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美術的淬鍊
第一節 踏上美術的征途
第一節 踏上美術的征途
一、師範乙科的義務服務
國語學校畢業的黃土水，在大正 4 年（1915）3 月 31 日進入大稻埕公學校 分校（今永樂國小位址）擔任訓導，月俸十七圓。
1國語學校師範部的學生，無論日、臺籍生，畢業後皆有從事教職之義務，2 就讀師範部甲科之日籍生畢業後得為公學校教諭，乙科畢業之臺籍生則為訓 導。臺灣的初等教育體系是以日籍教師為首，臺灣人僅居於從屬地位，1905 年 以前，臺籍訓導不得擔任導師，只能輔助教諭從事教務工作。3其後，當局基於
1臺灣總督府編，《臺灣總督府職員錄》大正 4 年，（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1995）， 頁 184。
2自 1911 年起實施，1914 年產生第一屆義務年限 5 年之師範部乙科畢業生。謝明如，〈日治時期 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之研究（1896-1919）〉（臺北：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頁 291。
3笠井源作，〈現時の公學校訓導に就て〉，《臺灣教育會雜誌》第 34 號，1905.2.25，《近代ア ジア教育認識‧資料篇（臺灣之部 5）》34，頁 280，轉引謝明如，〈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臺灣總 督府國語學校之研究（1896-1919）〉，頁 286。明治 31 年 7 月 28 日臺灣公學校官制敕令 179 號第 三條教諭為判任，擔任學生之教學，承校長之指揮從事庶務。第四條訓導為判任官待遇，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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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埕地區公學校教育沿革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臺北市太平公學校沿革ノ大要〉，《臺北市太平公學校創立三十五周年記 念誌》，頁 63-68；〈大橋公學校沿革ノ大要〉，《臺北市大橋公學校創立十周年記念 誌》，頁 41，收錄於阿部洋編，《日本植民地教育政策史料集成（臺灣篇）》56。
大稻埕地區公學校位置分佈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參考 1932 年〈臺北市街圖〉，《臺北百年歷史地圖資料庫》，
http://gissrv4.sinica.edu.tw/gis/taipei.html，2015.11.29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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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慧眼識才於未顯之時
畢業後黃土水任職大稻埕公學校分校的訓導，在校期間能夠熱衷於自己的 工作。然而，他沒有因為前途而懈怠，仍然用大工的道具箱將木雕材料和小刀 塞得滿滿的，利用放學後的閒暇時間來努力創作。21黃土水尚有五年的義務服務 在身，為何有機會赴日深造呢？昭和 6 年（1931）2 月 28 日出版的《臺灣日日 新報》中有一篇緬懷黃土水病逝的報導，文中記述他尚未進入東京美術學校前 的美術表現：
當國語學校在校中，未入美術學校以前，曾試木雕觀音、布袋和尚等，
後者嘗於學藝品陳列場內，博當時內田民政長官夫婦及諸官紳讚賞。22 文中提及木雕〈觀音〉及〈布袋和尚〉兩件作品是黃土水在國語學校時的手工 成績品，吳朝綸回憶國語學校畢業前夕繳交的手工作業：
平淡乏味的學校生活將結束前，也就是畢業考試完了之後，工藝老師令 每一學生做出一件工藝品，…黃先生却用木頭彫了自己的左手繳件。因 而甚得老師的佳評，並鼓勵他努力學習。就為了老師的鼓勵，繼續再仿 刻若干的佛像留在學校。23
四年在國語學校的修業，若言黃土水雕刻天才都未能顯露過於偏頗。在 1920 年
《臺灣教育會雜誌》採訪黃土水，文中提到：
公學校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對美術方面有特別的才華，可是後來進入國語 學校後，美術方面的才華慢慢發芽且綻放了。有時候跟著石川欽一郎氏 擺弄畫筆，有時候留在手工教室廢寢忘食地做粘土工藝或木雕。24 黃土水熱衷於美術課程的學習，雖然他的美術成績雖不是名列前茅，仍有不少 粘土細工及木雕浮身的佳作陳列在手工教室。畢業前夕製作〈左手〉這件木雕 作品得到手工科助教授梅村好造的肯定，黃土水在梅村的鼓勵下製作木雕〈觀 音〉及〈布袋和尚〉，而〈觀音〉也是他在國語學校時期最好的作品，展示於國 語學校成績品展覽室。25
21〈本島出身の新進美術家と青年飛行家〉，《臺灣教育會雜誌》223（1920.12），頁 48。
22〈黃土水氏彫刻品期使生命永留臺灣，志保田校長及諸同志計畫，欲仰各界人士援助〉，《漢文 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6 年 2 月 28 日），4 版。
23吳朝綸，〈巨匠黃土水其人其事〉，《百代美育》15，頁 15-16。
24〈本島出身の新進美術家と青年飛行家〉，《臺灣教育會雜誌》223（1920.12），頁 48。
25缺；〈本島出身の新進美術家と青年飛行家〉，《臺灣教育會雜誌》223（1920.12），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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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中提到內田嘉吉參觀的「學藝品陳列場」有兩種可能性，一是大正 4 年（1915）3 月 26 日國語學校卒業式時開放的成績品展覽室，有固常設成績品 陳列場及卒業生成績品陳列場；26二則為大正 4 年（1915）6 月 17 至 21 日在國 語學校新築二樓校舍及屋內體操場舉辦的紀念始政二十週年教育品展覽會（圖 3-3）。27國語學校畢業典禮之時，民政長官內田嘉吉只是例行性的出席致辭，停 留時間有限。其次，從時間來推斷，隈本繁吉與東京美術學校五封公文書信始 於大正 4 年（1915）7 月 28 日，28筆者推測內田嘉吉應是在始政紀念二十週年的 教育品展覽會場上「看見」黃土水的作品。
《臺灣教育》有專文介紹教育品展覽會概況，國語學校學生的陳列品安排 在新校舍二樓第二室，出品為習字、作文、圖畫、手工、農業成績品、參考品 等，中央架排列手工品，中有生徒黃土水所刻之笑彌勒及觀音（圖 3-4、3-5）， 撰文者香蓴生認為黃土水「有彫刻之天才」。29當時，內田長官夫人跟高田殖產 局長官夫人的一句戲語「木彫大似卿家夫壻」，30普通學生的製作品就能展現傳 神的技法，讓內田嘉吉對黃土水留下印象深刻。不僅是內田嘉吉對黃土水雕刻 木雕人物的模寫能力為之驚嘆，第七任明石原二郎總督（1918.6.-1919.10.24）， 巡視國語學校時也曾讚賞這件作品。31
26〈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卒業式〉，《臺灣日日新報》（大正 4 年 3 月 27 日），7 版。
27〈敎育品展覽會〉，《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大正 4 年 6 月 10 日），6 版。
28吉田千鶴子在《近代東美術留学生研究──東京美術学校留学生史料──》中收錄黃土水進入 東京美術學校的入學經過的文書資料。吉田千鶴子，《近代東アジア美術留学生の研究：東京美 術学校留学生史料》（東京：ゆまに書房，2009），頁 110-112。
29香蓴生，〈教育品展覽會概況〉《臺灣教育》6（臺北：臺灣教育會，1915.7；復刻版：東京都：
不二出版，2014），頁 11-12。
30〈黃土水氏彫刻品期使生命永留臺灣，志保田校長及諸同志計畫，欲仰各界人士援助〉，《漢文 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6 年 2 月 28 日），4 版。
31〈黃土水君偲〉，《臺灣教育》347（1931.6），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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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政紀念二十週年教育品展覽會會場（國語學校）
資料來源：〈敎育品展覽會〉，《臺灣日日新報》（大正 4 年 6 月 21 日），6 版。
總督府國語學校生徒成績品及參考品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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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水〈觀音〉及〈布袋和尚〉成績品陳列處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臺灣教育》6，照片頁第 5 圖。
黃土水國語學校同窗吳朝綸認為他是受到志保田鉎吉的提攜才得到赴日留 學的機會，此言雖有誤，但志保田鉎吉對黃土水照顧和提攜是不爭的事實。志 保田鉎吉在黃土水病逝後曾協助辦理其喪葬事宜、遺作展覽及家眷日後的生計 問題等。昭和 6 年（1931）4 月 21 日是黃土水逝世後在臺灣舉行的追悼會，志 保田鉎吉在會中曾表示：
我第一次在志保田臺北一師校長室看到黃君的作品，看到木彫的觀音像 大為敬服。32
志保田鉎吉雖曾為黃土水國語學校的教授，但他卻未能注意到黃土水的美術表 現，直到大正 11 年（1922）擔任臺北第一師範學校校長時才「看見」〈觀音〉。 目前尚存史料中得知木雕〈觀音〉在大正 9 年（1920）時就已作為裝飾品擺放 在校長室，33黃土水作為留學東京美術學校的第一人，而後又入選日本帝國展覽 會，因此校方將他學生時期的作品長期收藏，並移置校長室展示。
大正 9 年（1920）10 月，黃土水入選帝展時接受臺灣日日新報社記者採
32〈クチナシ〉，《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6 年 2 月 22 日），6 版。
33〈本島出身の新進美術家と青年飛行家〉，《臺灣教育會雜誌》223（1920.12），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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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他表示在公學校擔任教職，期間曾製作許多塑像，前民政長官內田嘉吉先 生遂鼓勵我說：「發憤成為一位美術家吧！」34黃土水的美術表現透過「展覽 會」被世人「看見」，尤以受到臺灣總督府的第二號人物──民政長官內田嘉吉 的賞識（圖 3-6），得到其政治權力的支持。大正 4 年（1915）年 7 月 28 日，臺 灣總督府學務部長兼國語學校校長隈本繁吉（圖 3-7）書函東京美術學校校長正 木直彥：
黃水土在國語學校期間，並未特別地練習就對木雕及塑造擁有精妙的技 巧，加上品行端正、學業優良、身體健全，所以希望能夠讓他在貴校成 為一個選科生，不知是否能夠得到許可。如果真有許可的希望時，總督 府民政長官這邊有意想提供學費的資助，這點希望對方能先知曉。另 外，如果說不能做為選科生，那麼讓他在選科教師底下跟著學習也是一 個方法。關於此事有所叨擾，但希望能夠得到答覆。35
殖民地臺灣的學校制度對於美術教育僅有基礎概念的訓練，然而黃土水只因木 工家業而對於木片雕刻產生興趣，未接受專業美術教育的薰陶，就能創作微妙 微肖的木雕作品，也讓總督府官僚注意到他的藝術天份，以政治路徑來推薦他 進入東京美術學校。隈本繁吉以臺灣總督府名義薦黃土水入學，有別於過去推 薦臺灣人留學生以農、工、商為主的升學模式，開創「美術」升學的首例；值 得一提的是隈本繁吉與東京美術學校校長正木直彥都曾任職於日本文部省的行 政官僚，也讓臺灣總督府的政治權力，透過官僚體系的人際網絡來鞏固實權，
強化臺灣總督府的政治職能。
34〈彫刻「蕃童」が帝展入選する迄黃土水君の奮鬪と其苦心談（下）〉，《臺灣日日新報》（大正 9 年 10 月 19 日），7 版。
35吉田千鶴子，《近代東アジア美術留学生の研究：東京美術学校留学生史料》，頁 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