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義動詞作時間副詞

在這四個返回義動詞中，「復」和「還」還發展出時間副詞用法。「復」和

「還」都能表再次，關於此用法，過去學界一致主張是從返回義動詞發展而成。

董淑慧 (1996:55) 認為「運行軌跡重複」此一義素是「復」和「還」的共通點，

也是促成此項虛化的語義基礎。唐敏 (2002) 意見與董淑慧相當，認為再次義

「還」保有返回義「還」的「意象圖示結構」，該圖示結構含有「運行軌跡重 複」的義素，並指出此乃隱喻機制促成的。童小娥 (2004:448) 則認為這是語義泛 化的結果，並引《說文解字》指出「還」表示往返之義，包含「往」和「返」這 兩個動作，²³ 是同一動作的重複，只是方向相反，故「還」得以泛化出再次義。

高育花 (2007:161) 的意見也相仿，該文認為「還」的此用法是從往返動作「引申 虛化」而成，是從往返動作的雙向性切入。

以上論點存在若干問題。首先，四文皆認為「復」和「還」表示的是一來一 返的雙向運動，蘊涵「運行軌跡重複」此一語義成分。然而這是有違語言事實 的，二詞只表示返回的單向動作，是預設義加上顯像義才兼含往與返之雙向動 作，四文並未清楚區分二詞語義結構中顯像和預設這兩個部分。其次，縱使指出 返回義和再次義共通的語義基礎，「復」和「還」如何能夠從返回義透過隱喻或 泛化機制轉為再次義，四文也未說明。唯董淑慧 (1996:55) 提出下列過渡例句作 為此項演變的佐證，認為這兩個例句中的「復 V」和「還 V」既可理解為「返回 V」，也可理解為「再 V」。

(69) a. 陟則在巘，復降在原。（《詩經‧大雅‧生民之什‧公劉》）

b. 臨去傳語我王，今夜且去，明夜還來，交王急須準備。（《變文‧漢 將王陵變》）

23 該文是這麼推論的：《說文解字》如此解釋「還」和「復」：「還，復也」、「復，往來也」，故推得

「還」也表往來，即「往」和「來」這兩個動作行為。

根據這組用例可推得，董文是認為此類用法源自連動結構（或並列結構）。

如果此論點說得通，那麼歷代眾多的「反 V」、「歸 V」、「回 V」都有很高機率發 展為時間副詞，可是事實上並非如此。此外，返回做一件事不盡然都是再次做一 件事，必須靠上下文提示才能確定，例如例 (69a) 是因為先登高（「陟」），例 (69b) 是因為先離去，「復降」和「還來」才可理解為「再降」和「再來」，故其再次義 很可能並不是來自「復」和「還」，而是受到前文「陟」和「去」的暗示。

本文則認為此類用法是源自述賓結構。前文提及，「復」和「還」的及物用 法普遍，二詞可能是在後接賓語的句式中產生變化，由述賓結構轉變為狀中結 構。下面這組例句正可看出這樣的變化情形。例 (70a) 中的「復始」和「反古」

併聯，「反古」為述賓結構，「復始」應該也是，表示回到起始；而例 (70b) 中的

「復始」則和「復反」對舉，「復反」只能是狀中結構，那麼「復始」應該也是 狀中結構，則表示重新開始、再次開始。

(70) a. 君子反古復始，不忘其所由生也。（《禮記‧祭義》）

b. 天地車輪，終則復始，極則復反，莫不咸當。（《呂氏春秋‧紀部‧

大樂》）

這兩例顯示，「復始」可以是述賓結構，也可以是狀中結構，由此歧義性正 可看出演變的可能途徑。而且對於述賓結構「復 X」和「還 X」而言，返回某狀 態就是重複某狀態，其重複性是確保的，此乃前述連動結構所不具備的條件。先 秦的「復」和南北朝的「還」都見得到歧義的用例，例句如下，這其中有許多是 後接形容詞的用法。

(71) a. 曰：「死者不可復生，爾財復矣。」（《公羊‧襄 30》）

b. 破國不可復完，死卒不可復生。（《戰國策‧中山‧昭王既息民繕 兵》）

c. 絕民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无有。（《老子》19 章）

(72) a. 地制一定，則帝道還明，而臣心還正，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

（《新書‧五美》）

b. 上禁鑄錢，必以死罪。鑄錢者禁則錢必還重，錢重則盜鑄錢者起，

則死罪又復積矣，銅使之然也。（《新書‧銅布》）

c. 若妊娠婦人壞醬者，取白葉棘子著甕中，則還好。（《齊民要術‧作 醬等法》）

d. 崇真寺比丘惠凝死一七日還活。（《洛陽伽藍記‧城東‧崇真寺》）

e. 瀾文復動，波色還驚。（《南齊書‧張融列傳》）

f. 賴明明在上，赫赫臨下，泥漬自消，玉質還潔。（《魏書‧韓麒麟列 傳‧子熙》）

童小娥 (2004:449) 另外還指出，由於「還」和「復」頻繁連用，致使「還」

吸收「復」的重複義，是促成此演變的另一項動力。六朝材料中，二詞對仗或連 用情形確實很頻繁，例如前面所列例 (72b)、(72e) 便有此情形，「還」的虛化受到

「復」的推動是有可能的。但是「還」能夠受到「復」的推動，關鍵還是在於

「還」字本身具備和「復」一樣的條件。另外，從「還復」一詞的用法，也可看 到從述賓到狀中結構的變遷。下面例 (73) 是述賓結構，「還復」表返回之義；例 (74) 是歧義結構，可理解為返回某狀態，也可理解為再次進入某狀態；例 (75) 則 是狀中結構，「還復」表再次義。

(73) a. 今龜周流天下，還復其所，上至蒼天，下薄泥塗。（《史記‧龜策列 傳》）

b. 宜還復故陵，勿徙民。（《漢書‧傅常鄭甘陳段傳》）

(74) a. 至八月秋涼時，日中曝之，還復堅好。（《齊民要術‧煮膠》）

b. 先是義慶在任，值巴蜀亂擾，師旅應接，府庫空虛，義季躬行節 儉，畜財省用，數年間，還復充實。（《宋書‧武三王列傳‧衡陽文 王義季》）

(75) a. 無幾時，還復叛亡。（《三國志‧魏書‧崔琰》注引司馬彪《九州春 秋》）

b. 彼若興師赴援，我則堅壁清野，待其去遠，還復出師。（《周書‧韋 孝寬列傳》）

根據本文主張，要能發展出此功能，返回義動詞必須能夠後接賓語。此一限 制也正好能夠說明為何「反」和「回」沒有發展出此一用法，因為「反」和

「回」的及物用法較不發達，不具備此項虛化條件。而另一方面，正如前文所提 出的觀察，在返回義動詞中，「復」和「還」的及物用法特別顯著，見例 (2) 及 (25)，這是二詞能夠進入此虛化路徑的關鍵條件。

以上討論說明，「復」和「還」之所以能表示再次義，是由於述賓結構「復 X」和「還 X」被重新分析為狀中結構，故在此語義框架中，「復」和「還」返回

返回 離開

原動作 預設

顯像

的不是處所，而是原動作。引發此一重新分析的關鍵在於將具體的返回某處所對 應到抽象的回覆某狀態，這是隱喻機制造成的。因此，這再次義並不是因為返回 義動詞本身語義框架帶有一往一返兩個動作，而是行動者再次進入參照點的緣 故。其語義框架可以表示如下：

〈圖5〉再次義「復 V」和「還 V」的語義框架

「還」還能表仍然義，李宗江 (1999) 主張此用法是從再次義繼續發展而成。

該文考察歷代諸多兼表仍然和尚且的副詞，「還」亦在其列。據其觀察，「還」在 六朝就常表再次，唐宋時期此用法已成為其主要用法；「還」的仍然義雖也出現 於六朝，但至唐宋仍不多見。該文進而引用蔣琪、金立鑫 (1997) 的意見，指出再 次義是「斷後之重複」，而仍然義則是「連之延續」，二者都表示延續概念，差別僅 在於前者有間斷，後者無間斷。李文據此論斷，當我們「忽略了重複之間的斷」，

再次義就等同於仍然義，因此「還」便從再次義發展出仍然義。該文另又指出歷 史上「仍」和「卻」也都兼有再次和仍然的用法，而且都是由再次義發展出仍然 義。高育花 (2007) 探討「還」字作時間副詞用法的來源，也是持一樣的論點。

上述解釋都合理，但就是缺乏直接證據。倒是我們在六朝典籍中見到一組材 料可說明表仍然的「還」是從動詞「還」直接發展而成，而且是從恢復義動詞，

而非從返回義動詞。下面兩組例句中的「還」都搭配動詞「如」，第一組例句中 的「還」表恢復，「還如」是「恢復到如同……」的意思，第二組中的「還」則 表仍然，「還如」是「仍如同……」的意思。

(76) a. 乃以鹽飯飲之，體毛稍落，鬚髮悉出，爪牙墮，生新者，經十五 日，還如人形，意慮復常，送出大路。（《古小說鉤沈‧述異記》）

b. 京師有病癭者，以火灸數日而差。隣人笑曰：「病偶自差，豈火能 為。」此人便覺頤閒癢，明日癭還如故。（《南齊書‧志‧五行‧大 旱》）

(77) a. 猶憶窺窗處，還如解佩時。（陳 江總〈奉和東宮經故妃舊殿詩〉）

b. 一日再候，中暖更飜，還如前法作尖堆。（《齊民要術‧作豉法》）

南北朝時的「還復」一詞也有平行的表現。當時佛經中「還復如故」、「還復 如本」等是常用語，意思是恢復到如同原本狀況，見例 (78)。但到了隋朝，這樣 的搭配便發展出仍然義，見例 (79)。

(78) a. 若我至誠，心無悔恨者，我今身體，還復如故。作是語已，即時平 復。（元魏 慧覺《賢愚經‧梵天請法六事品》）

b. 日月滿足，乃產一男，又無惡露。其兒適生，叉手長跪，說般若波 羅蜜。夫人產已，還復如本。（梁 寶唱《經律異相‧卷 9‧牧牛小 兒善說般若義弘廣大乘》）

(79) a. 凡生活法，先犁其地，然後磨治。次復除其瓦石株棘，方下種子。

下種子已，若無天雨，依時溉灌，依法鋤治。然從待熟，收刈料 理，貯入倉窖。作如是已，至於來年，還復如此。（隋 闍那崛多

《佛本行集經》卷58）

b. 爾時阿難，亦不言語，以報彼人，還復如本，默然而去。（隋 闍那 崛多《佛本行集經》卷58）

上述四組用例說明，當恢復義動詞「還」或「還復」搭配「如」這類動詞 時，是會發展出仍然義的。雖然這僅僅是一組搭配，無法代表整體演變情形，但 這組用例清楚展現意義上從恢復到仍然的承接關係，而且其間的轉變也是可理解 的。「如本」、「如故」等原本是對「還」、「還復」的補述，說明恢復之後所達到 的狀態，而恢復到某狀態和仍然處於某狀態的意思是十分相近的，其間意義的推 演是很容易理解的。如果仍然義副詞是從恢復義動詞發展而成，那麼此用法便不 是直接源自返回義動詞，故其語義框架特性在此也就略而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