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飲食詞彙「吃」作為情慾隱喻的歷時性探討

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華語教學碩士學位學程 碩士論文

Graduate Program of Teaching Chinese as Second Languag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漢語飲食詞彙「吃」作為情慾隱喻的歷時性探討

A Diachronic Study of "Eat" as Lust Metaphor in Mandarin Chinese

何欣宜 Hsin-Yi Ho

指導教授﹕邱力璟 博士

Advisor：Li-Ching Livy Chiu , Ph.D

中華民國 108年 6 月

June,2019

國立臺灣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漢語飲食詞彙「吃」作為情慾隱喻的歷時性探討

A Diachronic Study of "Eat" as Lust Metaphor in Mandarin Chinese

本論文條何欣宜君（學號

）在國立臺灣大學華語教 學碩士學位學程完成之碩士學位論文，於民國

年5 月14 日承下列考 試委員審查通過及口試及格，特此證明。

口試委員：

衍般是

1 l_ ^;;J

L益主之 L益主之

益主

謝辭

⾸首先感謝指導教授邱⼒力璟⽼老師，以及⼝口試委員許展嘉⽼老師，⼀一位 接受了我的題⽬目，如此驚世駭俗的題⽬目，真是⾟辛苦⽼老師了。︒｡兼且過程 中⼜又以這麼胡鬧⼜又正經的⽅方式書寫碩⼠士論⽂文，⽼老師想必每次瞇挺完內

⼼心也常常不斷懷疑⼈人⽣生吧，然⽽而在取得學位的艱困路上也是⼀一路以她

⼀一貫的⾵風格保護著我的書寫與研究節奏，同時盡她本⼈人專業知識範圍 所能的協助我；後者則是在題⽬目初成型的時候不斷給予我⿎鼓勵與⽀支持，

使我不致於在研究路上⾃自暴⾃自棄，成⾧長路上⼀一如既往堅強的撐著我。︒｡

接著是我的⼤大學同學們：Alyssa、︑､蔡劭欣，兩位都⽐比我早進⼊入研 究的領域，在研究路上也不吝給予我提點與指教，還有許多⼼心靈上的

⽀支持。︒｡雙⽣生⼦子啟軒與偉良，兩⼈人在這研究所期間給予我的實質與⼼心靈 上的⽀支持也不可不提，⾯面對經濟壓⼒力與家庭問題，幸好有他們在⿊黑暗 中伸出⼿手，縱使我知道他們常常也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前來。︒｡摯友⾬雨 璇，也許是這個題⽬目最初始的討論⼈人，如今想起來還是想對當時的她 說聲抱歉嚇壞你了。︒｡

研究所的好夥伴們，Cli、︑､Endele 以及孟芯，還有可愛的寶京、︑､

司恩、︑､芳華、︑､佩萱跟宛⾠辰，如果不是你們的垃圾話與精神⽀支援，很多 時刻也沒辦法撐下去，我的感謝⼀一切盡在不⾔言中。︒｡感謝實習夥伴潘和 Yanginia、︑､⼀一路上遇⾒見的學⽣生們：Jona, Gu 以及蒙古的孩⼦子們，還有 劇場藝術⾏行政圈的⿈黃雯、︑､建甫以及建國⼯工程⽂文化基⾦金會的珮珊、︑､牯嶺 街⼩小劇場的⼩小棒跟永宏，如果不是你們每次⼯工作的牽線與信任，也許 研究⽣生活將無以為繼。︒｡還有各位舞者、︑､演員與劇評們，以及合作藝術 家們的信任，你們也讓我理解所學無⽤用與為之⼤大⽤用之處。︒｡

⽽而催⽣生這個題⽬目的，在交友軟體空間遇⾒見的形形⾊色⾊色的⼈人，無論 是滿懷著慾望⽽而來或是飽含著寂寞經過，竟也是因此學會精準離析那 些語⾔言中透露出的慾望與意圖，⾃自⼰己的與他⼈人的。︒｡感念那些明知我無 法緩解什麼，卻⼜又夾帶著陌⽣生的善意對話的⼈人，其實無形中都令我成

⾧長不少。︒｡牽線相關論⽂文研究的 Nylon，祝福你新婚愉快，其實若不是 你給我朋友的論⽂文，這題⽬目恐怕真要胎死腹中。︒｡有過⼀一⾯面之緣卻始終 無法喝上你⼀一杯調酒的Ｍomo，還有決定關閉語料收集前最後⼀一刻遇

⾒見的 Rex，在正式書寫期間的幹話與貓照⽀支援，還有期間許多⾯面貌模 糊的對談，無論是否來者為善，總是那些感謝擦肩⽽而過的溫柔。︒｡

最後獻給所有飽受藥物與錯誤性知識所苦的匿名者，當你們啟動 關鍵字的時候，你們並不孤單。︒｡

目錄

第壹章 前言...4

一、研究動機 ...4

第貳章 文獻回顧 ...5

一、隱喻形成基本架構 ...5

1.隱喻形成基本架構 ...5

2.「吃+賓語」詞語作為隱喻源域的語義暨語法功能轉變 ...8

2.1 漢語中對於「吃＋賓語」的定義 ...10

2.2 「吃」的受事者語義分析相關理論 ...16

3.身體與情慾理論 ...17

4.「吃」的語義轉變與情慾概念歷時考察 ...19

4.1 秦漢 ...19

4.2 「食」與「吃」非同義 ...23

4.3 「吃」與「喫」的語義變異 ...23

4.4 魏晉 ...24

4.5 隋唐 ...26

4.6 宋元 ...27

4.7 明清 ...28

4.8 小結 ...33

第叁章 研究方法 ...35

一、研究問題 ...35

二、理論基礎 ...35

三、研究方法 ...39

四、語料來源 ...42

五、研究限制 ...46

第肆章 語料分布與呈現 ...48

一、書面與口語語料 ...49

二、基礎論元結構分布 ...50

三、網路語料 ...55

四、高頻詞彙句法成分檢驗分析 ...67

五、語義分布 ...69

第伍章 現代漢語「吃」作為情慾隱喻的特色分析與對照 ...90

一、情慾隱喻分析古今比較對照梳理 ...91

二、「食物詞彙」非常態受事賓語隱喻源域 ...96

三、「偷吃」作為情慾隱喻的語意與語境對照分析 ...99

四、從上下文語境分析看「吃」情慾隱喻的社會意涵 ... 103

第陸章 結論... 107

第柒章 附錄...109

第捌章 參考文獻 ... 112

摘要

本論文接續前人對於漢語飲食詞彙隱喻相關研究，探討漢語情慾相關的詞彙隱 喻來源與使用時機，討論範圍限縮在進食動詞「吃」作為源域(SOURCE DOMAIN)的情慾隱喻。除動詞「吃」之外，其搭配相關的受事者(PATIENT)論 元的用法亦是討論重點。本研究對照語料庫與 BBS 網路語料，梳理漢語中此類 詞彙的歷時性以及在現代漢語中其語法結構與語意的對照。研究方法採取歷時 研究法以及語料庫分析法，詞彙資料來源以中國古典文學文本為始，上至秦漢 經典、隋唐詩歌，下至明清著名世情小說《金瓶梅》歸納上古至近代漢語中情 慾隱喻與對應情慾的進食隱喻詞彙應用。並以《金瓶梅》為主要的古典語料來 源；同時對照現代語料，包含語料庫語料與 BBS 網路語料，語料庫採用台灣中 央研究院平衡語料庫、近代漢語語料庫、聯合新聞知識庫、臺灣新聞智慧網。

BBS 網路語料採集時間歷時一年，並以其中的呈現出的高頻詞彙為主要分析的 重點，與前述歷史語料和語料庫語料進行對照分析。綜觀以上資料，發現

「吃」作為情慾直接隱喻的比例上升，受事者(PATIENT) 的用法也與社會價值 觀密切相關。

關鍵字：吃、隱喻、歷時研究、社會語言學、網路語言

Abstract

Accroding to the previous studies on metaphor of the “Verb of Eating” in Chinese Language.We found out that there only few research focus on the connection between

“Lust metaphor” with the Verb “Eating” in Chinese. The aim of the study is to explore the Pragmatic source and usages of this kind of metaphors, “Eating” as a source domain in lust metaphor that exist in our lives.

Diachronic research method and the corpus analyses method were used in this study to induce semantic resources and explain semantic relation mapping system.. The corpora data sources are as follows: Chinese literature pieces from Han to the Qing Dynasties,and the data was collected as it remain pragmatically related to the theme

“Lust” first down to the classic novel "Jin Ping Mei" in the Ming Dynasties,

summarizing the metaphorical vocabulary of the lust metaphor and the corresponding lust in the ancient Chinese to modern Chinese. Then the following resource came from Modern corpus: By using corpora such as NCCU Corpus of Spoken Taiwan Mandarin, Academia Sinica Balanced Corpus of Modern Chinese, Taiwan Smart News Web and Udn News.com. To be more focus on the modern language that is vividly in use in Taiwanese Mandarin speakers, the Internet community is also been tested. BBS, which is Taiwan's largest anonymous online discussion platform, by collecting data date from October to December 2016, taking its easily obtaining and saving feature of words. Looking at the above information, it is found that the proportion of "eating" as a direct metaphor of eroticism rises, and the usage of the subject is also closely related to social values.

Keywords: eating, metaphor, diachronic research, sociolinguistics, online usage, lust

第壹章 前言

一、 研究動機：

本研究的動機其實來自對網路資訊平台的觀察經驗，好奇之餘也開啟爬梳 語料與文獻的相關研究。過程中注意到此用法僅限於網路使用或是私人對話，

礙於社會觀感與隱私，第一手資料取得不易，在避談相關話題的華人社會中，

仍是一值得探究的有趣課題。其實「情慾」在中國古代社會並非總是如此禁忌 不可說，自秦漢至明清時期均有相關主題文獻記載，也有前人針對此類主題展 開研究，有趣的是，正是因為禁忌存在，才有了此類隱喻的誕生。

本研究主要探討漢語情慾相關詞彙的隱喻來源。研究範圍限縮於進食詞彙

「吃」作為源域(source domain)的情慾隱喻，同時一併探討「飲食」與「情慾」

的文化淵源。筆者將就隱喻理論背景介紹，總覽古代與近代漢語文學中的情慾 隱喻，以古典小說《金瓶梅》為對照範本，整理漢語「吃」基本義演變的歷時 性變化和其與情慾隱喻的關聯性，同時以現代語料庫統計數據分析，最後彙整 臺灣最大網路匿名平台 BBS 上的語料，歸納其頻率與其高頻詞彙並分析現代漢 語中使用「吃」作為情慾隱喻的詞彙義。從其詞彙結構與隱喻義，整理出在整 體語言使用情況下語義跟社會結構對應的深層意涵。

第貳章 文獻回顧

一、 隱喻形成概念

隱喻形成基本架構

認知語言學家 Lakoff＆Johnson (1980、2006)指出，我們生活中的多數概念 都是依靠隱喻表達，Lakoff＆Johnson 隱喻形成的架構由兩個概念域(conceptual domains)所連結：源域(source domain)和目標域(target domain)，透過具象物與欲 描述的概念之間互相投射輝映的關係，以具象物本身給予身體感知的感覺，並 以其中的相似之處互相做為比喻，因此可以此法理解較陌生的概念。 映射 (mapping)則是源域與目標域之間，認知理解語意的運作路徑。Ahrens(2002)更 進一步提出映射概念模型(Conceptual Model)，源域與目標域的關聯通常具有其 對應的分析與理解來源，例如根據指涉物的個體(entity)、性質(quality)以及功能 (function)三個面向進行隱喻分析。因此本文將同樣依循此類方法將語料以此分 析路徑分析。

Lakoff＆Johnson(1980)也提出空間方位隱喻(Oriental Metaphor)、實體隱喻 (Ontological metaphor)和結構隱喻(Structural metaphor)三種類型的隱喻概念。本 文中將以實體隱喻作為分析的主要理論基礎。實體隱喻概念解釋類似的語言使 用規則，根據 Ahrens 的映射概念模型，其映射路徑如下表 1。例如「人生就像 一場旅行」(“Life is journey”)，人生(Life)即為有限之生命，相較旅行(journey) 是更為具體的存在，以較為具象的 journey 形容有限的生命，是取兩者皆「不可

逆」、「持續前進」的共通相似性，以此例句而言「旅行」為隱喻之目標域。

同時 Lakoff＆Johnson(1980)也提到，立基於身體經驗的象徵性隱喻，是了解宗 教與文化概念不可或缺的手段。

表 1：Lakoff＆Johnson(1980)實體隱喻例句映射路徑分析

語用 語義 屬性連結

“Life is journey” 人生就像一場旅行 「不可逆」、「持續前 進」性質相似

實體隱喻可以進一步分成三個種類(Lakoff：1980)，實體與物質隱喻(entity and substance)、容器隱喻(container)、擬人(personification)，其分類例句如下表 2：

表 2：Lakoff「實體隱喻」定義與例句(周，2006 譯) 實體隱喻

子分類 例句 屬性關係

實體與 物質隱喻

我今天腦子不能運作。

My mind just isn’ operating today.

功能

容器隱喻 他在熱戀中。

He is in love.

方位

擬人 生命欺騙了我。

Life cheated me.

人的行為或動 作

表 2 中所呈現的語義映射基礎假設為「心是一部機器」，因此在實體物質 隱喻類別，即以「運作」之共通語意連結「腦子」與「機器」的狀態；容器隱 喻在隱喻中更加明顯，以容器的方位「裡」、「外」形容在熱戀狀態「裡 面」；最後擬人的句子將生命比擬為人的行為或是動作「欺騙」，形容被命運 欺騙的情況。

所有人類語言隱喻中，以身體經驗出發的隱喻是最基礎也最直覺的種類之 一，隱喻不過只是對於身體感官經驗的再造、重新組合與詮釋(蘇：2009)。曹 逢甫、蔡立中及劉秀瑩(2001)在 《身體與譬喻》一書中提到，「身體」是語言 與認知的首要介面，依據身體內外部位的形狀、位置及功能作隱喻投射而有

「外部身體部位的譬喻」、「內部器官的譬喻」及「聯覺與譬喻延伸」等隱喻 性詞語。本文將探討的屬於「外部身體部位的譬喻」，以身體器官「口」進行 的動作「吃」作為源域，表達「情慾」此一抽象概念。而蘇以文(2005)也以前 述空間方位隱喻、實體隱喻和結構隱喻概念印證 Lakoff＆Johnson(1980)的理論 在漢語中也確實適用。

然而身體經驗如此私密，作為普世價值的隱喻映射路徑是否有足夠的經驗 再現的能力？以科學角度解釋，人類大腦掌控性慾的的中心在下視丘的腹側內 核，此處同時掌管飢餓。《大腦的秘密檔案》¹中提到(2011：頁 109)大腦顳葉在 性功能上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如果顳葉前面及杏仁核受損，會導致「克魯爾

1 Rita Carter著，洪蘭譯，《大腦的秘密檔案》，頁 109，台北遠流，2011。

布西症候群」(Kluver-Bucy Syndrome)，病人會把眼睛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塞進嘴 裡，或跟這些東西做愛，腹側內核驅使人把容易拿到的東西一直塞進嘴裡，或 激發典型性行為。顳葉受傷時，就會激發腹側內核，造成不斷想進食與交配的 現象，很可能造成病人失去辨識物體的能力和十分想要性交。

因此結合以上所述，人體對於「吃」的身體運作機制，綜合科學對於人體 機制相關運作解釋，以 Lakoff＆Johnson(1980)等人的隱喻形成理論為骨幹，可 以整理出以「吃」動詞作為隱喻之源域，「情慾」作為隱喻目標域的隱喻形成 認知路徑。筆者將以此概念進行後續隱喻相關的分析。(圖 3)

圖 1：根據 Lakoff＆Johnson(1980)隱喻原則的情慾隱喻映射運作圖

2. 「吃＋賓語」詞語作為隱喻源域的語義暨語法功能演變

由於動賓結構為華語構詞及語法的五大結構之一，「吃」與中國傳統最基 礎之民生問題相關，此類詞彙的出現自然不勝枚舉，而由於該類詞彙的語言使

「吃」 「情慾」

用概念歷史悠久，因此作為隱喻者多為現代漢語中之熟語或俗語，在語義理解 上，則是由「吃＋賓語」結構中的賓語語意為整體語意理解的核心。

2.1 漢語中對於「吃＋賓語」的定義

若以語法功能結構上來看，參照江藍生、張惠英與許仰民(1989)等人對於近 代漢語「吃」的考據相關文獻，「吃」在北宋之前便以「喫」的形式出現，到 了明清其語言使用才得以成熟發展，「吃」在唐代至明清文獻中多與「喫」、

「乞」字混用，除了基礎動作動詞語義之外，亦分別有「給予」、「求取」或 是「遭受」的語義存在，然而這些語義的解析同樣都是因後面的「賓語」而 來。到了現代，根據胡愛寧(2006)與張微(2009)的研究，漢語俚語中出現大量以 此為依據創造的詞彙，例如：「吃虧」、「吃鱉」等，為漢語造詞的主要元素 之一²。

然而早期的漢語語法學家對漢語詞語「吃+賓語」的討論大多集中在判斷 其是否為複合詞或短語。呂叔湘(1979)認為，一個詞的組合成分只要能分開，

可以變換位置，便可視為是短語，所以「吃驚」、「吃飯」等皆為詞組。朱德 熙(1982)則以「吃虧」為例，認為「虧」是黏著詞語，不是詞，「虧」要和

「吃」連用才有意義，所以「吃虧」是複合詞；但是「吃虧」又可以擴張成為

「吃了一點虧」或「吃點虧」。張登歧(2005)認為類似「一點」等修飾的語素 在意義上應該難分割，形式上也較不自由，比方說像「吃虧」這類的詞，動詞 和賓語位置既可互換，可以將賓語提前，形式上又可擴展，動詞和賓語可被隔 得很遠，如「我吃了一次很大的虧」這正說明了此類語素的特質其實並沒有相

2邱湘雲：〈客、閩、華語三字熟語隱喻造詞類型表現〉，《彰化師大國文學誌第二十二期》，

2011年，頁241-272。

當黏著，是具有某些程度上的自由度，以上為前人對於「吃」相關詞彙組成論 元結構的分析。

筆者認同如此非典型的結構也許可以Hopper(1998)的「浮現語法」

(emergent grammar)概念更詳細的解釋，與傳統句法觀念不同的是，Hopper認為 語言是大量的構式所組成的，而語言交際時語法是動態的，因為說話者想要表 達的語意而變動，語法結構也會因語意不同而從語法結構中心往語義邊緣遷 移，其語法變動的結果也會附帶著語言論述的可分析性。此浮現過程是不斷變 動而非固定的，所有語言單位如「短語」等，與其是以往認為固定不變的狀 態，不如看作是動態平衡的過程，是語言在不停地進行系統重組過程中的切片 而已，也因此語言使用的狀態與頻率是浮現語法所要研究的重點。

因此綜合以上所述，可以解釋「吃」從動作動詞轉變為隱喻語義衍生源域 的語法路徑之一，除了「吃」相關隱喻語義因「吃」詞彙本意發展較為久遠之 外，兼且結合漢語中語序較靈活彈性的特質，因此形成「吃」相關隱喻詞彙數 量相當程度的積累。傳統上認為在動作動詞「吃」的論元結構為：

施事+工具/處所+「吃」+受事(固體可吃類物品)

然後續將針對浮現語法概念所衍生出的「吃」的論元結構的變化式與本文 所依憑最主要的理論基礎。

陶紅印(2000)針對「吃」作為動作動詞的動態論元結構中，典型受事與非 典型受事進行統計，在其所採計的語料《北京人》一書中的結果如下：

典型受事的使用與出現頻率遠高於非典型受事，然而這些例子也代表

「吃」作為高頻率動作動詞，其受事者有兩大特點，一是其非典型食物名詞成 分也可以以受事身分出現，在此陶(2000)的分類為利息或是生活所依靠的人等 等；二是其語義所擴張至較無相關、也就是陶所謂較邊緣的論元成分如處所，

也可以作為受事成分。因此陶(2000)依照該統計結果於提出該類論元結構的幾 個解釋的切入點，認為「吃」的傳統論元結構可轉變為：

施事+「吃」+偽受事

如依陶(2000)的理論，用以解釋我們生活中的俗語或是「吃」相關的隱 喻，偽受事又分為三種：

1. 「吃」+抽象工具，如「吃定息」。

2. 「吃」+處所，如「吃食堂」、「吃家裡」、「吃部隊」

3. 「吃」+生活依賴對象，如「吃現成」、「吃閒飯」、「吃老本」。

陶紅印認為，「吃」的受事成分是從典型的受事成分朝處所，然後再朝生 活依賴對象而發展的，也就是根據人的認知途徑而展開。因為提供食物的處 所，或人在什麼地方吃東西，其處所本來就與食物有直接的關聯性，人很自然 地在心理上就以處所代替食物。而吃東西是為了要維生，吃東西也要靠工具，

所以不論是生活的工具或生活的依賴對象都可以成為「吃」之受事，只是因其 經過了隱喻轉換，所以離原型較遠，其語義也因此產生變化。

陶紅印更將其理念圖像化，動態論元的變動過程便更加顯而易懂：

圖2：動態論元發展途徑(陶：2000)

而且根據陶紅印的研究，該類詞彙除了前述三個偽受事特徵之外，亦不能 加名量詞修飾，例如「*我吃了一個老本」即為病句，因為漢語中俗語結構具不 可拆分之特性，與名量詞後接定指名詞的漢語規則相違悖。(張，1997) 他也提 到這類非典型的偽受事動詞的語法特徵為其用法在語句或篇章中不單獨存在，

如例句「有人吃老本，有人吃老丈人。」說明此類語句往往需要上下文語境或 具一定成熟度的文化語言脈絡，其語意解釋方可成立。

陶紅印(2000)也曾經再對於如此類「吃」動詞類型的相關論元結構變化提 出幾點解釋：

1. 高頻動詞對於常常有特殊句法表現，他們的論元結構也較不穩定。

2. 我們在實際語言運用中常見的動詞多與典型論元結合，較少與非典型論元 結合。

3. 被擴大的論元結構應先包含最核心的論元類型。

4. 論元結構的擴大是一種重要的結構變化，但此結構變化不得以妨礙交際為 前提，因此在時間上是一種緩慢的過程，在句法結構上應有特別的標記。

5. 句法的變化不排除甚至常常伴隨著語義的變化，但不同類型的語義變化與 句法變化不一定在時間上是同步的。

同時，「吃」雖然具有完美的論元結構可指稱，但是陶提到在實際語境 中，有時候仍然有不帶受事的可能性。

Fillmore, Kay and Connor 早在 1988 年就提出以構式研究詞彙語意的概念，

而 Goldberg(1995)也提出構式被視為式與語素同位階的單位種類，因此構式和語 素一樣具有多重意涵，具有其本身的詞義以及結構義。Fillmore(1977)甚至認為 某些論元角色在結構中會屬於被操弄或是擺佈的對象，他也認為固定的角色其 實都是由於人類對於生活周遭所發生的事而做出相似類型的判斷，而這些角色 的組成與人類經驗息息相關，並且與其語言使用的論元結構亦高度相關。如取 構式語法相似的概念探討隱喻源域的擴張，其實是施事者將動作轉移至受事 其中心語意也很成功的從施事者投射到受事者身上。

2.2 「吃」的受事者語義分析相關理論

早在1975年，Collins和Loftus提出擴散活動模式(Spreading Activation Model)，表達語意關係與其語意相似性是可以連結在一起的。Halliday(1985)也 曾提出搭配詞概念，認為語意的親近會讓性質相似的詞彙一起出現或是搭配使 用，是為共現趨勢(co-occurrence tendency)。在漢語中，這類詞彙的出現除了語 意的相似性，還同時需要句法搭配符合基礎理論，方可使語意完整展現(謝：

1980)例如兩語意相近的詞彙，雖與「吃」動詞同時合用，但在漢語中若不赴符 合句法中的受事角色，則對我們的認知系統來說仍無法理解或是更直觀的接收 語意。本文將以動詞「吃」作為搭配該類受事的語義分析焦點。

邢福義(1991)率先將非一般賓語的詞彙命名為非常規賓語(或代體賓語)也就 是異於一般動詞搭配的賓語，例如「吃」一般常規的搭配賓語為飯、菜、水果 等，如果溢出此常規之外則為非常規賓語。

謝曉明(1988)也根據邢的概念此提出「非常態受事賓語」概念，整理出類 似偽受事的受事賓語性質，認為隱喻既是從認知經驗出發，而且語義的理解對 於該類受事賓語具有相當程度的主導作用。「吃」作為漢語中常用的高頻詞 彙，則具有相當深厚的文化意涵，是對歷史的紀錄與現實的反應。

綜合以上學者所述，後續在第肆與第伍章，(筆者將依前述理論為基礎，針 對語料中「吃」的語義義項和受事的性質更詳細整理，同時有鑑於陶紅印之語 法角度與謝曉明對於非常態受事賓語的分類概念與本文高度相關，筆者將參照 兩方的理論架構與分類法解釋網路用語中「吃X」作為情慾隱喻的句型究竟呈 現何類分布，同時以語言之共時性與歷時性探討「吃＋賓語」與情慾隱喻的論 元受事特徵，針對此論元結構在漢語中的受事者所代表的語意進行研究，而且 以受事者語意為中心，分析受事者與施事者的關係，同時檢驗與「吃」相關的 熟語在此基礎結構下的變化形態與結構特徵以及在此結構框架下，施事者與受 事者的相對關係，與其在漢語現代語言中所代表的可能的社會意涵。

1. 身體與情慾理論

若依西方理論角度詮釋身體相關覺知經驗，現象學家梅洛龐蒂曾說，隱喻 在人類認知裡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尤其是接收外在刺激的感官器官，使人們 得以集結感官與語言，駕馭生活周遭有意義的經驗。若更進一步提到西方對於 情慾的書寫與表述，七〇年代女性主義者 Audre Lorde 在 1999 年提出「情慾之 為用」一文中曾同樣使用食物作為情慾的解釋，情慾即是直接的身體性經驗，

加上性別對象與自身的性別認同和情感經驗，如果能夠更為正面積極的看待這 類 經 驗 ， 女 性 將 在 心 智 方 面 甚 至 在 爭 取 社 會 地 位 權 利 上 會 更 為 強 大 。 而 Lorde(1999)在陳述性經驗或是身體慾望經驗的重要性的時候，依然無法找到精 準的形容，僅說「性慾像是小黃奶油球一樣令人愉悅，經過每一次的食用(表 述)就會使女人更加強大與自信。」Lorde 雖然無法精準陳述情慾為何物，卻直

指必須「攝取」性經驗才符合「小黃奶球」的經驗，因此筆者也以將以性經驗 相關文字內容作為後續語料的判別基準。

而本篇主要分析的漢語的文化背景，中國文化與身體經驗無法分離，而身 體感知經驗如前述，是形成隱喻最重要也最基本的來源，感知系統形塑語言與 其使用文化，身處該文化脈絡中的人，以其所共同分享的身體感知去闡述共同 或 是 相異 的經 驗， 正 是整 個文 化 背 後所積 累 的 語言資 料庫的來 源。 Arthur Kleinman(1993)曾經提出中國文化對於身體感知的建構路徑：「文化系統經由 我們標示和解釋疾病的範疇，以及經由這些範疇對我們知覺、體驗症狀的影響 來塑造我們的疼痛。」認為中國人表達人際與情感的知覺網絡與身體經驗強烈 的連結在一起，漢語的語意網絡也同時建立與此之上，我們以身體意象表達情 緒，以身邊的經驗來傳遞情感。

長久以來漢語便有以身體隱喻作為自然、家國與倫理觀念的語言使用環 境，而以身體的病痛隱喻人倫家國或是健康的失序或是遭逢變動，而嗜欲、溢 出常規的行為或是舉止皆可能影響身體，例如縱欲或是過度飲食，也就是引申 想像中天道的運行的順暢與否。(林：2013)身體的病痛的感知甚至可以引申至 君臣之間的權力關係，許多士人書寫皆利用身體隱喻對上位者進行規諫，或是 以身體隱喻批評時政或是政權、天道觀的失常或崩壞，其中以先秦時期提出的 天道體氣的概念最為常見，爾後影響歷朝中國哲學與價值觀甚至醫學觀的建 構，同時也深刻影響人們對於相關經驗的書寫或是文學作品書寫的描述。

接下來的幾小節會根據前人研究，筆者再進一步整理前人研究中，「吃」

的基本義與虛化義的演變，以及梳理飲食作為情慾隱喻在古典與現代文學中的 呈現方式，加上筆者個人的判準，分析歷朝思想家對於情慾的書寫，以及聚焦 在更接近現代漢語語用模式的明清小說內容為情慾隱喻受事的對比背景。

2. 「吃」的語義轉變與情慾概念歷時考察

前述分析了「吃」作為情慾隱喻形成路徑由來，但究竟什麼是情慾？吾人 對於情慾之定義一直都是模糊不清的，人人都知道那是什麼，但是當必須要用 語言指涉的時候卻又曖昧不清，又同時為社會價值觀中禁忌不可說的一環，也 因此才有隱喻的產生。

前人研究(余：2004；Graham：1990) 中，中國傳統文化的「性」表示「本 性」，是物質與生俱來的性能、自然的屬性；「情」則是情緒、慾望、欲求、

性情等。各朝代的思想家皆有其獨特的看法，然因資料繁雜，僅取後世中國思 想史主流的儒家與道家相關的理論以及與「吃」相關的史料作為分析主體。

2.1 秦漢

從民間角度來說，中國文化裡的情慾，自《詩經》以來展露無遺，雖然說 其中對於情與慾望的解讀多半是出於後世儒家觀點，但是仍有研究者如聞一多 (1927)便以神話學、文化人類學與心理學角度剖析《詩經》，認為其著成的時 代仍未脫離原始生殖為主的社會風氣，他採弗洛伊德的性本能(libido)和心理分 析詮釋《詩經》，其〈詩經的性欲觀〉(聞：1927) 一文，將《詩經》25 首詩中

有關情欲的詩句分門別類摘錄出來，歸納成「明言性交」、「隱喻性交」、

「暗示性交」、「聯想性交」、「象徵性交」等五類，從而揭開早期社會生活 的面紗，他認為《詩經》時代的生活還未脫盡原始人的蛻殼，在詩中表現性交 是很平常的事，用研究性欲的方法來研究《詩經》，自然最能了解該時代人民 生活的真相。〈詩經的性欲觀〉也提到從這個最源初的文字記載裡，人們便已 經使用隱喻作為慾望的代稱。

聞一多認為《六經》裡的「隱」，其實就是在當時的社會風氣與政治背景 的監控之下，仍有「不可言說」，但又不得不提及的事物所出現的產物，例如

〈魚說〉一篇將「魚」比為「情侶」或「匹配」的隱語³，如〈齊風‧敝笱〉:

「敝笱在梁，其魚魴鰥。齊子歸止，其從如雲。敝笱在梁，其魚魴鱮.齊子 歸止，其從如雨。敝笱在梁，其魚唯唯。齊子歸止，其從如水。」〈齊風‧敝 笱〉

其故事背景為春秋時期，魯國畏懼齊國的權勢，而魯國夫人文薑與齊襄公 關係交好，兩國人民人盡皆知，於是傳唱此歌，以「敝笱」形容魯夫人頻繁往 來兩國的情況，以「魚」形容男女之事。而當代拿來形容男女之事的「魚水之 歡」一詞便出自於《詩經》的逸詩中，被記錄於《管子》：

3聞一多認為「隱語」和「隱喻」雖然都是為了表達某件社會禁忌的事物，但前者是為了增加語 言使用上的社交興趣，讓對話雙方有解謎般的趣味，也同時凸顯出背後隱含寓意之力道。

聞一多：《詩經研究》，四川：巴蜀書社，2002，頁66-67。

「桓公使管仲求甯戚，甯戚應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慮之，

婢子曰：「公何慮﹖」管仲曰：「非婢子之所知也。」婢子曰：「公其毋少 少，毋賤賤。昔者吳干戰，未齔不得入軍門，國子擿其齒，遂入，為干國多。

百里徯，秦國之飯牛者也，穆公舉而相之，遂霸諸侯。由是觀之，賤豈可賤，

少豈可少哉！」管仲曰：「然公使我求甯戚，甯戚應我曰浩浩乎，吾不識。」

婢子曰：「《詩》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魚，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

甯子其欲室乎。」《管子‧子問》

大意是齊桓公請管仲向甯戚求親，但得到了「浩浩乎」的回應而百思不得 其解，後被婢女點醒，是如魚得水般得以安家立業，也是表示甯戚答應了。其 中水代表魚之寄託，也被引申為夫妻之樂。若以考古學角度來說，無論中外，

史前時代的玉器多魚型，且有許多魚圖騰⁴佐證。然而聞一多的解讀過於前衛遭 後世批評，筆者也認為某些部分過於牽強，但不能否認的是開啟以心理學角度 研究《詩經》與該時代背景風氣之先河。

另一個表示夫妻之事的詞彙，更能證明以人類學角度推論當時的《詩經》

社會局面，即所謂：「周公之禮」，其由來為西漢初期婚俗混亂，周公制禮作 樂，制定了夫妻婚姻之禮，規定夫婦雙方需經過什麼樣的禮節儀式方可成親入 洞房，並明示婚禮為「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後 世記載相關規則的《儀禮》中〈士昏義〉最後一個階段即為「敦倫」，意即

4 參見陳學嬪：〈魚‧鳥─古代的神話圖騰繪畫研究〉，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所，

2005。

「敦夫妻之倫」，據後世傳孔子刪《禮》，僅到「合巹而酳」，也就是喝了交 杯酒為止，因此「敦倫」一詞來源已不可考。但如果以考古學角度來說，中國 婚禮禮俗仍保留了以葫蘆作為「合巹」交杯酒的容器，那麼周公以葫蘆解釋

「敦倫」⁵禮教之說，也許是可以採信的。但無論以上考證如何，「周公之禮」

的含意至今已成為「性交」代名詞是不可否認的，綜合以上兩點可知先民已知

「情慾」之存在，且能夠清楚的使用成熟的隱喻或是隱語表達。若以此角度切 入探討其中的字句，確實是記錄或展現了人類面對「喜好」或是「喜愛之物」

所產生的佔領或想要佔領的生理心理反應。

再看思想家們的詮釋，以先秦兩漢最常被提及的儒家來說，孟子最常提到 感官愉悅的美好：如

「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

性也。」《孟子》〈盡心〉

孟子認為這些偏好美食、美聲、美色乃人之本「性」，此「性」為天性，

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但人之所以和禽獸不同的原因在於心中有禮義存在：

「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孟子‧告子上〉)。

荀子同樣也討論到「人不能無樂」，將孟子討論到所有聲色刺激的層次提 升至人類生而具有的所以感官，而這些感官被滿足所帶來的快樂感是無法被忽

5 相傳周公制禮之時，為使民眾更加了解而與夫人親身示範各種人際關係之禮，但是到了「敦

倫」時夫人拒絕示範，周公乃以葫蘆瓢示範陰陽男女之事。

視與剝奪的，「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 愛，是人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荀子更進一步在 其〈正論〉篇中說明這類情感對於人來說是不可分割或是自然天性(祁：2008)，

在此也更清楚指明這就是「人之情慾」，用來作為他「性惡說」的「惡端」來 源，至此可以歸納出儒家視「欲」偏向為「情」與「性」兩者之外的產出物或 附加物⁶，此情為情感或是感受能力，性為人性。孟子荀子皆或多或少提出「性

─情─欲」的本末關係，慾望一直都是排在最末位的(余：2004)，而且對於古 代中國文化來說，「情」和「慾」兩者是難以區分或獨立的，但是兩者卻皆為 人類生而具來的反應。道家也曾經提出類似的言論，然而對於道家來說，慾望 其實是天生的，無論是聖人與否皆與生俱來。就如同耳朵喜歡聽好聽的聲音，

眼睛喜歡好看的顏色，以及嘴巴偏好好吃的味道。

「天生人而使有貪有欲。欲有情，情有節。聖人修節以止欲，故不過行其情 也。故耳之欲五聲，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貴賤愚智賢不 肖欲之若一，雖神農、黃帝其與桀、紂同。」(《呂氏春秋‧情慾》)

以上儒、道兩家的思想對於後世影響深遠，然這兩者也都是從感官的身體 經驗出發，對於書寫慾望其實沒有太多的描述，不過大致符合前述隱喻理論所 需要的感官經驗的看法。

至於「吃」字義的轉變過程也始於東漢，其轉變過程如下：

 「食」與「吃」非同義

6 鍾彩鈞，〈也談儒家的情欲觀--評《重讀石頭記》第二章〈情欲〉〉，

「食」在東漢之前一直是屬於「進食」的代表詞，該詞彙的使用最早可見 於甲骨文與鐘鼎文字上：「月一正日食麥」，而有典籍記載者最早於尚書〈無 逸〉篇:「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與詩經著名的〈魏風.碩鼠〉篇：「碩 鼠碩鼠，無食我黍。」⁷，原意均是指集中米而食之。至於著名的名言《孟子.告 子上》「食色，性也。」吾人常誤解與前述之色聯想其「性」為「性事」之 意，但是其實本意只指「天性」，其中的「食」即與前述「進食」仍然相同，

「食」仍是「進食」語意的上層詞彙。

此時「吃」並不作為「進食」的代稱，東漢許慎所著《說文解字》中的

「吃」，意思是「言蹇難也」，即現代「口吃、結巴」之意，與進食並無太大 關係；另一個證據是上古音韻《廣韻》書中的反切注，「吃」是「居乞切」，

但「食」卻是「乘力切」，從語音可供辨義的角度而言也證明兩者之不同。

 「吃」與「喫」的語義變異

「喫」取代「食」作為進食詞彙最早產生於東漢時期的佛經翻譯，《無量 清淨平等覺經》：「喫酒嗜美」，此時雖非專指進食固體食物，而是代表飲酒 好享美色之意，但是可見「喫」已出現代替「食」作為進食詞彙的痕跡。其中 較顯著的例子是《世說新語·任誕》：「友聞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喫」，此時 仍寫作「喫」，「吃」作為進食詞彙的功能尚未出現。

2.2 魏晉

7 解海江、李如龍：〈漢語義位“吃”普方古比較研究〉，《語言科學》第三卷第三期，2001 年，頁 94-106。

魏晉玄學主要融合儒道兩家思想， 然而各家皆有不同的定義：王弼、阮 籍、嵇康主張人的本性在自然狀態之下是較偏向道家的為無情無欲、平淡無為 的；然而向秀、郭象雖主張順應人性，卻認為禮義仁智才是人的本性，人天生 即有相對於道家「積極學道向善」的動能，也同意情慾之存在，不過仍須以禮 義束縛之。不過雖然有其概念上的分歧，魏晉玄學在發展初期大抵來說仍是將 儒家「節制情慾」與道家「無情無慾」的主要理念融合，將「情」、「性」從 心靈的理性約束，意即「禮」解放出來，形成「人性以從慾為歡」的思維風 氣。

佛教對於慾望的看法也深刻影響魏晉南北朝，乃至後世的情慾觀。魏晉南 北朝時期的佛經翻譯以大乘佛經為主，大乘佛教認為人存在的基本要素為「五 蘊」，也就是人本性中所存在，可藉由外在觸發的五個要素《大乘阿毗達磨雜 集論》中皆有記載，大乘佛教的觀點認為，只要人破除了這幾種執念即可達到 涅槃，也就是「空」的境界，但卻也不強力否認人類慾望的存在。但是同時期 傳入的小乘佛教《阿含經》卻認為，慾望是必須被完全根除隔絕的，如《阿含 經》卷三：「愚痴凡夫……不如實知，故樂色、聽色、著色、住色。樂色、聽 色、著色、住色，故愛樂取。緣取有，緣有聲，緣生而老病死憂悲苦惱。」或 卷十三說：「若有比丘眼見可愛、可樂、可念、可意、長養欲之色，見已欣悅 嘆繫著。欣悅、讚嘆、系著已，歡喜。歡喜集，樂著。樂者已，貪愛。貪愛 已，阨礙。歡喜、樂著、貪愛者。」

同時，由於社會政局動盪不安，自魏晉時代開始發展的個人主義理論，讓 士人對於天道觀與君臣觀的書寫逐漸轉向感官之美的書寫，發展出感官描寫極 致白描艷麗的宮體詩⁸文學手法。然對於感官逸樂的看法出現養生與傷身的兩種 極端，而支持情慾者如竹林七賢的向秀就認為感官欲樂足以養生：

「夫人含五行而生，口思五味，目思五味，感而思室，飢而求食，自然之 理也」向秀〈難嵇叔夜養生論〉

向秀認為享樂本是人之天性，不應為了養生而絕欲，然當他提到慾望的時 候仍然是以「口思五味」或是「飢而求食」等字句描寫，對於實際上究竟是吃 什麼，或是求食什麼依舊沒有具體的描寫。

2.3 隋唐

「吃」與情慾產生連結的語意與表達手法的轉變過程始於唐代，《成唯識 論》第四卷：「三意思食希望為相：謂有漏思與欲俱轉，希可愛境能為食事。

此思屬意識者食義偏勝。」，筆者認為，「思食」亦即思想上「想要」的念 頭，佛經的意思是喜好美好的事物是人的本能，例如人人都愛欣賞美女，但 是天天如毒癮般想要看著美女就是不對的了。五代元魏的《正法念處經》第 五卷中更具體的提到：「四觸食者，所謂諸鳥，何者謂觸，觸者謂欲。」而

「觸食」就是更進一步解釋「思食」念頭的具體行動，「觸」在佛經中的解

8其對於女性書寫對象的描寫多集中在以自然景物比喻身體部位或是白描手法呈現，與本 文所要討論的「吃」作為情慾隱喻其實無太大關連，因此略過不談⁸。

讀是「吃好吃的食物、洗舒服的澡和穿戴觸感舒適的布料」等觸覺享受，更 狹義的解釋即是性慾⁹。

而晚唐五代流行的艷詞，南唐李後主便常以後宮嬪妃的身體部位為隱喻，

且看其詞句《一斛珠》：

「晚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 破。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 郎唾。」

其中「暫引櫻桃破」一句，便是以「櫻桃」代指情人的「口」，未見身體 全貌但已帶出強烈情色意味，在今日看來仍是高超的隱喻手法。

至於「吃」的字義演變，遲至唐代《伍子胥變文》中方有：「水畔蹲身，

即坐吃飯。」一句，「喫」始寫作「吃」。根據前人考據，具有飲食義的「喫」

和「吃」為混用，但仍以「喫」居多¹⁰。

2.4 宋元

而宋代開始出現的詞曲中也同樣開始有「喫」的出現，然而其語義也開始 出現虛化義，如「遭受」或是被動義等，而透過前人針對「喫」字的語意調查，

發現進入元代之後「喫」的語源消失，完全被「吃」所取代。

9 關鍵評論網〈為什麼我們渴求愛情？因為現代人的「心理」比較容易餓〉

10 江藍生：〈音韻及語法的互動—「喫」(吃)和「乞」字被動式考察〉，國立政治大學，語言 學研究所，2013。

清代之後「吃」字使用漸廣，又可依虛化的被動語義與方言語音流變 證明「吃」在明清兩代已成為白話口語使用詞，詳細可參見陳菘霖(2012)) 對於「吃」的語音流變探討¹¹。同時由於明清經濟發達、商業社會崛起，娛 樂生活逐漸成為人民生活重心，開始出現戲曲等文字與音韻結合而成的藝 術形式，根據前人對於戲曲音韻演變的考據 ( 嚴：2006 )，明清時代的戲曲 語言其實是建立在當時的「官話」，也就是當時官方訂定的「共通語」之 上，因此以此為推斷，當時的戲曲可以作為語言使用演變的考究依據之一¹²。 因此書寫的語言亦開始受到此類文體影響，出現與今日所使用的白話文相 似的特點，加上此類娛樂的受眾不再僅限於士大夫階級，為了迎合大眾口 味，其取材與使用的詞彙也更加接近當時普羅大眾的語言。

2.5 明清

明代朱熹理學當道，其主張乃「存天理，去人欲」，壓抑個人需求以展現 整個社會呈現出來的理想道德風氣；至明代中葉，社會經濟漸趨繁榮，市民人 數不斷增加且個人意識開始提昇，道德規範開始鬆綁，雖然絕非縱欲，但卻更 主張人性慾望與理性生活的連結。晚明王陽明心學理論乃開啟對於禮教的反 動，社會風氣漸開，世情小說創作漸多，尤其以《紅樓夢》與《金瓶梅》兩大 世情小說最為著名，反映出當時的飲食風俗與庶民文化之興盛，尤其《金瓶 梅》中所描寫到的飲食活動與飲食場景。佔了整部作品大部份場景描寫的《金

11 陳崧霖：〈漢語動詞「吃」從行動到遭受的語意延伸—兼論辭彙化分類〉，2012。

12 然其「官話」並非今日認知之北京話，而是作為受過上層教育的「讀書音」。

嚴立模：〈戲曲正音的建構：以閩南語、粵語地區三個戲曲官話為材料〉，國立台灣大學，中國 文學系，2006，p10-16。

瓶梅》，其所衍生之人際互動場景與晚明時期的官商勾結的社會情景密不可 分，兼且當時對於養生之風氣漸長有深刻的描寫，食養與食補的概念日漸融入 一般人民的生活中。

明清小說長久以來一直被作為是當時語言內容最重要的參考依據，是為研 究當時庶民語言的最佳載體，接續宋元時期的話本藝術，當時的說書人以淺白 易懂的文字講述故事，士人同樣受此影響以類似筆法進行創作，不但是後世考 據當時生活的最佳來源¹³，甚至因為作者的所在地或是生活背景，為了增加其可 看性而摻雜各地方言與北京官話色彩的語言，也可看做是現代白話文發展的基 礎，而明清小說的語言演化更是貼近現代漢語的語言的代表朝代。因此筆者將 取此朝代中的小說作品作為往後章節的受事者對照，以前人研究的世情小說中 飲食篇幅最為著名的《金瓶梅》為例，其中飲饌與生死、性慾與權力鬥爭等意 義緊密相連，出現其中的受事者種類繁多，以下引用前人研究整理成為表格呈 現比較主要與情慾相關的幾種受事，見表 4：

表 4：《金瓶梅》中高頻受事整理

《金瓶梅》之著名受事整理¹⁴ 茶

「風流茶說合」

書中以女眷侍奉西門慶各式濃茶、加料茶與飲茶衍生的情色場景描寫。

例如：第四回潘金蓮以香茶餅餵食西門慶以為調情。

酒

「酒是色媒人」酒在金瓶梅中時常被提及，尤其是主角西門慶與女眷們燕好時

13 劉勇：〈白話小說語言研究思路的細化〉，北京大學學報，2008年2月。

14林妤：《金瓶梅》飲食書寫研究，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碩士學位論文，頁32，2016年。

經常出現。

例如：西門慶與李瓶兒經常以「燈下抹牌飲酒」為開場白，描述兩人玩牌飲酒 的放鬆場合。

藥物

春藥、求子藥、墮胎藥物在金瓶梅中被提及的頻繁程度，幾乎與人生存所需的 食物相當。然其在後世文本解構的方向中，藥物通常不是用來治療病痛，而是 為某些挾慾望作為權力掌握權的載體。比方說書中女角「以子為貴」，使用春 藥使自己快速受孕的情況並不少見。

食物詞彙擬態

「拖煎阿滿子，乾巴子肉翻包著菜肉匾食餃，窩窩蛤蜊面，熱燙溫和大辣 酥。」¹⁵：在書中王婆以各種食物向西門慶「推薦」潘金蓮是炙手可熱的好貨。

「酥油泡螺」：在書中只有李瓶兒會做的點心。

「鞋杯」：潘金蓮的三吋小鞋被作為酒杯使用。

根據中研院近代漢語標記語料庫，《金瓶梅》中「吃」的詞彙總計 2,554 條，詞彙「吃」與情慾對應者勉強僅有一條，為第二十回中潘金蓮向西門慶抱 怨他被李瓶兒所迷惑，久未行房，便對西門慶說：「怪火燎腿三寸貨，那個拿 長鍋鑊的吃了你？」¹⁶

雖然以上受事與「吃」無直接相關，但其特點為凡吃喝必定伴隨著性場景 相關書寫。其餘「飲食」與情慾相關的段落皆為場景氛圍上的對應，如第六 回，西門慶與潘金蓮在武大死後初次見面，西門慶好小腳，看到潘金蓮的三寸

15 西門慶也笑了，一會便問：「乾娘，間壁賣的是甚麼？」王婆道：「他家賣的拖煎阿滿子，

乾 巴子肉翻包著菜肉匾食餃，窩窩蛤蜊面，熱燙溫和大辣酥。」

16 蘭陵笑笑生著，王清和校點，《金瓶梅詞話》上，頁239，明鏡出版，台北。

小腳，喜不自勝，把酒杯放在鞋內喝下而有「吃鞋盃耍子」¹⁷的橋段，即是將酒 杯放置在三吋金蓮的小鞋中，作為嬉戲調情的形式。另有一描寫武大靈堂報恩 寺中淫亂和尚的形容：「古人有云：『一個字便是“僧”，二個字便是“和 尚”，三個字是個“鬼樂官”，四個字是“色中餓鬼”。 』」，即是利用飲食 作為情慾隱喻最佳例子。

又「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筆者認為的解讀是一切的風流韻事，都 是透過喝茶一事得以牽成，而酒能夠打破人們內心的道德界線，成為男歡女愛 的媒介或是藉口，乃明清小說中最常見的俗語，也是豔情小說中拿來作為描寫 男歡女愛場景的開場白，顯示「茶」與「酒」這兩者既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飲 食，也同時被作為情慾展現的媒介，從《金瓶梅》(2010：頁 234)第四回描寫潘 金蓮春心大動的過程即可看出「茶」與「酒」作為情慾媒介的使用情況：

「西門慶看得潘金蓮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處。王婆便去點兩盞茶，來遞 一盞與西門慶，一盞遞與這婦人；說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則個。』吃罷茶，

便覺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著西門慶把一隻手在臉上摸。西門慶心裡瞧科，已 知有五分了。……西門慶這廝一雙眼只看著那婦人：這婆娘一雙眼也偷睃西門 慶，見了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著頭自做生活。」

又西門慶初次向王婆打探潘金蓮身世的時候，便是向王婆探問隔壁是賣什 麼好吃的？武大的饅頭好吃嗎？結果王婆便顧左右而言他的說了一長串的食物：

「拖煎阿滿子，乾巴子肉翻包著菜肉匾食 餃，窩窩蛤蜊面，熱燙溫和大辣

17 蘭陵笑笑生著，王清和校點，《金瓶梅詞話》上，頁85，明鏡出版，台北。

酥。」，這些食物很多都是以同樣「充滿皺摺」的形狀來暗示女性生殖器官的 形狀。

茶作為媒介原是中國傳統社會中待客的日常禮俗，任何對話都可經由奉茶 敬茶開始，但在這段文字中，先姑且不論西門慶來意是否良善，王婆都需先行 透過「喝茶」此世俗認可的舉動讓西門慶與潘金蓮得以有交流的機會，以喝茶 之名行「觀察」對象之實。有趣的是現代色情行業仍保有如此特色，單身男性 至萬華華西街或是基隆「鐵支路」¹⁸一帶，偶爾還能聽見媽媽桑招攬客人的用語：

「少年欸，要不要進來喝茶？」據說一旦答應了喝茶的邀請，便可挑選中意的 對象交易。

「……王婆將盤饌都擺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來斟。這西門慶拿起酒盞 來，說道：『娘子，滿飲此杯。』那婦人笑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

『老身得知娘子洪飲，且請開懷吃兩盞兒。』西門慶拿起箸來道：『乾娘，替 我勸娘子請些個。』」

「自古『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少頃吃得酒濃，不覺春心拱動。一回 生，二回熟，有了再次幽會，那婦人自當日始，每日踅過王婆家來，和西門慶 做一處，恩情似漆，心意如膠。」

此時的情節已從檯面上的禮尚往來進行到以酒相交，「風流茶說合，酒是 色媒人。」的引語再次出現，茶酒在情感交流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若是更進一步說《金瓶梅》中關於「吃」與情慾相關詞彙，最為著名的就 是「吃鞋杯」一詞，「吃鞋杯」的習慣是明清時期審美觀所致，當時的女人以

18 場景為訪問具實際經驗友人得知。

小腳為美，男人會因為小腳的「可掌握性」或「可支配性」被引起性慾，西門 慶自然也不例外，然「鞋杯」在《金瓶梅》中被作為一個特別顯著的原因在於，

西門慶在武大郎死後將酒杯放在潘金蓮的小鞋裡一飲而盡，而後與潘金蓮燕好 的橋段也是相當廣為人知，身體衍生物作為情慾的「食補」這件事屢見不鮮。

「情慾」作為書寫主題在現代華語文學屢見不鮮，以飲食為隱喻者最有名 的是當代作家李昂的《鴛鴦春膳》(2007)，徐國能對其作品的評論也可看出華 文飲食文學的書寫脈絡：

「飲食文學似乎脫離不了兩個層次，一是將飲食當成隱喻或象徵來反應議題，

譬如藉由飲食書寫來反應政治；二是描寫人、事、物。此外，把食物跟性放在 一起似乎也是飲食文學的大宗。」¹⁹

李昂在書中除了對於飲食的描繪，並以主角「善食」與父親「好春膳」的 形象連結，除了「情慾」更多了「權力宰制」的討論。

2.6 小結

綜觀上述理論基礎，筆者認為，除了語言學理論與科學證據之外，種種字 義與文學作品的流變能夠解釋「吃」為「情慾」的理由在情感慾望的世界裡，

能夠「取得」或是「獲得」對方的情感或是慾望的舉止，其實與「進食」具有

19 廖之韻記錄：〈〔對談〕情慾與文學調味的盛宴胡衍南×徐國能〉，參見《聯合文學》278 期 (臺北：聯合文學，2007 年)，頁65。

形式上的相似之處。且縱觀以上種種文學書寫，對照「吃」的虛化義「取得」

或「獲得經驗」來看，與飲食作為情慾宰制的說法亦可相映成趣。

因此本文將在「吃」作為「獲取」情感與身體慾望的前提下，更加深入探 討動詞「吃」句式的論元結構中，對於所收集到的語料進行論元結構相關分 析，以證明「吃」作為情慾隱喻使用時，其施事者與受事者的特徵，以及整體 句式的語言使用時機，以現代網路語言為分析要點，探討依附在「吃」之下的 受事或是語用究竟如何完成與應證「情慾」作為此隱喻認知路徑的語意理解焦 點，以及其論元結構如何真實對應到現實漢語語用的環境與社會觀感上。

第叁章 研究方法

一、研究問題

綜觀前述文獻資料顯示，雖然「飲食」的隱喻或熟語在漢語中的使用頻率極 高，詞義場也相當豐富，但前人對於進食詞彙「吃」與情慾隱喻之連結研究甚 少，兼且在筆者的前導研究中，初步整理出的網路語料在現代漢語中發現與情慾 隱喻的連結確實存在，並發現該類隱喻義之所以成立的語義焦點為其非常態受 事，故希望更深入探究以下研究問題：

1. 飲食詞彙「吃」作為情慾隱喻之歷時性考究。以及其在現代漢語中的語 言演變可能的脈絡變化。

2. 利用語料庫找出現代漢語中該類詞彙的語境和語用模式，與其所反映之 語言特性。以此為正式語體之語言使用依據。

3. 以相對語料庫語料之正式語體的網路語言為例，探討現代漢語中「吃」

作為情慾隱喻的使用時機與語言特性，並聚焦於「吃」的受事賓語的分 類，以證明「吃」作為情慾隱喻在現代漢語中的語用特徵與該類詞彙的 社會意涵。

二、理論基礎

1. 隱喻基礎理論

本文將繼續沿用 Lakoff＆Johnson 所提出之隱喻生成理論架構，藉由隱喻生 成架構定義「情慾」與其隱喻現象，對照漢語使用動詞「吃」與情慾隱喻的關 聯，以詞彙語義學與社會語言學角度，從語料中整理出該類隱喻受事者之語言使 用特徵。

圖 1：依據 Lakoff＆Johnson 理論之情慾隱喻義映射圖

按照 Lakoff＆Johnson 的理論，目標域為某抽象事物，本研究使用較為具體 且普遍的源域詞彙義作為依據，用以比喻目標域所無法指涉的事物。如本文所提 及之「情慾」與其相關活動概念，為隱晦或較為私人的身體經驗，常人無法直指 言說那樣的經驗情感，因此以動詞「吃」與其搭配的受事為語義源域，試圖更接 近所要表達的身體感受或是經驗。

若同時以構式語法角度切入，「吃」作為情慾隱喻的論元結構雖與傳統動詞

「吃」相同，然其施事者與受事者在語料中的所呈現的語意映射路徑，卻更加清 楚顯示其兩者在「吃」轉變為「獲取」或是「占有」的隱喻意之下所顯現出的論 旨角色關係，意即受事者與施事者之間所蘊含的權力關係，比起傳統「吃」的結 構更加明顯而且富含語意作用，施事者將「獲取」或是「占有」的語意作用在受 事者身上的意圖更加明顯。

同時也將前述權力關係與實際語言使用背景對照參考，發現與社會權力結構 的組成相當一致，因此可以證明該隱喻認知來源與我們生活價值觀一致或是互相 影響的結果。

「吃」＋受事

源域 (source domain)

目標域 (target domain)

「情慾」

2. 情慾定義與相關理論

台灣本身雖有何春蕤等學者提出性/別相關研究，然而其所發展或依憑的關於

「情慾」的論述仍舊沒有完整且清晰的定義，以何春蕤(1994)的論述為例，她認 為情慾「屬於個人生命歷程的某種選擇性的沈澱與累積。」，並無太明確的定義 判準。因此本文所論述的僅以大多數「可見的」性行為描述作為「情慾」實體化 的象徵，並在以現代漢語語料為語料分析主體時作為語料選擇與分析之基準。而 由於後世研究所謂情色古典文本的批判標準，也同樣是以現代社會的價值觀作為 判準，因此本文凡提及古典文本語料，便參考現有相關研究，僅從其中提取與

「吃」相關的語料加以分析。

3. 情慾隱喻在漢語中作為書寫主體的情況

古典文本的描寫往往較現代文學寫實，例如隋唐五代時期豔詞常以身體局部 加以過於細緻的感官描寫：形體比為水果、過度強調嗅覺刺激等，在後世的評點 中往往被視為淫穢象徵，其評判標準正是來自於「不可說」的社會價值觀潛規 則，當人們被禁止談論，自然在生活中更不可能如此細節的「注視」與性或是慾 望相關的事物，於是當談論這類事物時便缺乏直接指涉的詞彙，然而越是露骨的 書寫，談論的同時卻也更無法直接點出慾望投射所在，於是便形成大量積累的隱 喻傳統。

有些隱喻的受事者用法甚至在後人看來，脫離了當時的社會文化脈絡便完全 不成立，例如李後主著名的〈一斛珠〉：「向人微露丁香顆」，丁香為一香料植 物名稱，借稱女人的舌尖，後有一說是唐代時期仕女習慣以丁香作為清除口腔氣 味的植物，然而以此為「吃」作為情慾隱喻受事的例子，不但後世讀者無法第一 時間連結其情慾隱喻所在，更無法立即將丁香與舌尖連結。

到了大量使用詞彙「吃」的明清時代，古典文本的解讀脈絡中往往更強調其

「警世」意味，例如《金瓶梅》在後世的研究方向中雖然多著重在研究其中華麗 到不容忽視的飲饌場景，卻也不乏分析其情色描寫場景的背景與成因，除了私人 飲饌場景中，常常被日常食物所掩蓋的情慾場景書寫，多數前人研究皆指向當時 中國政治與經濟之動盪，蘭陵笑笑生乃著書假宋朝之口批評明朝之事，借西門慶 一家豪奢凡書寫到情色的段落之後皆有一道德規勸句子的但書。例如《金瓶梅》

書末有詩言：「閥閱遺書思惘然，誰知天道有循環。西門豪恣難存嗣，敬濟顛 狂定被殲。樓月善良終有壽，瓶梅淫佚早歸泉。可怪金蓮遭凶報，遺臭千年 留話傳。」於是「情慾」在此不過只是寄託，實質上仍然是作為道德的載 體。

也正因「情慾」如此虛無縹渺，加上文學書寫向來有借景寫情的傳統，因此 對於「吃」作為情慾隱喻其實並無一明顯情境或語境界定或是行為準則。同時在 我們長久以來的社會道德價值觀之下，講到情慾卻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甚至將任 何書寫或是討論的可能性貶為妖魔鬼怪，於是產生無數相關隱喻，越是掩蓋越令 人感覺到曖昧與模糊。

如今在現代漢語語料，仍然維持了古典文本中「道德規勸」自覺的意識，例 如在網路語料中多以疑問句代替直述句，除了其發表的地點「載體」為討論性質 版面之外，筆者認為也含有拋磚引玉討論的意味，以疑問句語氣減輕發文者本身 的「發文」與「發問」的真實性，彷彿討論這件事仍舊是有點見不得人的，有趣 的是就算是匿名發表，該網路平台也未必能夠直接對應到真實身分，發文者仍然 有種傾向，好像匿名拋出討論就可以更大方的討論，但在大方討論的同時，又使 用大量的隱喻代稱如「吃魚喝茶」而非「嫖妓」，代稱的同時卻又展現出一種驚 人的潛在的「言語暴力」，例如更加肆無忌憚的討論如何以「交易」之名，將代 稱背後的活生生的人指稱為「物」(object)。

以此角度分析其語意背景，搭配語法結構分析，不但可以歸納出「吃」作為 情慾隱喻的語法結構，也能藉由語用與語法兩個角度呈現出台灣對於情慾或性別 教育觀念的部分樣貌與其討論空間。

三、 研究方法

本研究主要為詞彙「吃」之受詞研究，採歷時研究法與語料庫研究法，梳理

「吃」作為情慾隱喻之受事演變與現今語用的由來。由於該隱喻語意理解成立的 主要因素為其受事之語意，因此將依照「吃」作為情慾中受事者的歷時演進，檢 視相關語言的歷時演變部分，語料來源取自漢語文學、詩歌與宗教經典；再檢視 現代語料庫中，新聞、文學或一般正式語體中是否存在「吃」作為情慾隱喻相關 用法，再進一步檢視在非正式語境，意即網路語料中，「吃」作為情慾隱喻的語 言組成中，受事者的分布狀況與使用特性以及社會意涵，流程圖如圖。

1. 歷時研究法：

i. 「吃」作為「進食」動詞之歷史背景與演進：

A. 「吃」作為「進食」動作指稱動詞的演進：「進食」動作在一開始並不被稱 為「吃」，人們用「食」作為一開始的動詞指稱，後至隋唐時代才改為

「吃」，而「食」成為受詞角色。加上情慾隱喻之所以成立乃來自其受事者 為非常態受事，因此「吃什麼才造成情慾隱喻成立？」也成為本文想要探討 的重點。

B. 受事：上至秦漢經典、隋唐詩歌，下至明清小說《金瓶梅》等，歸納上古至 近代漢語進食隱喻對應情慾的詞彙使用，語料來自「中央研究院近代漢語語 料庫」與現存文學文本。由於「吃」在中華文化中，無論是社會價值觀或是 相關書寫所佔比例之深重，語料繁多。隋唐時期的佛經由於譯本繁多，僅擷 取少數在文學史上較具代表性的翻譯作品。古典文學類的語料來源以「吃」

著名的文學作品，如《金瓶梅》為詞彙分析來源為大宗，因其書寫場景中，

「吃」的場景往往後接床事或相關場景，因此以《金瓶梅》中的內容為代表，

加上按照語言演化歷史，明清小說作品其更接近現代白話文的語言使用情況，

試圖梳理其中「吃」與「情慾」相關的語言變化。

2. 語料庫分析法

此法主要觀察對象為現代漢語語料，歸納在現代語言使用脈絡下「吃」

與「情慾」的關連以及與前述歷史語料的脈絡演進，資料來源包含書面與口 語語料，進而希望證明情慾隱喻在現代漢語的語用脈絡中，仍然屬於使用禁 忌，同時因現行語料庫中，吃作為情慾隱喻的數量不多而且具有其使用規 範，「吃」作為情慾隱喻的語用痕跡並不明顯，因此再度檢視匿名網路語料 中的語言使用軌跡，以BBS 語料為例，試圖分析相關語用的環境與特徵。

東漢

「食」→「喫」

隋唐

「喫」→「吃」

明清

「吃」

現代

「吃」

《正法念處經》

常態受事 感官描寫

《金瓶梅》

常態受事 茶、酒、藥物

語料庫、BBS 語 料

 吃魚喝茶

 偷吃

 吃＋非常態 受事

圖 2：「吃」作為情慾隱喻與其受事演進暨考據流程

四、語料來源

表 5：「吃」作為情慾隱喻之語料來源總表 語料

分類 語料庫 收集時間 語料來源概述 備註

書面語料

聯 合 新 聞 知 識

庫 2016.10-2017.10

聯合報系內容如 聯合報、經濟日 報、聯合晚報、

Upaper、美洲世 界 日 報 、 民 生 報、星報、歐洲 日報

全 文 報 紙 資 料 庫

檢 索 關 鍵 字

「 吃 」 相 關 標 題

臺 灣 新 聞 智 慧

網 2016.10-2017.10 僅檢索蘋果日報

檢索關鍵字

「吃」相關標 題

中 央 研 究 院 現 代 漢 語 平 衡 語 料庫

無 全區檢索 檢索關鍵字

「吃」之語料 口語語料 政 大 口 語 語 料

庫 無 全區檢索 檢索關鍵字

「吃」之語料

網路語料 BBS 2016.10-2017.10

來源版面 Gossiping Boy_Girl sex

femine_sex LGBT Gay lesbian

檢 索 關 鍵 字

「 吃 」 相 關 標 題

筆者將語料來源分為書面語料、口語語料與網路語料。書面語料來源為聯 合新聞知識庫、臺灣新聞智慧網與中央研究院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Academia Sinica Balanced Corpus of Modern Chinese)，用以搜索書面語用如小說、教科書、

新聞等內容。相對前述書面語用環境的口語語料來源為政大口語語料庫，用以 檢視口語語用中「吃」與情慾隱喻相關的用法是否存在。

網路語料則用於檢視在匿名性與即時性的語言使用環境之下該類相關隱喻 的使用頻率與語言結構特性。然因「吃」為日常生活中的高頻使用辭彙，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