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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遊觀的敘事變化

第三節 :靈山場域與聖俗界線

陀寺(Nalanda)後,玄奘尚不斷與西域、印度各宗派僧侶、外道論經辯難92。到了 虛構的西遊故事,讀者已有唐僧取經必回的歷史視域,但玄奘強烈的追求智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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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蛇頭高八尺,怒眼如燈,張牙如劍,氣卶火光。」「獅子林中麒麟迅速,獅子 崢嶸……五十餘里,盡是麒麟。」在令讀者極盡驚駭之餘,話鋒一轉,在佛法的 照映下,蛇、獅竟逢人不傷,見人不害,皆有佛性自在。

其次,進入了佛國外環,以沉香林、菩提花、瑞氣鋪造聖地之氛圍,一反窮 山惡水之相。終至西天竺國,竟是純樸、無名無相無依著、純然大法97、日常生 活的存有狀態,時人連「佛法」之名都未聞,法性佈國境四方,充滿眾生身心,

為不教之教,佛法原生天成,依舊渾成一體,尚未受名相之隔的狀態佛國的境界

98。佛法的自然存有,所召喚出並非是宗教的情懷,反而是「奉敕取經」,達成 任務之急切心情。職是,法師急切詢問,卻遭寺僧之嘲弄:「你是痴人」,在法師 深切得請求下,寺僧遙指:「人不能至」。最後:

法師七人,焚香望雞足山禱告,其聲痛哭。此日感得唐朝皇帝、一國士民,

咸思三藏,人人發哀。天地陡黑,人面不分,一時之間,雷聲喊喊,萬道 毫光,只見耳伴鈸聲而響。良久,漸漸開光,只見坐具上堆一藏經卷。

在《詩話》的遊觀中,靈山的聖潔並非是使取經人的身心獲得滌淨,而是應驗的 佛法、具現的經典。經書不依史實,不是釋迦牟尼弟子在其逝後各依憑記憶背誦 祖師言行的紀錄,而是自佛居天降,理論上乃佛祖神力直下生成的產物99。在世 俗的信仰中,往往必須經由具體的「物」,以及相應的制度儀軌來逼真地凸顯佛 教世界,強調神靈在儀禮空間的真實存在100。在與大唐君民合心為一,「誠心歸 請」、「至心呼叫」之下,感通天地,從陡黑到漸漸開光的過程中,不可見的佛法 化為有形的經卷,神祇以神聖顯現的方式張顯其自身之存在,經卷或許為佛法不 完整之再現101,卻是世俗之人得以感應佛法之依據,也是法師完成任務的明證。

其中故留伏筆「此回只少《心經》本」,回程中「轉」到香山寺,以定光佛之現 身親自傳授:

97劉瓊云:〈搬演神聖:以玄奘取經行故事為中心〉,頁 137-138

98劉瓊云:〈搬演神聖:以玄奘取經行故事為中心〉,頁 137-138

99劉瓊云:〈搬演神聖:以玄奘取經行故事為中心〉,頁 139

100劉苑如:〈涉遠與歸返一法顯求法的行旅敘述〉,頁 99-100

101劉瓊云:〈搬演神聖:以玄奘取經行故事為中心〉,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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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經上達天宮,下管地府,陰陽莫測,慎勿輕傳;薄福眾生,故難承受

心經是不可輕傳的活法,「無法」之由,是因為經書本身特殊的形式,它不是固 定於紙卷上的經文,而是活生生的現象。這裡的《心經》並不「傳」法,它「化 身」為法;翻開經卷,它向讀者展現的不是文字,而是法的威力與神效。它讓人 直接「感受」,而不是「理解」佛法,它不是經卷一部,而是以經卷外形包裹的

「活法」102。但詩話卻將這樣的活法之形式指定傳授給皇帝,原因在於「薄福眾 生,故難承受」,對於經典的理解,應屬個人智性之多寡,在《詩話》當中卻以

「身分」作為傳經之依據,《心經》得以為皇帝之「眼睛」,法師成為聖與俗之傳 達者,無需解經,卻是功德圓滿、返回天庭。

相對於聖地的「崇高」與「排他」,以及經典之「神聖」與「不能輕傳」,取 經人的「努力」與「志誠」並非是《詩話》所要強調的重點,法師雖三生出世,

此回可得取經之全,但其背負著「東土眾生未有佛教」連動性以及在天王宮中「凡 俗肉身,上之不得水晶座」之凡俗性,因而不得而行,也意味著東土眾生若再無 修行,終將墮入塵籠。在對終極叩問上,西天竺國無名無相、佛法天成的存有與 東方欲藉「佛法」以成就「滿國福田大利益」,實成一大反差,東土才是真正生 活世界,藉定光佛:「委囑皇王,仙天下急造寺院,廣度僧尼,興崇佛法」,將宗 教在存有智慧上的最核心意義,具化為「經典」及「寺院」,兩者共同環繞圍在 世存有的世界,且形構了文明體的神聖潔淨的場域和氣氛103,以其普遍及世俗性 的面貌,使人心獲得安適,繼而成就「滿國福田大利益,免教東土墮塵籠。」

二、神聖=世俗的戲劇世界

102劉瓊云:〈搬演神聖:以玄奘取經行故事為中心〉,頁 140

103潘朝陽:《出離與歸返:淨土空間論》,頁 160

神聖(俗化) 世 俗

人事 神

經典

圖二 (可見)

(價值虛化)

(志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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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為《雜劇》所呈現之靈山場域關係圖。一反《詩話》裡聖大於俗的極度 差異,《雜劇》則是顛倒彼此之關係,呈現另一種關係形式。全劇一開始則是由 前世今生之因緣大力鋪陳玄奘之身世,不詳寫唐僧取經的緣由及其身世,便不足 以炫示取經的重要以及唐僧作為聖僧的地位。更改玄奘身世,注入不平凡的出生 描寫,更容易調動起觀眾的欣賞興趣,《雜劇》有意拋開正史記載,大量吸收野 史、傳聞,通過重新塑造唐僧師徒群體形象、賦予取經故事以神異特質的方式,

使其徹底擺脫史志、傳記的束縛,馳入了入仙精怪交馳其間、令人驚異震怖而又 目亂魂迷的神魔世界。玄奘法師不再是一位出身平凡、苦心修煉、堅韌頑強的宗 教職業者,而是有著坎坷身世、傳奇式經歷,德行高尚、九死而不悔的曠世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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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葉兒】錫仗金環重,袈裟玉璧偏,兩耳似垂肩。有佛祖心間印,少如 來足下蓮。心一似鐵石堅,全不避山遙路遠。105

伽葉與阿難,文殊共普賢。釋天帝釋梵王天,都在這西竺國親會面。料想 凡人怎能見?則為你功成八百行三千。

從劇末神靈的唱詞當中,更強調三藏之「至誠」與「意堅」,劉瓊云也提出《雜 劇》在劇末作者選擇以佛祖設幻作為整個取經行的基本框架,其一之作用在於透 過強調唐僧之所以能夠脫出諸魔障,皆是由於其「心堅」、「心誠」,補足了唐僧 的虔心誠意前文描寫不足的問題106。劇作家極力在神聖與世俗之間,擴大世俗求 法之心志以取代神聖的崇高性,並將不可見之神佛化為具體之形象,消弭聖俗之 距離。

世俗的擴大意味著神聖的虛化,在劇末靈山的鋪設上,一方面是舞臺搬演的 表演形式,自然不可能鋪設「靈山」之景與傳經之神聖體驗,職是之故,改以人 物身份建構靈山佛國之想望,以「皆是諸佛羅漢之地」、「參禪問道的極多」,將 聖地的「獨特性」轉化為「開放性」。

104張大新:〈《西遊記》創作進程中的重要里程碑一楊景賢《西遊記》雜劇之再認識〉《明清小說 研究》第 1 期(2004 年),頁 168

105《雜劇》:第二十二折參佛取經

106劉瓊云:〈搬演神聖:以玄奘取經行故事為中心〉,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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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道:今日到得中天竺國,皆是諸佛繫漢之地。孫悟空,我與龍君、沙、

豬慢行,你先去尋個打火做宿處,吃了飯,到靈鷲山參佛世尊。

雜劇中的佛國淨地,一如世人之生活世界,即使到了佛國,仍一如往常要悟空「打 火做宿處」,待大家「吃了飯」,休息片刻,「到靈鷲山參佛世尊」。佛國之獨特在 於「皆是諸佛羅漢之地」、「參禪問道的極多」。取經人沒有進入任何一座廟宇,

參會任何一位典型的僧人,玄奘的預期是參禪問道一事無論對象為誰,時時有可 能發生。

通過貧婆心法詰問之後,唐僧問道:「敢問善知識,曾見諸佛聖賢否?」「善 知識」一詞出自於《入法界品》,記載了善財童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後,

為得知「菩薩云何學菩薩行,云何修菩薩道」,從莊嚴幢沙羅林出發次第南逰,

參訪了五十三位善知識的故事。此處轉化了「學菩薩行,修菩薩道」對於修行的 問難,轉而為家常之問候:「文殊師利如何?普賢如何?」「伽葉、阿難如何?」

「小僧常聞維摩多病,阿佛也,如何此心不定?」據維摩經載,彼嘗稱病,但云 其病是「以眾生病,是故我病」,待佛陀令文殊菩薩等前往探病,彼即以種種問 答,揭示空、無相等大乘深義107。《雜劇》取其典故,強化的是對其「多病」的 問候,維摩在人們的心目中,已不再是彼岸的、頂禮膜拜的偶像,而是現實中可 加以問候之「善友」,這與六朝時的名士們對維摩的那種皈依、崇拜的姿態是大 不相同。

神聖的俗化、神靈的可見,營造出一種人神並居,和諧共處的樂園想望。樂 園泯除了人、神、與萬物之間的界限,所有的存在打破了外在的階級與形式限制,

能夠以真實的內在生命進行最直接的互動。

三、神聖?世俗?章回小說中意義的建構與消解

107 蔡銘宗編著:《維摩詰經闡微》(臺北:成信文化,2011 年),頁 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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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回小說中,靈山之意象分化為兩個層次,故事層中首以如來之眼,點出神 聖與世俗之分別。

我觀四大部洲,眾生善惡,各方不一;東勝神洲者,敬天禮地,心 爽氣帄;北鉅盧洲者,雖號殺生,只因餬口,性拙情畩,無多作踐;

我西牛賀洲者,不貪不殺,養氣潛靈,隨無上真,人人固壽;但那 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

我今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為善108

在故事層中,即建構出聖俗二分的靈山境界,當取經人到達靈山山底時,作者首 由環境不斷強化凡俗之境與神聖之境的對立性,「果然西方佛地,與他處不却。」

「琪花、瑤草、古柏、蒼松」、「家家向善,戶戶齋僧,每逢山下人修行,

又見林間客誦經。」點染佛國人民生活世界之善。親臨雷音古寺:

又見那黃森森金瓦迭鴛鴦,明幌幌花磚鋪瑪瑙。東一行,西一行,

盡都是蕊宮珠闕;南一帶,北一帶,看不了寶閣珍樓。天王殿上放 霞光,護法堂前噴紫焰。浮屠塔顯,優缽花香、正是地勝疑天別,

雲閒覺晝長。紅塵不到諸緣盡,萬劫無虧大法堂。

以珍寶之美麗、瑩透、堅貞、恆久、圓滿的性質,彰顯淨土之顯現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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