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依西方理論角度詮釋身體相關覺知經驗,現象學家梅洛龐蒂曾說,隱喻 在人類認知裡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尤其是接收外在刺激的感官器官,使人們 得以集結感官與語言,駕馭生活周遭有意義的經驗。若更進一步提到西方對於 情慾的書寫與表述,七〇年代女性主義者 Audre Lorde 在 1999 年提出「情慾之 為用」一文中曾同樣使用食物作為情慾的解釋,情慾即是直接的身體性經驗,
加上性別對象與自身的性別認同和情感經驗,如果能夠更為正面積極的看待這 類 經 驗 , 女 性 將 在 心 智 方 面 甚 至 在 爭 取 社 會 地 位 權 利 上 會 更 為 強 大 。 而 Lorde(1999)在陳述性經驗或是身體慾望經驗的重要性的時候,依然無法找到精 準的形容,僅說「性慾像是小黃奶油球一樣令人愉悅,經過每一次的食用(表 述)就會使女人更加強大與自信。」Lorde 雖然無法精準陳述情慾為何物,卻直
指必須「攝取」性經驗才符合「小黃奶球」的經驗,因此筆者也以將以性經驗 相關文字內容作為後續語料的判別基準。
而本篇主要分析的漢語的文化背景,中國文化與身體經驗無法分離,而身 體感知經驗如前述,是形成隱喻最重要也最基本的來源,感知系統形塑語言與 其使用文化,身處該文化脈絡中的人,以其所共同分享的身體感知去闡述共同 或 是 相異 的經 驗, 正 是整 個文 化 背 後所積 累 的 語言資 料庫的來 源。 Arthur Kleinman(1993)曾經提出中國文化對於身體感知的建構路徑:「文化系統經由 我們標示和解釋疾病的範疇,以及經由這些範疇對我們知覺、體驗症狀的影響 來塑造我們的疼痛。」認為中國人表達人際與情感的知覺網絡與身體經驗強烈 的連結在一起,漢語的語意網絡也同時建立與此之上,我們以身體意象表達情 緒,以身邊的經驗來傳遞情感。
長久以來漢語便有以身體隱喻作為自然、家國與倫理觀念的語言使用環 境,而以身體的病痛隱喻人倫家國或是健康的失序或是遭逢變動,而嗜欲、溢 出常規的行為或是舉止皆可能影響身體,例如縱欲或是過度飲食,也就是引申 想像中天道的運行的順暢與否。(林:2013)身體的病痛的感知甚至可以引申至 君臣之間的權力關係,許多士人書寫皆利用身體隱喻對上位者進行規諫,或是 以身體隱喻批評時政或是政權、天道觀的失常或崩壞,其中以先秦時期提出的 天道體氣的概念最為常見,爾後影響歷朝中國哲學與價值觀甚至醫學觀的建 構,同時也深刻影響人們對於相關經驗的書寫或是文學作品書寫的描述。
接下來的幾小節會根據前人研究,筆者再進一步整理前人研究中,「吃」
的基本義與虛化義的演變,以及梳理飲食作為情慾隱喻在古典與現代文學中的 呈現方式,加上筆者個人的判準,分析歷朝思想家對於情慾的書寫,以及聚焦 在更接近現代漢語語用模式的明清小說內容為情慾隱喻受事的對比背景。
2. 「吃」的語義轉變與情慾概念歷時考察
前述分析了「吃」作為情慾隱喻形成路徑由來,但究竟什麼是情慾?吾人 對於情慾之定義一直都是模糊不清的,人人都知道那是什麼,但是當必須要用 語言指涉的時候卻又曖昧不清,又同時為社會價值觀中禁忌不可說的一環,也 因此才有隱喻的產生。
前人研究(余:2004;Graham:1990) 中,中國傳統文化的「性」表示「本 性」,是物質與生俱來的性能、自然的屬性;「情」則是情緒、慾望、欲求、
性情等。各朝代的思想家皆有其獨特的看法,然因資料繁雜,僅取後世中國思 想史主流的儒家與道家相關的理論以及與「吃」相關的史料作為分析主體。
2.1 秦漢
從民間角度來說,中國文化裡的情慾,自《詩經》以來展露無遺,雖然說 其中對於情與慾望的解讀多半是出於後世儒家觀點,但是仍有研究者如聞一多 (1927)便以神話學、文化人類學與心理學角度剖析《詩經》,認為其著成的時 代仍未脫離原始生殖為主的社會風氣,他採弗洛伊德的性本能(libido)和心理分 析詮釋《詩經》,其〈詩經的性欲觀〉(聞:1927) 一文,將《詩經》25 首詩中
有關情欲的詩句分門別類摘錄出來,歸納成「明言性交」、「隱喻性交」、
「暗示性交」、「聯想性交」、「象徵性交」等五類,從而揭開早期社會生活 的面紗,他認為《詩經》時代的生活還未脫盡原始人的蛻殼,在詩中表現性交 是很平常的事,用研究性欲的方法來研究《詩經》,自然最能了解該時代人民 生活的真相。〈詩經的性欲觀〉也提到從這個最源初的文字記載裡,人們便已 經使用隱喻作為慾望的代稱。
聞一多認為《六經》裡的「隱」,其實就是在當時的社會風氣與政治背景 的監控之下,仍有「不可言說」,但又不得不提及的事物所出現的產物,例如
〈魚說〉一篇將「魚」比為「情侶」或「匹配」的隱語3,如〈齊風‧敝笱〉:
「敝笱在梁,其魚魴鰥。齊子歸止,其從如雲。敝笱在梁,其魚魴鱮.齊子 歸止,其從如雨。敝笱在梁,其魚唯唯。齊子歸止,其從如水。」〈齊風‧敝 笱〉
其故事背景為春秋時期,魯國畏懼齊國的權勢,而魯國夫人文薑與齊襄公 關係交好,兩國人民人盡皆知,於是傳唱此歌,以「敝笱」形容魯夫人頻繁往 來兩國的情況,以「魚」形容男女之事。而當代拿來形容男女之事的「魚水之 歡」一詞便出自於《詩經》的逸詩中,被記錄於《管子》:
3聞一多認為「隱語」和「隱喻」雖然都是為了表達某件社會禁忌的事物,但前者是為了增加語 言使用上的社交興趣,讓對話雙方有解謎般的趣味,也同時凸顯出背後隱含寓意之力道。
聞一多:《詩經研究》,四川:巴蜀書社,2002,頁66-67。
「桓公使管仲求甯戚,甯戚應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慮之,
婢子曰:「公何慮﹖」管仲曰:「非婢子之所知也。」婢子曰:「公其毋少 少,毋賤賤。昔者吳干戰,未齔不得入軍門,國子擿其齒,遂入,為干國多。
百里徯,秦國之飯牛者也,穆公舉而相之,遂霸諸侯。由是觀之,賤豈可賤,
少豈可少哉!」管仲曰:「然公使我求甯戚,甯戚應我曰浩浩乎,吾不識。」
婢子曰:「《詩》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魚,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
甯子其欲室乎。」《管子‧子問》
大意是齊桓公請管仲向甯戚求親,但得到了「浩浩乎」的回應而百思不得 其解,後被婢女點醒,是如魚得水般得以安家立業,也是表示甯戚答應了。其 中水代表魚之寄託,也被引申為夫妻之樂。若以考古學角度來說,無論中外,
史前時代的玉器多魚型,且有許多魚圖騰4佐證。然而聞一多的解讀過於前衛遭 後世批評,筆者也認為某些部分過於牽強,但不能否認的是開啟以心理學角度 研究《詩經》與該時代背景風氣之先河。
另一個表示夫妻之事的詞彙,更能證明以人類學角度推論當時的《詩經》
社會局面,即所謂:「周公之禮」,其由來為西漢初期婚俗混亂,周公制禮作 樂,制定了夫妻婚姻之禮,規定夫婦雙方需經過什麼樣的禮節儀式方可成親入 洞房,並明示婚禮為「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後 世記載相關規則的《儀禮》中〈士昏義〉最後一個階段即為「敦倫」,意即
4 參見陳學嬪:〈魚‧鳥─古代的神話圖騰繪畫研究〉,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所,
2005。
「敦夫妻之倫」,據後世傳孔子刪《禮》,僅到「合巹而酳」,也就是喝了交 杯酒為止,因此「敦倫」一詞來源已不可考。但如果以考古學角度來說,中國 婚禮禮俗仍保留了以葫蘆作為「合巹」交杯酒的容器,那麼周公以葫蘆解釋
「敦倫」5禮教之說,也許是可以採信的。但無論以上考證如何,「周公之禮」
的含意至今已成為「性交」代名詞是不可否認的,綜合以上兩點可知先民已知
「情慾」之存在,且能夠清楚的使用成熟的隱喻或是隱語表達。若以此角度切 入探討其中的字句,確實是記錄或展現了人類面對「喜好」或是「喜愛之物」
所產生的佔領或想要佔領的生理心理反應。
再看思想家們的詮釋,以先秦兩漢最常被提及的儒家來說,孟子最常提到 感官愉悅的美好:如
「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
性也。」《孟子》〈盡心〉
孟子認為這些偏好美食、美聲、美色乃人之本「性」,此「性」為天性,
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但人之所以和禽獸不同的原因在於心中有禮義存在:
「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孟子‧告子上〉)。
荀子同樣也討論到「人不能無樂」,將孟子討論到所有聲色刺激的層次提 升至人類生而具有的所以感官,而這些感官被滿足所帶來的快樂感是無法被忽
5 相傳周公制禮之時,為使民眾更加了解而與夫人親身示範各種人際關係之禮,但是到了「敦
倫」時夫人拒絕示範,周公乃以葫蘆瓢示範陰陽男女之事。
視與剝奪的,「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 愛,是人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荀子更進一步在 其〈正論〉篇中說明這類情感對於人來說是不可分割或是自然天性(祁:2008),
在此也更清楚指明這就是「人之情慾」,用來作為他「性惡說」的「惡端」來 源,至此可以歸納出儒家視「欲」偏向為「情」與「性」兩者之外的產出物或 附加物6,此情為情感或是感受能力,性為人性。孟子荀子皆或多或少提出「性
─情─欲」的本末關係,慾望一直都是排在最末位的(余:2004),而且對於古 代中國文化來說,「情」和「慾」兩者是難以區分或獨立的,但是兩者卻皆為
─情─欲」的本末關係,慾望一直都是排在最末位的(余:2004),而且對於古 代中國文化來說,「情」和「慾」兩者是難以區分或獨立的,但是兩者卻皆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