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书 ·289·
列传第二十五
袁昂 子君正
袁昂,字千里,陈郡阳夏人。祖询,宋征虏将军、吴郡太守,
父抃,冠军将军、雍州刺史,泰始初,举兵奉晋安王子勋,事 败诛死。昂时年五岁,乳媪携抱匿于庐山,会赦得出,犹徙晋 安。至元徽中听还,时年十五。初,抃败,传首京师,藏于武 库,至是始还之。昂号恸呕血,绝而复苏,从兄彖尝抚视抑譬,
昂更制服,庐于墓次。后与彖同见从叔司徒粲 ,粲谓彖曰 :
“其幼孤而能至此,故知名器自有所在 。”
齐初,起家冠军安成王行参军,迁征虏主簿,太子舍人,王俭 镇军府功曹史。俭时为京尹,经于后堂独引见昂,指北堂谓昂 曰 :“卿必居此 。”累迁秘书丞,黄门侍郎。昂本名千里,齐 永明中,武帝谓之曰 :“昂昂千里之驹,在卿有之,今改卿名 为昂。即千里为字 。”出为安南鄱阳王长史、寻阳公相。还为 太孙中庶子、卫军武陵王长史。
丁内忧,哀毁过礼。服未除而从兄彖卒。昂幼孤,为彖所养,
乃制期服。人有怪而问之者,昂致书以喻之曰 :“窃闻礼由恩 断,服以情申。故小功他邦,加制一等,同爨有缌,明之典籍。
孤子夙以不天,幼倾乾廕,资敬未奉,过庭莫承。藐藐冲人,
未达硃紫。从兄提养训教,示以义方,每假其谈价,虚其声誉,
梁书 ·290·
得及人次,实亦有由。兼开拓房宇,处以华旷,同财共有,恣 其取足。尔来三十余年,怜爱之至,无异于己。姊妹孤侄,成 就一时,笃念之深,在终弥固,此恩此爱,毕壤不追。既情若 同生,而服为诸从,言心即事,实未忍安。昔马棱与弟毅同居,
毅亡,棱为心服三年。由也之不除丧,亦缘情而致制,虽识不 及古,诚怀感慕。常愿千秋之后,从服期齐;不图门衰,祸集 一旦,草土残息,复罹今酷,寻惟恸绝,弥剧弥深。今以余喘,
欲遂素志,庶寄其罔慕之痛,少申无已之情。虽礼无明据,乃 事有先例,率迷而至,必欲行之。君问礼所归,谨以谘白。临 纸号哽,言不识次 。”
服阕,除右军邵陵王长史,俄迁御史中丞。时尚书令王晏弟诩 为广州,多纳赇货,昂依事劾奏,不惮权豪,当时号为正直。
出为豫章内史,丁所生母忧去职。以丧还,江路风浪暴骇,昂 乃缚衣著柩,誓同沉溺。及风止,余船皆没,唯昂所乘船获全,
咸谓精诚所致。葬讫,起为建武将军、吴兴太守。
永元末,义师至京师,州牧郡守皆望风降款,昂独拒境不受命。
高祖手书喻曰 :“夫祸福无门,兴亡有数,天之所弃,人孰能 匡?机来不再,图之宜早。顷藉听道路,承欲狼顾一隅,既未 悉雅怀,聊申往意。独夫狂悖,振古未闻,穷凶极虐,岁月滋 甚。天未绝齐,圣明启运,兆民有赖,百姓来苏。吾荷任前驱,
扫除京邑,方拨乱反正,伐罪吊民,至止以来,前无横阵。今 皇威四临,长围已合,遐迩毕集,人神同奋。锐卒万计,铁马 千群,以此攻战,何往不克。况建业孤城,人怀离阻,面缚军 门,日夕相继,屠溃之期,势不云远。兼荧惑出端门,太白入 氐室,天文表于上,人事符于下,不谋同契,实在兹辰。且范 岫、申胄,久荐诚款,各率所由,仍为掎角,沈法瑀、孙肸、
硃端,已先肃清吴会,而足下欲以区区之郡,御堂堂之师,根
梁书 ·291·
本既倾,枝叶安附?童儿牧竖,咸谓其非,求之明鉴,实所未 达。今竭力昏主,未足为忠,家门屠灭,非所谓孝,忠孝俱尽,
将欲何依?岂若翻然改图,自招多福,进则远害全身,退则长 守禄位。去就之宜,幸加详择。若执迷遂往,同恶不悛,大军 一临,诛及三族。虽贻后悔,宁复云补?欲布所怀,故致今白。
“昂答曰 :“都史至,辱诲。承藉以众论,谓仆有勤王之举,
兼蒙诮责,独无送款,循复严旨,若临万仞。三吴内地,非用 兵之所,况以偏隅一郡,何能为役?近奉敕,以此境多虞,见 使安慰。自承麾旆届止,莫不膝袒军门,惟仆一人敢后至者,
政以内揆庸素,文武无施,直是东国贱男子耳。虽欲献心,不 增大师之勇;置其愚默,宁沮众军之威。幸藉将军含弘之大,
可得从容以礼。窃以一飡微施,尚复投殒,况食人之禄,而顿 忘一旦。非惟物议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踌躇,未遑荐璧。
遂以轻微,爰降重命,震灼于心,忘其所厝,诚推理鉴,犹惧 威临 。”建康城平,昂束身诣阙,高祖宥之不问也。天监二年,
以为后军临川王参军事。昂奉启谢曰 :“恩降绝望之辰,庆集 寒心之日,焰灰非喻,荑枯未拟,抠衣聚足,颠狈不胜。臣遍 历三坟,备详六典,巡校赏罚之科,调检生死之律,莫不严五 辟于明君之朝,峻三章于圣人之世。是以涂山始会,致防风之 诛;酆邑方构,有崇侯之伐。未有缓宪于斫戮之人,赊刑于耐 罪之族,出万死入一生如臣者也。推恩及罪,在臣实大,披心 沥血,敢乞言之。臣东国贱人,学行何取,既殊鸣雁直木,故 无结绶弹冠,徒藉羽仪,易农就仕。往年滥职,守秩东隅,仰 属龚行,风驱电掩。当其时也,负鼎图者日至,执玉帛者相望。
独在愚臣,顿昏大义,殉鸿毛之轻,忘同德之重。但三吴险薄,
五湖交通,屡起田儋之变,每惧殷通之祸,空慕君鱼保境,遂 失师涓抱器。后至者斩,臣甘斯戮。明刑徇众,谁曰不然。幸
梁书 ·292·
约法之弘,承解网之宥,犹当降等薪粲,遂乃顿释钳赭。敛骨 吹魂,还编黔庶,濯疵荡秽,入楚游陈,天波既洗,云油遽沐。
古人有言:‘非死之难,处死之难。’臣之所荷,旷古不书;臣 之死所,未知何地 。”
高祖答曰 :“朕遗射钩,卿无自外 。”俄除给事黄门侍郎。其 年迁侍中。明年,出为寻阳太守,行江州事。六年,征为吏部 尚书,累表陈让,徙为左民尚书,兼右仆射。七年,除国子祭 酒,兼仆射如故,领豫州大中正。八年,出为仁威将军、吴郡 太守。十一年,入为五兵尚书,复兼右仆射,未拜,有诏即真 封。寻以本官领起部尚书,加侍中。十四年,马仙琕破魏军于 朐山,诏权假昂节,往劳军。十五年,迁左仆射,寻为尚书令、
宣惠将军。普通三年,为中书监、丹阳尹。其年进号中卫将军,
复为尚书令,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给鼓吹,未拜,又领国子 祭酒。大通元年,加中书监,给亲信三十人。寻表解祭酒,进 号中抚军大将军,迁司空、侍中、尚书令,亲信、鼓吹并如故。
五年,加特进、左光禄大夫,增亲信为八十人。大同六年,薨,
时年八十。诏曰 :“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昂,奄至 薨逝,恻怛于怀。公器珝凝素,志诚贞方,端朝燮理,嘉猷载 缉。追荣表德,实惟令典。可赠本官,鼓吹一部,给东园秘器,
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二百斤,即日 举哀 。”初,昂临终遗疏,不受赠谥。敕诸子不得言上行状及 立志铭,凡有所须,悉皆停省。复曰 :“吾释褐从仕,不期富 贵,但官序不失等伦,衣食粗知荣辱,以此阖棺,无惭乡里。
往忝吴兴,属在昏明之际,既暗于前觉,无识于圣朝,不知天 命,甘贻显戮,幸遇殊恩,遂得全门户。自念负罪私门,阶荣 望绝,保存性命,以为幸甚;不谓叨窃宠灵,一至于此。常欲 竭诚酬报,申吾乃心,所以朝廷每兴师北伐,吾辄启求行,誓
梁书 ·293·
之丹款,实非矫言。既庸懦无施,皆不蒙许,虽欲罄命,其议 莫从。今日瞑目,毕恨泉壤,若魂而有知,方期结草。圣朝遵 古,知吾名品,或有追远之恩,虽是经国恒典,在吾无应致此,
脱有赠官,慎勿祗奉。”诸子累表陈奏,诏不许。册谥曰穆正公。
子君正,美风仪,善自居处,以贵公子得当世名誉。顷之,兼 吏部郎,以母忧去职。服阕,为邵陵王友、北中郎长史、东阳 太守。寻征还都,郡民征士徐天祐等三百人诣阙乞留一年,诏 不许,仍除豫章内史,寻转吴郡太守。侯景乱,率数百人随邵 陵王赴援,及京城陷,还郡。
君正当官莅事有名称,而蓄聚财产,服玩靡丽。贼遣于子悦攻 之,新城戍主戴僧易劝令拒守;吴陆映公等惧贼脱胜,略其资 产,乃曰 :“贼军甚锐,其锋不可当;今若拒之,恐民心不从 也 。”君正性怯懦,乃送米及牛酒,郊迎子悦。子悦既至,掠 夺其财物子女,因是感疾卒。
史臣曰:夫天尊地卑,以定君臣之位;松筠等质,无革岁寒之 心。袁千里命属崩离,身逢厄季,虽独夫丧德,臣志不移;及 抗疏高祖,无亏忠节,斯亦存夷、叔之风矣。终为梁室台鼎,
何其美焉。
梁书 ·294·
列传第二十六
陈庆之 兰钦
陈庆之,字子云,义兴国山人也。幼而随从高祖。高祖性 好棋,每从夜达旦不辍,等辈皆倦寐,惟庆之不寝,闻呼即至,
甚见亲赏。从高祖东下平建鄴,稍为主书,散财聚士,常思效 用。除奉朝请。普通中,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于彭城求入内附,
以庆之为武威将军,与胡龙牙、成景俊率诸军应接。还,除宣 猛将军、文德主帅,仍率军二千,送豫章王综入镇徐州。魏遣 安豊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率众二万来拒,屯据陟□。延明先 遣其别将丘大千筑垒浔梁,观兵近境。庆之进薄其垒,一鼓便 溃。后豫章王弃军奔魏,众皆溃散,诸将莫能制止。庆之乃斩 关夜退,军士得全。普通七年,安西将军元树出征寿春,除庆 之假节、总知军事。魏豫州刺史李宪遣其子长钧别筑两城相拒。
庆之攻之,宪力屈遂降,庆之入据其城。转东宫直阁,赐爵关 中侯。
大通元年,隶领军曹仲宗伐涡阳。魏遣征南将军常山王元 昭等率马步十五万来援,前军至驼涧,去涡阳四十里。庆之欲 逆战,韦放以贼之前锋必是轻锐,与战若捷,不足为功,如其 不利,沮我军势,兵法所谓以逸待劳,不如勿击 。庆之曰 :
“魏人远来,皆已疲倦,去我既远,必不见疑,及其未集,须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