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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第五節

第五節 解脫 解脫 解脫 解脫

德國啟蒙時代的美學家席勒(J. C. F. Schiller, 1759-1805)認為,理想中的美是 單一的,但經驗中的美卻是雙重的。理想狀態下,美是人類理性衝動和感性衝動交 互作用後的平衡,但在審美經驗中,理性衝動和感性衝動永遠在平衡之間搖擺,因 此經驗中的美是雙重的,同時包含鬆弛和緊張兩種動作。他說:「要有鬆弛的效果,

才能使感性衝動和形式衝動都安份守己;要有緊張的效果,才能使這兩種衝動都保 持力量。」活在令人恐懼的(自然)力量世界中和神聖的法律世界中,審美衝動為 人類創造了第三個遊戲的世界,把人從一切叫做強迫的東西(精神以及物質的)中 解放出來(朱光潛,1988,頁 180、186)。

村上春樹在《關於跑步,我想說的是……》書中不斷提到一種「不用再跑的安 心感」,印證了席勒所說,經驗中的美是雙重的、同時包含鬆弛和緊張兩種動作:

好不容易來到終點了。絲毫沒有所謂的成就感。腦子裡只有「可以不 用再跑了」的安心感而已(賴明珠,2008,頁 79)。

沒有收緊,就不會有放鬆,所以村上春樹在每回跑完馬拉松時,都會出現這種 安心感,好像體內某個結鬆開了:

那是「自己內部總算還有力量積極接受危險的挑戰,並超越那困難」

的個人喜悅和安心。喜悅或許還不如安心感來的更強。可以感覺到類 似體內堅硬繃緊的結,漸漸地鬆開了(賴明珠,2008,頁 134)。

在林義傑的體驗中,他將這種安心感、從收緊到放鬆那瞬間的感受,叫做「解 脫」:

「……在冒險的過程中,我們需要快樂分子助我們度過痛苦,於是任 何好玩好笑的事情都會讓我們快樂。然而抵達終點時卻不是感到快樂,

那是一種心境上的解脫……(林義傑,2008,頁 129)。」

經過八個多小時和沙漠的搏鬥,林義傑終於看到終點的燈火,抵達單站終點那 一刻身心完全鬆弛的跪倒下來:

「是燈ㄟ,鴨 B 仔!」我真的叫了自己一下。……我彎著身體,蹣跚 向著光源處,耳朵裡頭那台留聲機換了唱盤,將歡呼樂章取代風嘯聲。

我跪倒在終點大哭,一隻隻拍著我肩膀的手,傳來暖和和熱情的溫度

(林義傑、曾文祺,2004,頁 142)。

同樣的解脫感,也出現在亞馬遜超馬賽的分站終點:

一直設想前方就是終點,一直找尋光源(終點處應該有工作人員點亮 的燈火),到遠方點點燈光搖晃著,搖晃著,進入眼簾,終於我舉起雙 手答謝自己的意志力,感謝上天沒遺棄我,然後鬆懈氣力任由身子落 下,「放」在終點處,跪在黃沙裡(林義傑、曾文祺,2005,頁 185)。

在阿他加馬寒漠的比賽經過了七天六夜,終於來到最後一站,林義傑傾洩所有 的精力狂奔,就像把橡皮筋拉得越緊它就能彈得越遠;精神越集中、緊繃,在終點 時鬆懈下來的那一刻解脫感也會越大:

最後一站了,……而且還是我最擅長的路面,我心狂喜,打定了從頭 衝到底的決心。於是誰也阻擋不了,誰也無法奈我何,沿途沒有任何 選手能在我的視線前,我已經接近瘋狂的程度,激動莫名(林義傑、

曾文祺,2005,頁 79)。

不願在人前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林義傑只能不斷忍耐身體的痛苦,在四下無 人,可以將痛苦毫無保留傾瀉而出的那一刻,有一種解脫的暢快感:

將所有身體裡的痛苦,全部毫無保留地吐了出來、一直吐到膽汁苦了 我滿嘴,感覺上,身體幾乎要倒了,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吐完後 有如釋重負的暢快(林義傑、曾文祺,2009,頁 24)。

精神狀態和身體機制一樣都需要解脫和釋放,對林義傑來說,在他最信任的老 師面前,他可以將自己一直緊繃的精神意志完全鬆開:

每當我來到如父的潘老師面前時,我總會卸下「林義傑」的外衣,安 心露出內在的脆弱。才與潘老師說了第一句話,我就潰堤,啜泣的哭 了。這種感觸就像是在茫茫的沙漠海中,找到了心裡那個可牢牢靠岸 的避風港(林義傑、曾文祺,2009,頁 35)。

在比賽過程中,看見指引方向的旗子知道自己沒走錯路,心中一棵大石頭卸下 來的解脫感:

我用乾渴的嘴親吻白旗,原來荒漠裡的「甘泉」有許多種,不單只是 水,還有不能喝卻能救命的白旗(林義傑、曾文祺,2004,頁 188)。

聽到車子的引擎聲,在仿若遺世獨立的沙漠中被大會人員找到時,從死亡邊緣 被拉回來的解脫感:

「你聽,是車子!」我們不約而同地喊出來。……果真,引擎慢慢變 大,車燈一直刺著眼,好舒服的「刺眼」。我想,我們兩個命不該絕(林 義傑、曾文祺,2005,頁 73)。

花費 111 天只為了一個目標:完成人類首次徒步橫越撒哈拉沙漠的挑戰。當夢 想終於出現在眼前,林義傑弓著的肩頭放下了:

蘇伊士的閘口到了,過了閘口,終點就會在不遠處。我弓著的肩頭完 全放下了。查理與 Ray 也都察覺了,我們開始低呼,歡笑,進而狂叫

(林義傑、曾文祺,2009,頁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