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49 - 1958(基隆、宜蘭)- 憂與遊
第一節 詩作:江山慰漂梗
一、「漂梗」的身體- 「憂」的瀰漫
康納頓(Conner ton.P)在《社會如何記憶》一書中提到「控制一個社會的記 憶,在很大程度上決定於權力的等級」。1當江兆申的身體,被迫與母土分離,被 拋向「人生地不熟」的台灣;被動產生「精神位置」與「地理位置」的「移位」。
不禁發問,這是真如我所願的嗎?對於一個正值芳華的五陵少年,就放歌高隱,
不禁再問,這是真是現在應有的理想嗎?1957 年〈村居四詠〉,就是在這樣特殊 的時空發聲質問。歌詠頭城風景,實訴說心曲。前三首向晚游目、傾聽、寫心。
日暮歸時踏楝陰,繁花低亞綠雲沉,谿聲未落潮聲起,一路清風有好音。
十里嶙峋疊疊山,孤煙遠起白雲間,夕陽未盡臙脂色,倚醉籬邊帶笑看。
數行修竹野人居,風滿南軒水滿渠,暫許蛙鳴成兩部,梁園鐘鼓又何如。
詩人帶著細推物理的閒情,上下游目「喬楝」、「繁花」、「綠雲」、「疊山」、「修竹」, 四方傾聽「谿聲」、「潮聲」、「風聲」、「蛙鳴」,在「梁園鐘鼓又何如」的相較下,
肯定目之所擊、耳之所聽,真是美好的天籟大合唱、萬物滋長。若將這般「一路 清風有好音」、「倚醉籬邊帶笑看」放進「向晚」的時間、「兵戈」的空間,賞心 的閒情極速變調為「繁花低亞綠雲沉」、「孤煙遠起白雲間」,縱使天籟佳景「又 何如」?詩人最後終於洩出最底層的心聲。
豈有高情隱芰荷,百年世事託兵戈,荒煙戍鼓連朝暮,盡日消搖且放歌。
1 保羅‧康納頓(Paul, Connerton.)著,納日碧力戈譯:《社會如何記憶》(How Societies Remember )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3。
直訴時局所帶來「盡日消搖且放歌」的無奈。
節慶對詩人而言,是了解當地民俗風情的最好機會。1958 年〈頭城雜詩〉
之一,客觀描述在地的清明佳節。
櫛比排新屋,衣沾化素塵,誰知朝市遠,不見倦遊人,把臂迎賓客,開罈酌 談好春,清明方祭掃,雞酒又酬神。
然而節慶對詩人而言,更是最易引景傷情的觸媒。所謂的鄉愁是無解的,一觸即 發。1957 年的〈二月廿三〉、
二月廿三媽祖生,家家盃箸勞經營,駝顏霜鬢堅要約,朱戶衡茆儘送迎,酒 溼征袍淚班剝,風吹短髮走彭烹,江南細雨清明後,猶記桑鳩喚客聲。
詩人細細看眼前的新土民風,一鏡頭接一鏡頭,鏡游「家家盃箸勞經營,駝顏霜 鬢堅要約,朱戶衡茆儘送迎」熱鬧登場,最後聚焦於「酒溼征袍淚班剝,風吹短 髮走彭烹」的放大;刻畫淳樸在地討海人的艱辛與堅韌的生命,彷彿是自己當下 的寫照。正忘情的感受,瞬間傳來桑鳩的呼喚,猛一覺醒,催想起此時江南的故 鄉,應是清明時節雨紛紛,只因流亡的身軀,欲歸而歸不得,異鄉為異客辨證成 形。
「在不同的社會條件和不同社會的階層中,意識形態的產生會有所不同。」
2人的存在有兩種依賴,我們依賴自然,同時也依賴他人。一旦「遊子」、「異客」
的身份為詩人所認定,「孤兒意識」不免油然而生。人被拋離自己的生存環境,
失去了情感反應和安全感。對於現在的處境與無法預知的未來,充塞無限焦慮與 恐懼。天人交戰,江兆申「百年多病獨登台」。3病中的詩人難免自傷自憐,病眼 世界灰濛濛;自傷的結果,使江兆申產生了一個重要的心理:「同情同理」。他同 情自己、同情天涯淪落人、同情天地萬物。如〈頭城雜詩〉之二、三。
斜街日色冷,瘠狗臥當門,坐績憐寒姥,盤窩看病孫,往來無軌轍,游散滿
2 見印克勒斯(Alex Inkeles )等著,沙亦群譯:《意識形態與社會變遷》(Ideologyand Social Change)
(台北:巨流圖書公司,1983 年),頁 224。
3 江兆申病疾,《靈漚類稿》雖無所記,其書法墨跡〈靈音別館存稿〉之〈瞳子問難〉、〈謝宜公 饋藥〉可知一二,載《嶽鎮川靈 - 江兆申書法特集》(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2)頁 213、
230。
雞豚,老稚須存卹,何年俗再敦。
野寺舂鉏外,寒鐘雲水間,鷗低聆貝梵,鷺佇愛谿山,小雨連朝靜,癭僧鎮 日閒,春來花蔭好,藥圃不須刪。
1958 年〈聽雨〉。則是對己之所處觀照,風和雨和淚交織的急奏曲。
竹樹正狂鳴,空齋聽雨聲,騰蛙緣砌上,蒸菌傍階生,蘋藻魚龍雜,菰蒲鴈 鶩爭,淒迷穎川叟,蓑笠一舟橫。
〈頭城雜詩〉之五、六
九谷危巖逼,清谿裂石開,人藏深竹語,魚鬥急波回,拂拂風飄袂,沈沈水 濺雷,白雲幽幻盡,隨意臥莓苔。
黃葉降秋林,蕭疏減夕陰,霜根猶絆牘,老幹尚栖禽,淺瀨鳴寒渚,高蟬寂 暮音,江山慰漂梗,略不廢幽吟。
再次經由風景心境,觀看自然的「危逼」、「裂開」、「藏深」、「鬥急」,反思自身 如「淺瀨鳴寒渚」、「高蟬寂暮音」,「靈音」處處潛悲辛;然只有幽幽的愁情嗎?
再仔細觀看,「白雲幽幻盡,隨意臥莓苔」,已潛藏隨遇而安的超越。亦透露「江 山慰漂梗,略不廢幽吟」的積極面。預示將幽吟化為創作,一如〈頭城雜詩〉之 四「勝友細論文」的具體行動。
蕭館居無事,青山多白雲,茶甌閑遣日,勝友細論文,潮吼鯨噴浪,花翻鳥 嘯群,窗前一蓑雨,南畝正耕耘。
言「蕭館居無事」卻有事「勝友細論文」,細論的過程如「潮吼鯨噴浪,花翻鳥 嘯群」般精采,此在自我努力的剪影,像極了「窗前一蓑雨,南畝正耕耘」的春 耕圖,充滿飛揚的希望。
二、山水的兩面 - 「遊」之發端
山是一體兩面,是現實放逐的領域,同時象徵超越的靈魂。1950 年冬日,
江兆申投書溥心畬求錄為弟子學畫,並獲得覆函。函中充滿讚賞:「……觀君文 藻翰墨,求之今世,真如星鳳……讀君來詩,取徑至高,擇言至雅。倘有時來此,
志願奉接談論」。江兆申藉遊以解憂,通透過作品尋找憂心的開口,企圖在意象 中調和現實。1951 年秋〈獅頭山記遊詩〉。據詩組的安排及筆者親澤獅頭山的經 驗,推斷江兆申此回的遊蹤地圖,應從峨嵋鄉的獅尾起訪,順著青石古道行經萬 佛庵、天然古洞、海會庵、獅岩洞、駐足望月亭作「山麓佇望」之後,再趨步「夜 宿勸化堂」徹夜參禪,翌日「晨發開善寺」,觀沿途風光「石壁」,於昏後歸途。
二日遊展現詩人遊山水的美感經驗,偶發憂戚悒鬱的心跡,憂與遊消長互見。第 一首詩人〈山麓佇望〉。
莊馗達四境,積雨直新晴,幽冥日已晚,峰巘見微明,素雲罨青巒,奄忽無 常營,吐石顯幽巖,縈巔限碧瓊,隱弅極曠邈,钀錡何崢嶸,三五成村聚,
赭堵繫柴荊,日入咸已息,煙徑罕人行,顧我同游侶,命儔遠徂征,視彼林 藪人,翛然安足并。其一
詩人的身體流動於獅頭山的自然風貌,其中並無情緒的干擾,也無知性的介入,
一切都是虛靜的,忘我的。首聯「莊馗達四境,積雨直新晴」,即點明忘時的逍 遙游。山麓據點,最宜上下所求。透過先看後見的感官經驗,視線自然全景流覽,
焦距偶然於青巒之「幽巖」、「碧瓊」停格,十分符合山水畫「瞥見」邏輯。「隱 弅極曠邈,钀錡何崢嶸」視野的關鍵句,承上之高遠,啟下於平遠。俯瞰著山谷 平原,視線為依依墟里煙的「煙徑」牽引,進而望見曖曖遠人的「三五村聚」。 此境的恬靜自適,詩人以旅人的「命儔遠徂征」對照出在地林叟的「翛然安足并」, 扣住首句的「莊馗達四境」萬物並作的「物之初」。詩人山水空間表現採取晉唐 高遠與平遠的組合。對於全景的描摹,前八句極盡「物色」如謝靈運的綺麗;後 八句境若「平淡」似陶淵明的天真。江兆申詩情畫意的功力在此潛移默化。
入夕振微明雲,雲條象翠幄,蘭若傍寒崖,雕甍見翼角,陟此千仞梯,蹞步 成丘壑,高台疊百尺,氣象何恢廓,梵誦盪餘響,枯禪坐寂寞,素螭鐫玉棟,
綵鏤成綺閣,山僧起肅容,鴃舌語難託,缶器供澗芼,脫粟無精糳,旅食忝 下客,久矣甘澹泊,浮雲散欲盡,圓景垂青崿,眺望萃群巒,迴伏如屈蠖,
安得持綠醽,披雲獨斟酌,清光鑑終夜,寒氣侵帷幕。其二
「夜宿勸化堂」。前四聯陽光宣瀉加上俯瞰屋脊的視角,烘托出開導寺的壯觀宏 偉。第五聯「梵誦盪餘響,枯禪坐寂寞」,梵音清澈,是詩人身體趨近之故;梵 音嘹喨,是佛門清靜反襯的結果。詩人物理細推的觀察再次展現。「山僧起肅容,
鴃舌語難託」觀照從外向內,如時光隧道進入了莊嚴的清涼地 - 山僧世界。善
化堂雖澹泊恬靜,而旅人情悲。「眺望萃群巒,迴伏如屈蠖」暗示心境由「遊」
轉「憂」。本欲「安禪制毒龍」,卻徹夜未眠,重新跌回世人的囹圄。在安禪/毒 龍兩相對比下,矛盾的張力加強,更顯詩人心憂的忐忑不安。
晨興方昧爽,林樾視猶迷,坐須蘭燭盡,辭此山中栖,穿嵐度曲徑,攀雲越 高梯,修林翳寒黛,丹崖橫玉圭,山風發秋籟,谷響替晨雞,巖嶮抱雲構,
霜根護石磐,檀芬溢蓮座,合掌禮招提,眷顧所從來,煙霏沒舊蹊。其三
「晨發開善寺」。前兩聯實寫詩人竟夜獨醒,此時晨霧籠罩。第三聯起詩人將憂 身再次拋向林中路,雲山綠林、丹崖嶮壁、山風晨雞,初地的探索無不觸動詩人 的每根神經,洗滌活潑的生命。信步不知覺已至開善寺,「檀芬溢蓮座」詩人似 乎有所悟,引發末聯的「興」,回首來時路的情與景,一切幻化盡在虛無縹緲中。
巍然凌絕頂,巉峭摩青雲,星斗俯可擷,於此失林昏。其四
出道德門千級石階後,待地勢平坦,但見萬仞峭壁,巨石刻偈。最後置身「石壁」
景點,顯見是對此崢嶸的感動。
三、文本策略
韋勒克和華倫指出:「內容是表現文學作品的觀念與情緒,而這樣的內容實 際就是由那含有『語言之一切成分』的形式之表現。」4『語言之一切成分』如 羅曼‧英加登(Roman Ingarden, 1893-1970)對文學藝術作品認識的四層次:「語 音」、「意群」、「再現客體」、「圖示化外觀層次」5。循此方向來看江兆申的詩作。
(一)詩體的選擇
由上面的閱讀經驗,照見江兆申「基隆、宜蘭」的生命情調,不斷出現「客 聲」、「孤雲」、「漂梗」、「穎川叟」、「橫舟」等意象,委婉地訴說他此際的生命主
由上面的閱讀經驗,照見江兆申「基隆、宜蘭」的生命情調,不斷出現「客 聲」、「孤雲」、「漂梗」、「穎川叟」、「橫舟」等意象,委婉地訴說他此際的生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