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少年小說中——尤其是只有十歲左右的女主角身上,尋找女性主體意 識著實是太苛求了,畢竟十歲的小女孩還是處在他律、接受大人指引的成長階段,
自我意識可能尚未確立。下文嘗試探索作者是否有藝術野心,企圖把小女孩放到 明確的女性位置上,給予小讀者女性主義的遠景,為小讀者播下女性主義的種苗,
為小讀者墾拓女性意識的沃土。
一、自我主體性的位置
《紅髮少女》凱蒂從小被父親以男孩的方式教養,並在父親的喜好及價值觀中 成長,竟將女性認定為較次等的性別。她不喜歡自己成為女性:不喜歡女孩衣服 的釦子、不能成為總統等等,憑藉父親的寵愛和縱容,凱蒂的言行舉止像男孩。
十一歲的凱蒂,雖然因好奇、冒險、調皮讓媽媽傷腦筋,當凱蒂完成「隻身 前往印地安部落,化解戰爭危機」、「修理巡迴牧師的鐘」等男性、男孩可能都做 不到的事蹟,大家都對凱西投注佩服神情、讚賞眼光,所有的光芒聚焦在她身上。
這些事件在在增強她的自信。凱蒂輕蔑傳統女性形象的態度,是對女性特質的背 離,模仿男性特質,使她不知道如何以女性的身分思考。
缺乏女性自我認同意識的凱蒂,於是將「女性」視為「他者」。故事中的其他 女性多是柔弱容易受驚嚇,媽媽、姊姊不是忙著做家事,就是對凱西非淑女的言 行搖頭嘆息。她很清楚自己和「女性」不同類,在她因頑皮生重病時,她很想對 憂心忡忡的媽媽說:「我絕不再讓妳擔心。」因為她太了解自己,叫她和姊姊一樣,
成天待在家裡,一定會悶出病。
《黑色棉花田》的凱西,因為嚴重的種族歧視問題,使她加速成為「一個人」, 這是比成為女性更優先也更重要的。凱西的父母積極爭取應有的尊嚴和地位,卻 仍一再挫敗,甚至時時冒著失去生命、土地的危險。當黑人父母、大人都無法找 到自我主體性時,對十歲的黑人小女孩,尋找女性主體認同更是不可能的任務了。
凱西面對黑人所受到的壓迫和不公不義,感到非常憤怒和不解,這些受屈辱 的經歷,卻也一再提醒她身為黑人的宿命,從而指引了「戰鬥位置」,相較於白人,
凱蒂的模糊/倒錯位置反而是有利的,但白人之於黑人,大人之於小孩,男性之 於女性,對凱西尋求自我主體性的前景,當然阻礙也是相對重重。
對照下,凱蒂有寬容慈愛的父親,快樂開朗,表面上有著無限開闊的發展空 間;而凱西卻陷於黑人被迫害的不利環境;弔詭的是,凱西經歷的種種事件,反 倒讓她更清楚自己的主體位置,而白人凱蒂卻自然而然的複製父權意識,不假思 索接受且內化男性中心意識型態,沒認知自己根本站錯了位置。
二、尋找自我主體性的努力過程
《紅髮少女》凱蒂一直自信的生活在「男孩特質」中,直到安娜表姊來訪,才 給動搖。凱蒂看見優雅的安娜表姊,忽然覺得自己笨手笨腳。凱蒂加入男孩們捉 弄表姊的行動,卻只有自己被處罰,不由得更加厭惡當時的女性特質—淑女。
這其實是凱蒂尋找自己的主體性的契機,當爸爸看見媽媽處罰她,並沒出面 阻止,讓凱蒂很生氣,爸爸卻開始張開碩大美麗的金鐘罩:
如果只有男人,世界將會變得多麼粗暴。一個女人的任務就是使男人溫柔、禮 貌、友善,這是艱難的工作,比伐木,修水壩都難得多。因為這是需要膽識、
勇氣和耐心。女人的工作高尚又繁瑣,需要慢慢進行,這和男人的工作一樣重 要。我不要妳成為那種傻呼呼,矯揉造作的人;那種穿著漂亮衣服,舉止文雅,
我們稱之為淑女的人。但我想讓妳成為一個聰明又善解人意,而且身體健康的 女人。妳能做得到嗎?我對妳有責任,是我勸妳媽媽讓妳在外面跑,因為我覺 得這是使妳成為好女孩的最好方法,而且現在我還是這麼想。」(頁267-268)
原來可以藉此機會檢視凱西成長過程中所忽略的女性特質,但凱蒂就這樣被 收編至男性陣營,掉進更深的男性中心陷阱,再一次鞏固父權結構的穩定。
凱蒂明白:「自己其實沒有必要害怕長大。縫鈕釦、編織也有令人興奮的一面。
更何況如爸爸所說的,那是一種責任,它是美麗而又寶貴的,凱蒂準備去迎接它。」
(頁269)有了父親對女性的歌頌,凱蒂再看見姊姊們做女紅,她的態度是「她兩 腳分開著,手插在裙子的口袋裡,像男孩一樣。但她頭一次不再對女孩的手工藝 冷嘲熱諷。」凱蒂笨拙的拿起針線,爸爸經過,朝她笑了笑,並贊許的點點頭,
凱蒂又帶著自負的口氣說:「我想我能修鐘錶,我就能縫被子。」對女性工作充滿 歧視和偏見(頁 271-273)。凱蒂看似自信,卻令人擔心她在這樣的成長過程,不 斷認同父親的價值觀,和取悅父親,終而抹煞自我的獨立性。
《黑色棉花田》這本小說的基線是黑白種族矛盾,黑人作者不時呈現出非裔美 人處在文化社會脈絡的惶恐與焦慮,最顯著的例子是每做一件事必得步步為營、
做出很多考量;最極端的例子則是「報復莉莉安事件」——在爸爸原則性的指導 下,和白人小孩做親善的嘗試,等到白人小孩交了心後,卻給予羞辱。當白人小 女孩帶著困惑問為什麼?凱西無情的看著她,然後轉身離開,凱西認為:「我不相 信她會不明白,這就是遊戲規則。」(頁228-231)
相信作者與黑人小讀者到此都大快人心才是,也從而釋放黑人民族所受的冤 屈。這本小說儼然成了處理黑白問題的啟蒙書籍。作者並沒有採用似乎比較合理 的「種族和解」方式來處理這場矛盾,正說明作者意識到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非裔 美人,寫的是黑人文學敘事。個人認為光就此點,這本小說在整系列的紐伯瑞得 獎作品中,似乎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個人以為作者沒去處理女兒的女性主體意識,非不為也,而是不具優先性,
因為非裔美人的主體意識建立維艱,既得不到全盤的解放,遑論女性主體意識?
但作者不斷提出抗爭的同時,似乎已為黑人女性的自求解放播下了種子。
John Rowe Townsend 在《英語兒童文學史綱》論及《黑色棉花田》:「是一本 紮實的小說,對土地和人都有強烈的感情,儘管結局是悲劇事件,全書的精神卻 是溫馨、正面。」(2003:277)相信讀者都能藉著這部得獎作品,感受作者呈現 黑人世界濃郁的溫暖和愛,了解黑人父母在撫養並教導子女生存時所依據的原則。
三、展望女性自我成長的願景
從《紅髮少女》中,伍德龍全家「投票」是否回英國那一場敘事,可以看出
作者如何巧妙的宣告父權得勝。表面上,是非常民主程序的的討論和投票,也擺 明最合乎美國立國精神與生活方式,凱蒂經過父親分析回到英國和留在美國的優 缺點,加上和兄弟們討論和自己的反覆思索,她忽然明白:她的未來是在熱愛的 的土地,而不是一個陌生的國家。乍看之下,凱蒂和大家一樣,每一個人都可自 決前途。然後,所有女性全都一心一德的放棄她們的意志與堅持,在爸爸的游說 下——也是作者的操控下,屈從了父權,回歸到穩定的秩序,什麼也沒改變。
消解種族矛盾對南方黑人而言,並非一蹴可幾。《黑色棉花田》的黑人一再被 壓迫,而抗爭又遭到更大的打壓,根本是場艱苦的實踐。「凱西報復莉莉安事件」
可說是唯一成功、且無後續傷害的反擊抗爭,卻無法正大光明的爭取自我的主體 性和基本權益,只更凸顯出非裔美人的弱勢地位和無奈。
《黑色棉花田》作者似乎把族群議題置於性別議題之上,所以突出種族問題 的同時,卻讓處在無所不能的高度的父親,也無法解決種族壓迫事件,是否作者 意圖讓黑人小孩提早成長、加速成長?提早面對現實、體認黑人的社會位置,與 黑人的生活困境?
第五節 小結
探討少年小說,不能一廂情願希望小說裡的女主角具有女性自主意識,畢竟 無法苛求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具備這樣的能耐。但似乎可探測作者是否懷有創作野 心,是否企圖把小女孩擺到明確的女性位置。
《紅髮少女》和《黑色棉花田》兩文本的尾聲,一為光明正向的未來,一為 哀傷愁苦的悲劇,但仔細探究其中的意識型態,其結果卻恰好相反。《紅髮少女》
過份凸顯男性特質,不斷歌頌男性特質的完美,無限上綱到一個高度,更說明作 者缺乏女性主義的意識。作者把凱蒂寫得很前衛,宛如顛覆了傳統的女性形象,
似乎是本可以期待的少年小說,其實不然,作者透過精心鋪陳,不斷的複製父親
/男性中心的意識型態,加上褒揚女性的甜言蜜語,將女主角和讀者一步一步完 全收編,回到認同父權社會的意識型態的權威性。
一般少年小說很少出現不圓滿的結局,《黑色棉花田》的作者大膽展現黑人被 迫害的悲慘陰暗,整個文本赤裸裸揭開難解的種族問題,既使在小女兒眼中如天 父般的父親也無法解決,更凸顯了黑人的弱勢地位和無奈宿命。小女兒會對所崇 拜的父親失望嗎?會對黑人的境遇絕望嗎?讀者卻感受到一如黑人女作家所呈現 的黑人世界濃郁的溫暖和愛,體會黑人父母教導子女生存時的戰鬥意志與精神。
小黑女兒面對文化困境與社會處境時,勇敢的步步為營,做出更多明智的思考。
在文化戰場上,少年小說應該提供青少年更多的深度,對自己的文化及性別 處境,產生更進一步的啟發和思索。《黑色棉花田》的父親大衛‧羅根對凱西說:
在文化戰場上,少年小說應該提供青少年更多的深度,對自己的文化及性別 處境,產生更進一步的啟發和思索。《黑色棉花田》的父親大衛‧羅根對凱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