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69 - 1970 東西行腳(台北故宮、美國)
第一節 詩作:畫圖石室騁玄覽
一、 玄覽美加收藏
1969 年 8 月 31 日飛機起航,「此身」、「此機」合一,若大鵬展翅,第一站 降落應美國國務院之邀的舊金山,參觀帝昂博物館()。9 月初抵目的地密西根 大學安娜堡分校(University of Michigan, Ann Arbor)(美國中西部的公立大學,
1817 年建校,向稱“美國公立大學典範")。月底參觀堪薩斯城納爾遜博物館
(William Rockhill Nelson Gallery of Art and Atkins Museum of Fine Art),開始來 美的研究工作。
飛越使空間的轉換,最直接的產物是陌生的景象。熟悉的台灣亞熱帶氣候,
冬陽尚露臉;陌生的美國大陸型氣候,已飄雪。氣候的差異,時序的轉變,最先 觸動旅人最敏感的知覺 。11 月 17 日夜裡一場大雪,併發一連串事物、人物、
事件的陌生、焦慮與不安。〈雪夜〉詩:
窗前風雪苦搖天,萬緒紛紛到枕邊,伏臘一更驚暮曆,無情歲月有情禪。
逐架圖文認典刑,愁來老佛欲焚經,卻思散髮雲山外,靜看煙嵐變杳冥。
第一首,言時序的變化,之於天可謂自然,之於人身卻有所攝受;詩人的現實感 受,「苦」於天候的適應、「驚」於歲末擲人去的飛逝。有情無情的人天之際,如 何同圓種智?詩人選擇以「此在生活禪」不逃離的態度,化脫「無情歲月」的感 慨。第二首,言中西「認知現象」使用語彙的差異,帶來「文化交流」的隔閡,
不安的愁緒,突發「老佛焚經」以除「文字障」的奇想。進而渴望卸下的外象束 縛,遨遊雲山之外。詩的呈現過程,以「欲」、「思」的放逐意識,抽離現實顛覆 當前困境,並尋求建立「靜觀杳冥」另一層次的超越關係。
寒往暑來,隔年的盛夏艷陽高照,詩人的身心再度面臨挑戰。以外來者的身 份旁觀酷暑逼人的當地現象,
題畫
群蟬翳葉詠驕陽,六月南州熱正狂,務簡地偏車跡少,午風一枕臥溪涼。
酷愛
酷愛水聲風色,靜聽雨葉蕭蕭,結構一椽溪上,門前種點芭蕉。
前首,最足以表現夏季意象的夏蟬、濃蔭、炎陽,在首句的字裡行間洋溢著盛夏 有聲有色的氣氛,即示意下句的六月南州熱正狂。清陰與苦熱正是夏天一體兩面 的現象,詩人敏銳的察覺,當地居民對酷暑的本能反應,無人願意在正午蒸炎如 籠的柏油路上活動,反在溪水送涼的角落,處處見到他們慵懶的臥涼蹤跡。
第二首,描寫詩人自身不同的處夏之道。空間顯然已從廣曠的南州夏景,縮小到 自己的私人天地。首句「酷愛」呈現主體的強烈意願,詩人期盼與「水聲風色」、
「雨葉蕭蕭」的自然情境為伍,索性直接結廬溪畔,門前種芭蕉;吾廬與自然融 合無間,使人的精神藏修悠息於其中,獲得靜觀萬物皆自得的安頓。芭蕉葉大可 遮陽,雨來如擊樂,盛植於中國南方,顯然這份心願全然是詩人的想像,情節很 古典中國,扣住李清照〈添字丑奴兒〉:「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
聲聲心心,舒卷有餘情。」3,蔣坦〈秋燈瑣憶〉更直書:「是誰多事種芭蕉,早 也瀟瀟,晚也瀟瀟。」,方虛谷則發出深刻地體會之辭:「閑可減暑,靜足支暑。」
4江兆申的消暑法寶,就是這般神思的幻境。
隻身來美,久離家鄉親人,處在陌生化的環境,心情特別軟弱,特別容易回 憶往事,尤其是少年相似的情事。更何況研究蘇州的吳派繪畫,吳派畫家醉心於 元四家的畫風,尤其是倪瓚。他們的生活環境與倪瓚隱居地都在太湖之上,雖然 兩代的隱居背景不同,但他們心儀遠離塵囂以淨化心靈的生活方式是一致的。太 湖與江兆申的家鄉安徽,在地緣上皆位於江南。景致是思鄉的觸媒,在異國面對 畫裡吳派江南春的山水,身旁的密西根河很快就被遠方故鄉的信江所接替。
畫信江圖成
圖中轍跡我曾遊,江畔青山印夢稠,心事總如波上下,行蹤判與世沉浮,潭 邊靜影雲消漢,林際枯黃韻入秋,為問故人今好在,將煙和淚畫滄洲。
有了上述的背景,提供讀者了解何以「滄州」的隱居地會與詩人的思鄉跳接,如 果再配合第四章〈紀夢〉分析,或許更能體會此詩中任何一個朦朧的故鄉概念都 潛藏戲劇性的爆發。因此第一句「圖中轍跡我曾遊」的記憶存在和第二句「江畔 青山印夢稠」類「莊周夢蝶」的旨趣,前進的江面,如羅列一幅幅的昔日影像,
心事如波、行蹤沉浮。「潭邊靜影雲消漢」的轉句,詩人的凝思回到實現情境。
記憶就像一片雲偶然映在清澈的波心,當天際的雲端推遠,鄉愁是否也隨流雲悄 悄的驅離呢?秋上林稍,落葉飄黃,陣陣襲人,思緒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黯鄉
3 引自龍沐勛輯:《唐宋明家詞選》(台北:臺灣開明書局,1980 年),頁 150。
4 見方回:《瀛奎律髓》卷 11,收於《叢書集成續編》第 114 冊(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6 年),頁 99。
魂,追思旅,戒嚴令,斷消息,欲歸不得的故鄉,若煙水茫茫,既飄緲又化不開,
故人可安在?此情無計可消除?詩人將「畫」化作相思淚,返鄉的意識得以舒發,
藉勾勒的筆觸真情揮灑,在畫面交織記憶空間,滿足對家鄉的思念和親人的想像。
陸機〈文賦〉:「尊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 春。」人心與外物是如此微妙的生命共感。「花」的生命過程明顯而迅速成住壞 空都可納入它的縮影,每每喚起詩人自我情境的最佳物色;屈原以蘭相融、淵明 與松菊為伍。他們挖掘花之內在特性與存有世界的相互意義,作為詩人在困境中 的象徵與堅持。異國花草仍是處處可及的親切,四時撩人心緒,寂寞的人坐著看 花。5這些花與詩人其生命的相涉內涵,悄然地成為江兆申在美適應陌生環境與 堅持理想的精神支柱。
芳華四唱 謂水仙蘭菊藕花也
秀絕豐神想洛波,伶俜身世亦無那,風裳月鏡凌冰雪,為怯春寒理薄羅。
空巖細水瀹靈沙,傍月芳魂始一花,嫋嫋綠鬢憑素幕,未堪散麝比清華。
也愛黃花近晚秋,依依籬井伴清愁,經霜更覺枝條媚,翠影南峰蔭小樓。
玉容銷酒醉輕紅,萬頃香腴送藕風,掬水我曾擎翠蓋,斷橋北面裏湖東。
5 梧桐象徵賢者,《詩.大雅.卷阿》:「鳳凰鳴兮,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見《十五 經古注易讀》(二)(台北:永康出版社,1969 年),頁 119。蘭象徵君子,宋.洪興祖:〈離騷〉《楚 辭補注》:「朝搴阰之木蘭,夕攬洲之宿莽。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將樹蕙之百畝。」(台北:
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1 年),頁 17、24。
左上:石濤寫水仙
右上:石濤寫玉蘭
左下:石濤寫菊
右下:石濤寫藕花
詩人至安娜堡的時序已入寒冬,眾花寂寂,在密西根大學逐架圖文認典刑中觀 看,觸目於館藏之密大 1967 年甫辦石濤畫展之出版畫集中〈書畫 12 冊頁〉6之 冊 4、6、8、12,以奇特的渴筆線條描繪蘭、蓮、菊、水仙,象徵清遠的佚民志 節,或許這誘因興發詩人的遐想幽思,妙筆〈芳華四唱〉與之相唱和。
第一首,寫水仙。聯想遠古的伏羲氏居住在洛河南岸一帶,他在洛口築了八卦台,
來往於黃河與洛水之間,外出時常把女兒帶在身邊。溺死洛水 ... 伏羲失女之 痛,終日哭泣呼喊,其情動天,玉皇大帝便封宓妃為“洛水之神"執掌洛陽,洛 河上空經常雲霧飄遊,那就是洛神在河上巡遊。亦另有傳說,帝舜南巡死於蒼梧 九嶷山,其妻娥皇、女英聞之淚流滿腮,淚跡竹上成為斑竹,且投湘江以殉情,
她們的魂魄化為江邊的水仙花。「九嶷不見蒼梧還,憐取湘江一片愁。」故楚辭
〈九歎․愍命〉:「迎虙(宓)妃於伊、雒。」7曹植《洛神賦並序》:「古人有言,
斯水之臣,名曰宓妃。 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賦曰:「陵波微 步,羅襪生塵。」8水仙花向有「凌波仙子」的美稱,江之詩首句即由此切入,
以宓妃的綽約風姿來描寫水仙花超凡脫俗的氣韻。第二句由人及花,寫花為宓妃 的魂魄所化,以其悲劇命運渲染水仙幽愁怨的神韻。接下來第三句,在水波月色 風裳的烘托下,這款款而行的仙女形象將水仙花的風神飄渺的意態刻畫得栩栩如 生。末句,將原本纖麗婉約的詩境,迭出「為怯春寒理薄羅」的抗雪張力。
第二首,寫繁生於山野的幽蘭。詩人高步尋幽,空谷、細水、靈沙一幽蘭,一彎 明月伴芳影,每莖一花,婉勁修葉襯著毫無細紫點花瓣,若素服少女;她那待放 黃綠色的含苞模樣像極了美人初醒剛挽起的髻,綻放時則如秀髮滑散清香四射,
這份無形的素心香遠遠超美外在清華的月光所給於的優雅。陶潛〈移居〉:「聞多 素心人,樂與晨夕。」9足見江兆申心中最愛賞素心蘭無華的初心。這也是屈原 自珍自戀,「朝搴阰之木蘭,夕攬洲之宿莽。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將樹蕙 之百畝。」10採之、佩之、披之的緣故。
第三首,寫菊。燕飛春辭去,肅秋百花殘,惟見菊花自始至終蒂不落地葉不凋,
重陽冒雨傲霜枝。特立獨行的超然氣節,直讓詩人毫不猶豫地脫口「也愛」,裊 裊道出欣賞秋菊的靈犀話。氣息相通於其「能靜」的東籬閑意,其「能遠」的南 山貞秀;悠見歷經蕭瑟風雨中的霜枝翠影,在那南山小屋邊恬然卓立。這人花的 情境暗藏淵明〈和郭主簿二首〉「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為
6 石濤〈書畫 12 冊頁〉,1695 年作,每頁 21.11×13.49cm,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7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1 年),頁 499。
8 見曹植著、趙幼文校注:《曹植集校注》(北京:人民文學書版社,1984 年),頁 284。
9 清․陶澍註:《陶靖節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73 年),頁 22。
10 引自〈離騷〉,見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1 年),頁 17、 24。
霜下傑。」和〈飲酒〉「採菊東離下,悠然見南山」11縮影的具體表現。千古以 來陶淵明可說是菊花的真正知己,數千年後江兆申在異國的冰雪中尋其「悠」、
霜下傑。」和〈飲酒〉「採菊東離下,悠然見南山」11縮影的具體表現。千古以 來陶淵明可說是菊花的真正知己,數千年後江兆申在異國的冰雪中尋其「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