特殊的表徵。行者首以「白衣秀才」之身份出 現,若無其自報家門以及後文所補述之偷桃情節,並無顯化其「動物」之特性。
「秀才」之身份,承衍了中國傳統對「男性」之審美觀,受到氣化觀影響,著重 在相貌俊秀、風度翩翩、聰明殊德的體現或自勉為上乘47。行者以「人」身、「秀 才」之型態出場,雖未明確刻劃出其面貌、體態,但所融涉的文化意識顯露無遺。
43蘇高岩:〈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西遊記》中妖魔的人性〉《現代詩文》第 1 期(2009 年),頁 58
44何政輝:《明代神魔小說敘事研究》,頁 83
45許嘉瑋:〈《西遊記》中的「秩序」問題探析—以取經路上五聖與遭逢群體之互動關係為切入點〉, 頁 121
46余國藩著,曾麗玲譯:〈《西遊記》—一個「奇幻文類」的個案研究〉,頁 101
47周慶華:《身體權力學》(臺北:弘智文化,2005 年),頁 5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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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手法也呈現在白虎精的出場:
白虎化為有一白衣婦人,身掛白繫衣,腰系白繫裙,手把白牡丹花一朵,
面似白蓮,十指如玉。
在六朝動物精怪中,最能表現動物崇拜,疑與圖騰信仰有關的為虎精的描述。《抱 朴子》載虎獸千歲,滿五百歲者其毛色自。其實虎精傳說以江漢一帶為最盛。六 朝筆記載虎化人形的,如《搜神後記》說虎化為男人:「詣沈宗求卜,得卲,其 後丹陽多虎暴。」《畨苑》則載:「東晉人徐桓悅一女子,女忽化虎負入深山。」
則虎亦可化為女人48。《詩話》以「白衣」、「白牡丹」、「白蓮」、「玉」作為婦人 之描述,其身體延展了「白」在文化中「潔淨」之意象,將「純淨」、「富貴」、「品 德」與「圓潤」作一拼貼,也難怪行者出見一妖嬈女子心生疑悟:
汝是何方妖怪,甚處精靈?久為妖髱,何不速歸洞府?若是妖精,急便 隱藏形跡;若是人間閨閣,立便通姓道名。更著躊躇不言,杵滅微塵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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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白」所代表的豐富意涵置入身體的言說當中,一方面承繼了六朝的精怪觀,
另一方面將身體延展為道德品德之觀看,不論是行者或是白虎,仍屬傳統文化下 對身體的觀看模式。
(二)、囚禁性的身體書寫
《雜劇》的自然場域,出現多種「囚禁性」身體書寫,以或隱或現之方式,
展演出權力與掌控的戲劇張力。《詩話》中的偷,帶出了悟空雖為「王」,仍受制 於天界之力量,但是《雜劇》中通天大聖的偷,成為天界秩序的擾動者,而成被 緝拿之對象;到了《西遊記》,連天界神兵都讚:「若要行偷禮,除大聖再無能 者,想當年大髰天宮時,偷御酒,偷蟠桃,偷龍肝鳳髓及老君之丹,那是
48李豐楙:〈六朝精怪傳說與道教法術思想〉,收入《中國古典小說研究專集 3》,私立靜宜文理學 院中國古典小說研究中心主編(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1 年),頁 22-23
49《詩話》:過長坑大蛇嶺處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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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手段!今日正該拿此處用也50。」但也因為此特性,延伸出懲戒性的身體 書寫。
《詩話》中的行者,因偷桃被杖打八百,幾百年後途經王母池,事件雖早已 結束,但仍銘刻在行者的身體記憶之中;《雜劇》中悟空被壓在花果山下,中野 美代子認為:「孫悟空被吸進銀角的葫蘆中,這與他居住於岩洞,被壓制在岩石 縫、被壓在大山下相却,是屢屢回歸母胎,反復運動的一環51。」監禁、幽閉的 意義,原是要以被囚者達到身心馴服為目的,《雜劇》之監禁卻未能馴服悟空之 頑劣形象,仍口出狂語:「好個胖和尚,到前面吃得我一頒飽,依舊回花果山,
那裏來尋我!」菩薩繼以法名、鐵戒箍、皂直裰、戒刀再次戒訓悟空:
通天大聖,你本是毀形滅性的,老僧救了你,今次休起凡心。我與你一個 法名,是孫悟空。與你個鐵戒箍、皂直裰、戒刀。鐵戒箍戒你凡性,皂直
裰遮你獸身,戒刀豁你之恩愛,好生跟師父去,便喚作孫行者。52
鐵戒箍戒凡性,戒刀豁你之恩愛,以「戒」作為斬斷凡性之囚禁性書寫;「遮你 獸身」,以衣著符碼形塑出另一個身體形象,掩蓋獸身未必具有人身之特性,但 身體作為一種「形」,本身就是一種展現的隱存,以一物質化的符碼作為規訓之
鐵戒箍戒凡性,戒刀豁你之恩愛,以「戒」作為斬斷凡性之囚禁性書寫;「遮你 獸身」,以衣著符碼形塑出另一個身體形象,掩蓋獸身未必具有人身之特性,但 身體作為一種「形」,本身就是一種展現的隱存,以一物質化的符碼作為規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