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義趨向詞作狀語
──從語義框架看虛化
*
張麗麗
國立台灣大學 在漢語史上，趨向詞作補語是很普遍的現象，但這類詞卻很少作狀語。 然而返回義趨向詞卻是例外。歷史上的返回義趨向詞，如「復」、「反」、 「還」、「回」等，皆不約而同地發展出多項狀語功能，包括方式副詞、時間 副詞、語氣副詞等。究竟返回義趨向詞如何發展出這些狀語功能？為何趨向 詞中獨獨返回義趨向詞能有如此豐富的狀語功能？文中將透過語義框架 (semantic frame) 觀察返回義趨向詞虛化出多種狀語功能的過程和機制，並藉 此框架說明返回義趨向詞和其他趨向詞在狀語功能上的鮮明對比。 關鍵詞：趨向詞，返回義趨向詞，狀語，補語，語義框架1. 前言
關於漢語趨向詞的歷史演變，過去討論很多，但大都偏重趨向詞作補語的發 展。本文則另闢蹊徑，觀察趨向詞發展為狀語的演變，希望能從這方面看到更多 趨向詞的特性。 基本說來，漢語史上趨向詞有下列四方面的虛化： 一、 在「V1V2 式」第二動詞位置，虛化出趨向補語、結果補語、動相補 語、傀儡補語、體標記、比較標記、補語標記、能性助詞、終點介詞* 本文初稿發表於「漢語趨向詞之歷史與方言類型研討會」暨「第六屆海峽兩岸語法史研討會」 （2009 年 8 月 26、27 日，台北：中央研究院），會上承蒙魏培泉、張敏、董秀芳、邢向東、張永 利等多位學者提問賜教，投稿後又承蒙兩位匿名審稿人惠予多方意見及材料，使得文中錯誤和疏 漏得以減少，特此深致謝忱。本文為國科會計畫（編號 NSC 97-2410-H-002-111-MY2）之部分研 究成果，文中使用「中央研究院古漢語文獻語料庫」、「中央研究院上古漢語標記語料庫」、「中央 研究院近代漢語標記語料庫」以及「中央研究院現代漢語語料庫」檢索語料，並獲台灣大學中文 系博士生楊素梅女士協助整理核對語料，在此一併聲明致謝。
等用法。（吳福祥2009，董秀芳 2009） 二、 在「V1V2 式」第一動詞位置，虛化出方式副詞、語氣副詞和時間副詞 等用法。 三、 在「V1OV2O 式」第二動詞位置，虛化出終點介詞、與格介詞等用法。 （吳福祥2009） 四、 在「V1OV2(O) 式」第一動詞位置，虛化出處所介詞、源點/經由介 詞、方向介詞等用法。（吳福祥2009） 過去討論集中在第一方面，研究成果十分豐富；第三、四方面是趨向詞發展 為介詞的演變，主要見於一些方言，隨著方言語法研究興起也逐漸受到重視；唯 第二方面的演變，幾乎從未從趨向詞的角度切入觀察，相關討論也零星。 由於趨向詞很少發展出狀語用法，討論自然來得少。但是，如果觀察先秦時 期趨向詞在連動結構中的使用情形，便會意識到此現象的特殊處。1 上古和中古 漢語時期，趨向詞可在連動結構中作第二動詞，這是它虛化為補語的先決條件； 但是，先秦時期的趨向詞更常在連動結構中作第一動詞，根據張敏、李予湘 (2009: 238-248)，先秦時期經常這麼使用的趨向詞有九個：「來 V」、「入 V」、「出 V」、 「往 V」、「反 V」、「還 V」、「歸 V」、「進 V」和「退 V」。以下係本文根據《禮 記》、《左傳》、《國語》、《戰國策》、《墨子》、《韓非子》六部文獻所觀察到的連用 例子：2 來 V：來入、來卜、來乞、來弔、來仕、來召、來伐、來合、來如、來死、 來至、來告、來含、來求、來見、來言、來使、來取、來命、來奔、 來定、來征、來承、來服、來治、來祀、來待、來為、來盈、來省、 來致、來赴、來食、來借、來唁、來哭、來害、來效、來納、來討、
1 本文所討論的 V 1V2結構是否為連動式，其實是有爭議的。有學者認為上古時期的 V1V2結構大多 屬並列式（梅廣 2002，張敏、李予湘 2009，蔡維天 2008），最直接的證據是上古漢語的 V1V2結 構可中插「而」，要到中古漢語以後「而」才日趨衰微。這樣的主張能用於解釋為何述補結構到中 古漢語才出現（梅廣2002），也能解釋漢語趨向動詞結構類型的轉變（張敏、李予湘 2009）。然而 本文仍然稱之為連動結構，是基於下列兩項理由。首先，本文探討的V1V2結構不限於上古漢語時 期，還包括中古漢語以及近代漢語時期，連動式要比並列式更適合統稱各時期的此類結構。其 次，根據梅廣 (2002) 及蔡維天 (2008)，V1V2結構不再屬並列關係後才可能演變為述補結構或狀中 結構，跨語言現象也顯示，語言出現並列衰減後，「狀語化」和「補語化」的現象才會繼之而起。 基於上述並列式和狀語化互不相容的普遍現象，本文所探討的狀語化結構若以並列式稱之，恐怕 並不十分妥當。 2 下列例子乃根據「中央研究院上古漢語標記語料庫」的標記內容篩選出來的。
來貢、來辱、來送、來逆、來巢、來徙、來從、來救、來脩、來連、 來報、來尋、來朝、來渝、來賀、來閒、來集、來會、來煩、來盟、 來聘、來誅、來誅殺、來媵、來圖、來寧、來稱、來語、來賓、來 徵、來撫、來請、來賜、來學、來戰、來蕩搖、來諮謀、來謁、來 錫、來舉、來歸、來辭、來勸、來獻、來繼、來屬、來襲、來讓、來 觀…… 入 V：入弔、入用、入示、入伐、入守、入至、入即位、入告、入攻、入 見、入言、入享、入使、入和、入命、入居、入服、入拜、入食、入 哭、入哭踊、入浴、入務、入問、入從、入御、入掃、入殺、入奠、 入揖讓、入朝、入視、入賀、入盟、入監、入舞、入說、入請、入 質、入諫、入謂、入斂、入臨、入謝、入難、入饗、入聽、入襲…… 出 V：出亡、出曰、出示、出在、出次、出行、出告、出攻、出見、出使、 出佻、出受、出奔、出居、出征、出舍、出迎、出俟、出待、出拜、 出為、出哭、出射、出祖、出辱、出送、出逆、出逃、出圉、出授、 出救、出就、出絰、出視、出嫁、出盟、出置、出聘、出葆、出誅、 出載、出遇、出語、出質、出適、出戰、出曝…… 往 V：往卜、往乞、往弔、往用、往守、往攻、往攻伐、往求、往見、往 事、往受、往拜、往為、往省、往看、往哭、往耕、往送、往參、往 問、往從、往救、往教、往敗、往陶、往勞、往喻、往報、往朝、往 視、往詔、往賀、往詈、往酤、往聘、往賂、往歌、往漁、往稱、往 說、往審、往請、往踐、往戰、往遺、往謝、往歸、往覆、往餽、往 獻、往觀…… 反 V：反及、反至、反告、反攻、反見、反哭、反送、反問、反從事、反 報、反奠、反過、反養、反饋…… 還 V：還令、還出、還伐、還如、還至、還見、還走、還授、還救、還報、 還塞、還葬、還謁、還襲、還觀…… 歸 V：歸入、歸及、歸休、歸死、歸至、歸即戮、歸告、歸求、歸見、歸 言、歸取、歸居、歸治病、歸為、歸食、歸哭、歸耕、歸設、歸報、 歸就戮、歸復命、歸寑、歸葬、歸載、歸圖、歸說、歸殯、歸醳事、 歸饟…… 進 V：進至、進對、進仕、進面、進俯、進戰、進盥、進秉、進斟、進取、 進曰、進度、進思、進道、進為、進旅、進即、進兼、進達、進 斷……
退 V：退入、退反、退曰、退立、退守、退告、退思、退為、退食、退俯、 退問、退從、退脩教、退處、退就、退睹、退適…… 以上用法大都表示先後關係，有的還帶有目的關係。3 這樣的分布說明，趨 向詞後接動詞是常見的表達模式，趨向詞其實具備發展為狀語的句法條件。但 是，為什麼先秦時期趨向詞如此常作連動式第一動詞，卻很少發展出狀語用法？ 為什麼在一樣的句法條件下，只有「反」和「還」發展出狀語用法？尤其是從上 面所列例詞可以看出，連動式「反 V」和「還 V」的數量並不比其他各組來得 高。 「反」和「還」發展為狀語的演變並非個別現象，而是歷史上各返回義動詞 的共通表現。歷史上的返回義趨向詞，無論時代早晚，大都發展出狀語用法，而 且所發展出的狀語功能相當多元，並非個別零星，其中包括：4 A. 方式副詞： A-1：倒退、往回，如：「反走」表退走、「還馳」表往回奔馳、「回走」 表往回走。 A-2：回應地，如：「反賜」、「還戰」、「回敬」。 B. 語氣副詞： B-1：反而，如：「人有土田，女反有之」、「畫虎不成還為狗」。 B-2：反過來，如：「反求諸己」、「卒隸之徒，還為敵讎」。 C. 時間副詞： C-1：再次，如：「蟄蟲復出」、「今曆還與壬子同」。 C-2：仍然，如：「還著重服」。 返回義趨向詞各種狀語用法是如何發展而成的？為何能夠發展出如此多元的 狀語功能？從趨向詞的整體發展來看，這兩個問題是值得探討的。本文認為這和 返回義趨向詞的語義有關，若採用「框架語義理論」(frame semantics) 所提出的 「語義框架」，可以很好地解釋這方面的演變。
3 這幾個趨向詞中，除了「出」和「往」是表示趨離的概念，其他七個都是表示趨近的概念，這表 示在先秦時期，表示趨近動作時較常帶上後續動作。而且在這七個趨近動詞中，就有三個是表示 返回義：「反」、「還」和「歸」。由此可知，在先秦趨向詞中，返回義動詞是最常出現在此連動結 構中。 4 此所列僅為從返回義動詞「復」、「反」、「還」、「回」直接發展而出的狀語用法，若納入其他返回 義動詞或是從狀語功能再虛化而出的功能，相關用法還要更多。
Fillmore (1977, 1982) 指出，要理解一個詞的意義，必須透過該詞所在的語義 框架。框架內成分，有些是顯像 (profile)，有些則可能在言談中被激活。顯像即 句面所提及的概念成分，而框架則是理解該顯像所需的背景知識或概念結構。例 如英語buy, sell, cost, pay, charge……這幾個動詞都涉及購物事件框架，該框架含 有下列四項要素：買方、賣方、貨品、價錢。不同的動詞提供不同的句法視角 (syntactic perspectives)，並在各句法槽放入不同的成分，例如當主要動詞是 buy， 如 “David bought an old shirt from John for ten pounds”，是買方作主語，貨品作賓
語，賣方和價錢則分別作 from 和 for 的介詞賓語。而當主要動詞是 spend，如
“David spent ten pounds on an old shirt”，主賓語及介詞賓語等句法槽放入的成分便 有所不同，而且此句中只有買方、價錢、貨品進入顯像，賣方則未說出，但在其 語義框架中仍有賣方。Fillmore (1982) 還使用「預設」(presupposition) 5 一詞，該 文討論英語的動詞 chase 時，指出這個詞描述兩人依照一樣的路線前進，而且 「預設」其中一個人運動在前，通常是在逃跑。由此可見出「預設」是指語義框 架中未進入顯像的部分。 本文承其架構，使用「語義框架」、「顯像」、「預設」等概念來描述返回義動 詞的語義特性。要理解返回概念，需要較多的背景知識，其意義是建立在一個比 較複雜的語義框架之上，如下圖所示。在這個語義框架中有兩個參照點：「原 處」和「他處」，還有離開和返回兩個動作，而且離開動作早於返回動作。返回 動詞的語義框架只顯像出返回這個動作，而離開動作則是其預設。在交談中，語 義框架中沒有說出的部分會被激活。例如，當我們說「他回台中了」，聽者會因 而知道他之前是從台中來的，這部分並沒有說出來，聽者之所以知道，是因為返 回義動詞「回」的語義框架含有此預設。如果不是建構在此語義框架之上，如果 沒有預設一個離開的動作，該顯像所表示的動作也就只是從甲地到乙地的移動而 已，返回概念無從形成。是故，返回動詞雖只表示單次性移動行為，但其語義框 架卻含有另一個早先發生的反向移動行為。
5 「預設」原為語言哲學的術語，後來也被納入語義學領域。Leech (1974:292) 這麼說明預設：當我 們說出命題X 時，即承認命題 Y 是真的，則命題 Y 為命題 X 的預設。例如當甲問乙：「你父親在 家嗎？」甲即預設「乙有父親」。一個句子和其否定句都有同樣的預設，不會因為句子被否定而取 消該預設。例如甲如果問乙「你父親不在家嗎？」同樣預設「乙有父親」。
返回 離開 他處 原處 顯像 預設 〈圖1〉返回義動詞的語義框架 相對於返回義動詞，其他趨向動詞的語義框架並沒有這麼複雜，並未預設另 一個具體的動作。本文認為這是返回義動詞不同於其他趨向詞的關鍵點，這也是 這組動詞得以發展出狀語功能的原因。然而其他趨向詞並非沒有預設，只是性質 不同，例如動詞「出」預設行動者原本待在某個空間，「來」預設行動者原本不 在說話者一旁。相較之下，返回義動詞的特殊之處，在於其預設的是具體的動 作，而非條件。在其虛化過程中，這個預設被保留下來，並演化出多種類型。 漢語史上，返回義趨向詞數量不少，有「復」、「反」、「還」、「回」、「歸」 等，但以前四者所發展出的狀語功能最豐富，使用頻率也最高，故本文將以這四 詞為主要探討對象。下文將依序探討歷史上「復」、「反」、「還」、「回」這四個返 回義動詞所發展出的各式狀語用法。下面討論中，「反」與「返」並論，「回」與 「迴」、「廻」一併觀察。
2.「復」作狀語的歷史演變
「復」本為動詞，表返回。《說文解字》：「復，往來也。」許慎並以「復」 釋「還」：「還，復也。」根據《周易》，「復，反也。」（〈雜卦〉）、「九三，平 不陂，往不復。」（〈泰卦〉），也可見「復」相當於「反」，是「往」的反向動 作。然而在先秦文獻中「復」作動詞的用法並不多見，且意義分化大，不過還是 見得到表返回的用例，不及物與及物用法都有。 箭頭表動作方向 離開動作早於返回動作 返回動作為顯像 離開動作為預設(1) a. 鴻飛遵陸。公歸不復，於女信宿。（《詩經‧國風‧豳‧九罭》） b. 冬，公如晉，至河乃復。（《左傳‧昭2 經》） (2) a. 舉觶者皆復位，答拜。長皆奠觶于其所，皆揖其弟子。弟子皆復其 位。（《儀禮‧特牲饋食禮》） b. 書曰「寔來」，不復其國也。（《左傳‧桓6》） 由於「復」很少作動詞，連動式「復 V」自然也少見。以下兩例中，上文及 下文都有動詞「出」與之對應，故可確定「復」表返回動作。第二例中「復」與 後方動詞組中插「而」，更能顯現其動詞性。 (3) a.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幣，乃復入，錫周公。（《尚書‧周書‧召 誥》） b. 復而不出。（《左傳‧文14》） 在先秦文獻中，「復」的狀語用例最為豐富，表重複、再次之義。 (4) a. 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周 易‧繫辭下》） b. 若矢不備，則司馬又袒，執弓如初升，命曰：「取矢。不索。」弟子 自西方應曰：「諾！」乃復求矢加于楅。（《儀禮‧鄉射禮》）6 c. 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禮記‧禮運》） d. 方冬不寒，蟄蟲復出。（《禮記‧月令》） 由上可見「復」在早期傳世文獻已經是虛化程度很高的詞，故其演變過程較 難推斷，需觀察後期其他返回義動詞的歷史發展，再一併探討。
3.「反」作狀語的歷史演變
「反」表返回，這在先秦文獻中是很常見的用法。但是返回義可能是後出 的，「反」的本義應該是翻轉義。《說文解字》中「反」、「覆」、「覂」三詞互訓： 「反，覆也。」「覆，覂也。」「覂，反覆也。」三詞的共通義是傾覆、翻轉之6 楅：古代插箭的器具。
義。《說文通訓定聲》認為「反謂覆其掌也」，是指手部的翻轉動作，也強調其翻 轉義。先秦文獻中，「反」表翻轉概念的用例雖然不多，但也還見得到。 (5) a. 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備具」于天子焉。（《禮記‧月 令》） b. 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左傳‧僖24》） 不過在先秦文獻中動詞「反」主要表返回，不及物、及物用法皆有，但以不 及物用法較為常見，見例 (6)，及物用法大都是「反位」、「反國」這類固定套 語，甚至「反」和賓語間也常出現介詞「于/於」，見例 (7)，可見「反」的及物 性是較低的。 (6) a.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詩經‧國風‧鄘‧載馳》） b. 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與同席而坐，弗與同器而 食。（《禮記‧曲禮上》） (7) a. 各以其耦進，反于射位。（《儀禮‧鄉射禮》） b. 桓公自莒反於齊，使鮑叔為宰。（《國語‧齊語‧管仲對桓公以霸 術》）
3.1 連動式「反 V」
先秦連動式「反 V」表示前後相承的兩個動作，主要表示返回進行某動作， 也可以表示轉身進行某動作。在連動式中，「反」可以表示從路上返回家中這類 近距離的返回動作，也可以表示從外地回到原居所的遠距離返回動作。 (8) a. 主人請見，賓反見，退。（《儀禮‧士相見禮》） b. 曾子曰：「爾將何之？」曰：「吾父死，將出哭於巷。」曰：「反哭於 爾次！」曾子北面而弔焉。（《禮記‧檀弓上》） c. 晉人之覘宋者反報於晉侯曰：「陽門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 說，殆不可伐也。」（《禮記‧檀弓下》） d. 曰：「君既啟而臣有父母之喪，則如之何？」孔子曰：「歸哭而反送 君。」（《禮記‧曾子問》） e. 終假之道以取郭，還。四年，反取虞。（《公羊‧僖2》）f. 楚王子圍聘於鄭，未出竟，聞王病，反問疾，遂以冠纓絞王，殺 之，因自立也。（《戰國策‧楚策‧客說春申君》） 「反 V」也可以表示轉身做某事，但搭配動詞有限，大都搭配移動類動詞， 如「反奔」、「反走」。 (9) a. 會出，逐之，反奔，執諸季氏中門之外。（《左傳‧昭 25》） b. 雞雖有鳴者，已无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无敢應 者，反走矣。（《莊子‧達生》） 總體而言，連動式「反 V」主要表示返回進行某動作，只有搭配特定少數動 詞，「反」才表示轉身的概念。
3.2 方式副詞「反」
「反 V」也可以作狀中式，「反」作狀語，說明後方動作的某種特性，屬方 式副詞。連動式「反 V」和狀中式「反 V」的區別主要靠意義，連動式「反 V」 表達兩個連續發生但各自獨立的動作，「反」表具體的返回或轉身動作，如前一 小節所論；狀中式「反 V」則表示單一動作概念，「反」不表具體動作，而是作 修飾語，說明動作執行的方式，意義較為抽象。例如「反顧」是往後看的意思， 「反賜」是回贈的意思，二者都不可拆解為兩個動作。在句法上，連動式「反 V」可中插「而」而不影響句義，如下所示，但狀中式「反 V」則不見中插 「而」的情形。 (10) a. 虞公不從其言，終假之道以取郭。還四年，反取虞。（《公羊‧僖 2》） b. 宮之奇諫而不聽，卒假晉道。晉人伐虢，反而取虞。（《戰國策‧魏 策‧秦使趙攻魏》） 方式副詞「反」可表達兩種概念。首先，「反」可以表示反向執行該動作， 例如先秦一些「反走」乃基於禮節表現出退避的行止，是退走的意思。(11) a. 魏公叔痤為魏將，而與韓、趙戰澮北，禽樂祚。魏王說，迎郊，以 賞田百萬祿之。公叔痤反走，再拜辭曰……。（《戰國策‧魏策‧魏 公叔痤為魏將》） b. 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莊子‧盜跖》）7 c. 王曰：「吾欲以國累子，子必勿泄也。」犀首反走再拜曰：「受 命。」（《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d. 宣孟曰：「而名為誰？」反走對曰：「何以名為！臣骫桑下之餓人 也。」（《呂氏春秋‧慎大覽‧報更》） 「反」搭配觀看類動詞，如「反顧」、「反察」，是表示往回看的意思。先秦 文獻所見例句都是引申用法。 (12) a. 其民之親我也歡若父母，好我芳如芝蘭，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 讎。（《荀子‧王制》） b. 事起而有所利，其尸主之；有所害，必反察之。（《韓非子‧內儲說 下》） 其次，「反」可以表示回應對方行為，做出相同的動作。 (13) a. 王曰：「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嗚呼！乃罪多參在 上，乃能責命于天！殷之即喪，指乃功，不無戮于爾邦。」（《尚 書‧商書‧西伯戡黎》） b. 舅姑受之則喜，如新受賜；若反賜之，則辭。（《禮記‧內則》） c. 己巳，伐單氏之宮，敗焉。庚午，反伐之。（《左傳‧昭22》） d. 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莊子‧人間世》）8 e. 吳人往報之，盡屠其家。卑梁公怒，曰：「吳人焉敢攻吾邑？」舉 兵反攻之，老弱盡殺之矣。（《呂氏春秋‧先識覽‧察微》）9
7 成玄英《莊子疏》：「反走，卻退。」郭慶藩《莊子集釋》：「反走，小卻行也。」 8 菑，同「災」，在此是傷害的意思。 9 這個例句高誘注：「反，更也。」但筆者認為此例是表示回應行為，而非表再次。在此之前，只是 百姓間的爭執殺戮，這是卑梁公首次參與其中。除非將吳人的攻擊算是第一次，那麼卑梁公的攻 擊行為就可算是再次。如果高誘的意見是正確的，那麼「反」就和「還」一樣，也有時間副詞的 用法。不過表再次的「還」並不會用於指陳主語不同的行為。
這類的「反 V」也可以是一種防備式的動作，在對方動手前先回應，也叫 「反」。 (14) a. 出公十七年，知伯與趙、韓、魏共分范、中行地以為邑。出公怒， 告齊、魯，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史記‧晉世 家》） b.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讒之王，恐誅，反攻王，王擊滅若敖氏之 族。（《史記‧楚世家》） c. 王聞爽使白嬴上書，恐言國陰事，即上書反告太子爽所為不道弃市 罪事。（《史記‧淮南衡山列傳》） d. 厲公四年，祭仲專國政。厲公患之，陰使其壻雍糾欲殺祭仲。糾 妻，祭仲女也，知之，謂其母曰：「父與夫孰親？」母曰：「父一而 已，人盡夫也。」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殺雍糾，戮之於市。（《史 記‧鄭世家》） 以上兩種用法的「反 V」，其語義框架都和返回義動詞一樣，預設稍早進行 的一個動作，而且「反 V」的動作和其預設相對，二者行事方向正好相反。例如 「反走」預設的是原本向前行的動作，「反賜」預設的是稍早對方賜自己的動 作。
3.3 語氣副詞「反」
先秦的「反」也能作語氣副詞，表轉折語氣。此用法中的「反」表現出對事 件的評斷，還可細分成兩種類型，第一種約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反而」，第二種 大約可以現代漢語的「反過來」一詞理解。 表反而的「反」大都出現在複句，和上句構成轉折關係。例如： (15) a. 既之陰女，反予來赫。（《詩經‧大雅‧蕩之什‧桑柔》） b.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奪之。此宜無罪，女反收 之；彼宜有罪，女覆說之。（《詩經‧大雅‧蕩之什‧瞻卬》） c. 今眾人之所以欲成功而反為敗者，生於不知道理而不肯問知而聽 能。（《韓非子‧解老》）上面例句中，「反」字句都和上句形成轉折關係。這個關係中含有逆反，是 逆反以上句為前提理應推得的結果。例 (15a) 中上句表示「我庇蔭你」，應推得 「你對我好」，但結果是「你反而威嚇我」；例 (15b) 中第一組的前提是「他人擁 有土田」，應推得「不可搶奪之」，但結果是「你反而將之奪去」；例 (15b) 第二組 的前提是「他人沒有罪過」，應推得「他人不受懲罰」，但結果卻是「你反而將之 逮捕」；例 (15c) 前提是「眾人欲成功」，應推得「於是成功」，但結果是「失 敗」。「反」表示和理應推得的結果逆反，但這個結果並不會出現於語境中，而是 存在語義框架的預設中。 有時候，轉折關係不存在緊鄰的前後句之間，而是整個段落間。例如： (16) a. 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知伯滅范中行氏，而子不為報讎，反委質事 知伯。（《戰國策‧趙策‧晉畢陽之孫豫襄》） b. 凡說者，兌之也，非說之也。今世之說者，多弗能兌，而反說之。 （《呂氏春秋‧孟春紀‧勸學》） 例 (16a) 中，「反」字句是和上上句「知伯滅范中行氏」形成轉折關係，從此 句可推得「子應該報仇」，但結果是「不但不為范中行氏報仇，反而重用知伯」； 例 (16b) 中的前提和推論已清楚表明：「凡說者，兌之也，非說之也」，但是當時 人卻「多弗能兌，而反說之」，與之相對。所以，有時候在句式上，「反」字句反 而出現在複句之首。下面例句中，「反」字句和前段推論形成對比，但它本身又 和下句形成更為緊密的句法關係。 (17) 以秦卒之勇，車騎之多，以當諸侯，譬若馳韓盧而逐蹇兔也，霸王之 業可致。今反閉而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國謀不忠，而大王之 計有所失也。（《戰國策‧秦策‧范睢至秦》） 從上面用例可以看出，「反」字句不必然和緊接在前的分句有轉折關係，必 須根據內容來判定。有時候上下文中相關前提並未直接表達出，因而使得「反」 字句所表示的轉折關係較為隱晦，例如： (18) a.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詩經‧國風‧邶‧谷風》） b. 子元曰：「婦人不忘襲讎，我反忘之！」（《左傳‧莊28》）
例 (18a) 中的前後句之間是遞進關係：「不但不能愛我，還以我為仇」。此例 中「反」字句和前句的關係其實與 (16a) 相當：「不但不為范中行氏報仇，還重用 知伯」，只是其前提未在上文中表達出來。由於〈谷風〉是採棄婦的口吻，所以 省略的前提應是：「你是我的丈夫」，並得出「你應該要愛我」這樣的推論。例 (18b) 中的前後句之間是對比關係，此句同樣也隱含被省略的前提和推論：「我負 責國家大業，我應襲仇」，結果卻是「婦人不忘襲仇，我反忘之」。 先秦的「反」還有一種用法與之相近，但它不用於表示前後段落的推論關 係，而是單純表示說話者的論斷，意義和用法約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反過來」。 (19) a. 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禮記‧中庸》） b. 臣聞全趙之時，南鄰為秦，北下曲陽為燕，趙廣三百里，而與秦相 距五十餘年矣。所以不能反勝秦者，國小而地無所取。（《戰國策‧ 燕策‧秦并趙北向迎燕》） c. 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孟子‧離婁》） 這些例子都是表示該行為與向來的慣性相反。一般說來，是求他人，例 (19a) 中卻是反過來求自己；過去一直是秦勝趙的局面，例 (19b) 則追究為何趙不能反 過來勝秦；一般說來，是以夫子之道助夫子，在例 (19c) 則是以夫子之道害之。 這類「反」字句和前句並無明顯的轉折關係，也可以出現在單句中，如例 (19c) 的 情形。 這類用法的「反」在詞性上雖偏近副詞，但也還帶有部分動詞特性。一方 面，例句中「反」的意義已轉抽象，是表示評斷，而非具體動作，而且無法獨立 作謂語；另一方面，它和後方動詞組間可以中插「而」，如下面這組例句，10 而 且有時候還帶有主語的意願，如例 (19c) 是主語「我」有意反其道而行，可見還 帶有若干動詞特性。 (20) a.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禮記‧中 庸》） b.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孟子‧離婁》） c. 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孟子‧梁惠王》）
10 這組例句承蒙匿名審稿人惠示，謹此致謝。
附帶一提，現代漢語的語氣副詞「反而」出現於明朝，但當時此一用法數量 極少，見下，要到民國以後才普及起來。11 故推測它並非從先秦的上述短語漸次 發展而成，而是透過構詞手段形成的。 (21) 若捉他不着，反而吃他一頓好拳頭！（《金瓶梅詞話》5 回） 以上兩種語氣副詞類型都表示逆反的情形，無論是哪一種逆反，所逆反的都 是說話者的預期，對推論或慣性的預期。12 其中表反而的「反」逆反的是前後文 之間的推論關係，所以還帶有關聯詞的特性。13 但正如前文所言，此用法的 「反」並非一定出現在典型的複句結構中，其推論關係有時是隱藏於文脈中或是 落在前文甚遠處，所以嚴格說來，這類用法的「反」只能算是語氣副詞，還達不 到關聯副詞的地步。14 「反」除了可作轉折義語氣副詞，還可作順承義語氣副詞。葛佳才 (2005a: 118-120, 2005b) 指出東漢《太平經》中「反」還可表示相當於「便」、「就」的順 承關係，例句如下，並論證此用法乃從轉折義語氣副詞轉化而成。 (22) a. 古者聖賢，坐居清靜處，自相持脈，視其往來度數，至不便以知四 時五行得失，因反知其身衰盛，此所以安國養身全形者也，可不慎 乎哉！（《太平經》卷50〈灸刺訣〉） b. 今欺子，正名為欺天。令使天不悅喜，反且減吾年，名為負於吾 身，又上慚於皇天，復無益於萬民，其咎甚大。（《太平經》卷 51 〈校文邪正法〉）
11 羅煌輝 (2006:28) 則認為出現於清朝，但其實明朝小說《金瓶梅詞話》已有此用法。 12 正如郭志良 (1999:前言) 所言：「轉折說到底是心理上的轉折。判別一個複句……是不是轉折複 句，主要不是看分句之間是否語意對立，而是看後一分句所表事實是否軼出預期，是否屬於異 態。」 13 Malchukov (2004) 一文論及轉折功能的類型，指出俄語中區分三種轉折關係：一、違反預期
(denial of expectations)，例如「他感冒了，但還是去上學」，在俄語可用 no, xotja, na 三種轉折關聯詞 連接；二、相逆的價值判定 (contradicting evaluations)，例如「這外套很漂亮，就是太貴了」，在 俄語可用 no 和 xotja 兩種轉折關聯詞連接；以及限制性表達 (restrictive)，例如「他跑了起來，卻 跌倒了」，在俄語只能用 no 一種轉折關聯詞連接。這三種轉折類型和本文所區分的「反過來」及 「反而」這兩種類型並沒有相通處。以上三種轉折關係在漢語都不用「反而」連接，而是使用 「但」、「卻」或「就是」。「反而」所連接的轉折關係較為特別，馬真 (1983) 一文的意見最受學界 重視，可見本文6.2 小節的討論。 14 現代漢語的「反而」、「卻」和「倒」的使用情形相仿，大部分學者將之歸為語氣副詞（Chao 1968:781，劉月華等 2003:212）或轉折副詞（郭志良 1999）。
二文認為這兩種用法間的轉化在詞義的引申發展中是相當普遍的，而且兩個 方向的轉化都見得到。除了「反」，文中還提出「更」、「轉」的演變，這兩個詞 一樣出現從轉折到順承義語氣副詞的轉化；文中又另舉「便」、「乃」、「自」、 「則」、「輒」、「亦」、「即」等詞的演變，則呈現從順承到轉折的反向轉化。對 「反」、「更」、「轉」而言，轉折用法是本，順承用法是末；對「便」、「乃」、 「自」、「則」、「輒」、「亦」而言，其情況正好相反。整體而言，凡從詞彙本義衍 生而成的，都是較為穩定的用法，出現時期也較早；而另一用法則是由特殊語境 觸發的，是說話者觀點發生變化而導致表達重心轉移所造成的，屬臨時性的零星 用法，出現時期也要來得晚，15 像是「反」的順承用法只在《太平經》曇花一 現。 由於此用法是從轉折義語氣副詞發展而成，而非直接源自趨向義動詞，故本 文不打算深入。不過，這不僅在漢語是個普遍現象，在其他語言也見得到相似的 情形。Malchukov (2004:187-191) 一文從跨語言角度觀察轉折功能與其他連接功能 的關聯，指出承接與轉折功能可以通過「出乎意料」(mirative, unexpected result) 而 相互轉化，這方面現象在俄語、日語、愛斯基摩語、新幾內亞的樺語 (Hua) 以及 澳洲的曼卡拉伊語 (Mangarayi) 都見得到。可見得這是一個跨語言的普遍現象， 值得繼續追蹤探討。 綜合前述，語氣副詞「反」表示轉折的語氣，可表示違反由前句或前段所推 得的結果，如例 (15)-(18) 所示，或是違反慣性，如例 (19)、(20) 所示，前一種相 當於現代漢語的「反而」一詞，後一種則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反過來」一詞。在 這些用法中，「反」字句違反的內涵都是一個完整的命題，而且不會出現在上 文，但可從語境中推得。
3.4 小結
由於「反」在連動式或作狀語都是後接動詞組，所以同一個「反 V」可能表 達多種概念。例如，在先秦「反走」可以表示轉身而走，如 3.1 節所列例 (9b)， 也可以表示倒退走，如 3.2 節所列例 (11)。又例如，在先秦「反攻」可以表示轉 身攻打，如例 (23a)，也可以表示回攻，如 3.2 節所列例 (13e)，或防備性回攻， 如例 (14a-b)，還可表示違背向來慣性、反過來攻打之義，如例 (23b) 是違背「盟 友不會互相攻擊」的慣性。15 不過，葛佳才 (2005a:122, 2005b:34) 指出其中「轉」、「更」、「亦」的情形是例外，三詞發展出轉 折和順承兩種功能皆可從其本義推得。
(23) a. 秦王大怒，令衛胡易伐趙，攻閼與。趙奢將救之。魏令公子咎以銳 師居安邑，以挾秦。秦敗於閼與，反攻魏幾，廉頗救幾，大敗秦 師。（《戰國策‧趙策‧秦攻趙藺離石祁拔》） b. 將軍市被、太子平謀，將攻子之。……太子因數黨聚眾，將軍市被 圍公宮，攻子之，不克；將軍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戰國 策‧燕策‧燕王噲既立》）16 無論是哪種狀語功能，「反」都建立在一個複雜的語義框架之上，框架中都 預設一個反向的動作或情況。「反」的各種用法差別，也正好可從其預設特性看 出：方式副詞「反」預設一個先前的動作，且該動作與「反 V」所表示的動作正 好相對：或是行進方向相反，如「反走」；或是施受關係相反，如「反賜」、「反 殺」。語氣副詞「反」預設的不是一個先前的動作，而是一個完整的命題，像是 向來慣性或是推論的結果，而「反V」所表示的事件則與此預設相對。
4.「還」作狀語的歷史演變
根據《說文解字》，「還」和「復」、「返」互訓，表返回：「還，復也。」 「返，還也。」《廣雅‧釋詁二》：「還，歸也。」先秦資料則顯示動詞「還」可 表兩種動作，除了表返回，還可表旋轉，讀音和意義皆通「旋」。梅祖麟 (1992: 327-329) 從聲韻角度論證「還」和「環」、「圜」、「鐶」為同源詞，指出「還」的 本義之一是「繞了一圈回到原點」。這個意思和返回及旋轉義皆有相通處，故二 者可能皆衍生自此義。 前文提及，返回義動詞「反」的及物用法較不發達，「還」則不同，其不及 物和及物用法都很普遍。 (24) a. 茲既受命還，出綴衣于庭。（《尚書‧周書‧顧命》） b. 爾還而入，我心易也；還而不入，否難知也。（《詩經‧小雅‧節南 山之什‧何人斯》）16 此例所描述的歷史為後人所質疑。錢穆《考辨》：「余疑燕策及史文記太子平、將軍市被一節，詞 氣支離，多誤衍，當為太子因要黨聚眾，將軍市被圍公宮，攻子之不克，百姓反攻太子平，將軍 市被死以殉，因構難數月，死者數萬眾。蓋太子平及將軍市被，始終共事，並及於難。今史、策 此節文均誤，遂謂市被反攻太子平，於事勢情理，均難通也。」（頁335）但，無論是將軍市被與 百姓共攻太子平，還是只有百姓攻太子平，都不影響「反攻」表反過來攻打之義。
(25) a. 申伯信邁，王餞于郿。申伯還南，謝于誠歸。（《詩經‧大雅‧蕩之 什‧崧高》） b. 司馬出于下射之南，還其後，降自西階。（《儀禮‧鄉射禮》） 童小娥 (2004) 一文探討「還」各種虛化用法的演變歷程，共觀察了九項副詞 功能：反而義、竟然義、重複義、延續義、尚且義、強調義、增益補充義、程度 義、加強反詰語氣義等。其中只有反而義副詞和重複義副詞是從返回動詞直接發 展而成，其餘皆是從這兩種用法繼續演化而成，如下所示。 返回義動詞 → 反而義副詞 → 竟然義副詞 重複義副詞 → 延續義副詞 → 尚且義副詞 強調義副詞 增益補充義副詞 程度義副詞 加強反詰語氣義副詞 以上「反而義副詞」即本文所指轉折義語氣副詞，且統含本文所區分反而和 反過來這兩種轉折類型，以上「重複義副詞」及「延續義副詞」即本文所指時間 副詞，前者為再次義用法，後者為仍然義用法。此文考察「還」從先秦到清朝的 歷史演變，討論範圍及規模都超出本文焦點甚多。下文將擇取返回義動詞到反而 義副詞及重複義副詞的發展來討論，至於童文所提這兩方面的演變路徑和演變機 制，將留待第6 節再評論。
4.1 連動式「還 V」
先秦可見到連動式「還V」，在當時主要表示轉身進行某動作。 (26) a. 君至，主人出迎于外門外，見馬首不哭，還入門右北面。（《儀禮‧ 士喪禮》） b. 君子下行，然後還立。（《禮記‧少儀》） c. 景公與晏子游於少海，登柏寢之臺而還望其國，曰：「美哉，泱泱 乎，堂堂乎，後世將孰有此？」（《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d. 麋知獵者張罔，前而驅己也，因還走而冒人，至數。（《戰國策‧楚 策‧秦伐宜陽》）有時「還」後接的不是能夠立即執行的動作，而是需長途跋涉後才能從事的 行為，「還」便帶有返回義。 (27) a. 冬，楚子伐鄭以救齊，門于東門，次于棘澤。諸侯還救鄭。（《左 傳‧襄24》） b. 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戰國 策‧齊策‧齊人有馮諼者》） 在連動結構中，「還」和「反」表達的意義不太一樣。「反」主要表返回義， 而「還」則以轉身義為主。在連動式中，「反」要能表轉身，「還」要能表返回， 都需要搭配特定動詞，如例 (9) 和 (27) 所示。
4.2 方式副詞「還」
和「反」一樣，「還」也發展出多種方式副詞用法。首先，「還 V」也像「反 V」一樣，可以表示後退之義，例如「還走」表退走，其中有的表示恭敬地退 走，有的則用於描述戰場上征戰失敗後的退走行為。第一種用法出現於先秦，見 例 (28)，第二種用法要到西漢才見得到，見例 (29)。 (28) a. 於是太子乃還走，避舍露宿三日，北面再拜請死罪。（《韓非子‧外 儲說右上》） b. 昭文君見而謂之曰：「聞客之秦。寡人之國小，不足以留客。雖游 然豈必遇哉？客或不遇，請為寡人而一歸也，國雖小，請與客共 之。」張儀還走，北面再拜。（《呂氏春秋‧慎大覽‧報更》） c. 書盡難攻中山之事也。將軍還走，北面再拜曰：「中山之舉，非臣 之力，君之功也。」（《呂氏春秋‧先識覽‧樂成》） (29) a. 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史記‧高祖本紀》） b. 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 詳不勝，還走。（《史記‧淮陰侯列傳》） c. 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史記‧李將軍列傳》） 另有一些「還V」也是表反向行動之義，但以「往回」來理解更為妥適。(30) a. 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 之。（《史記‧孟嘗君列傳》） b. 齕攻邯鄲，不拔，去，還奔汾軍。（《史記‧秦本紀》） c. 憂深責重，轉不可據，還視生世，倍無次緒。（《南齊書‧劉善明列 傳》） 其次，「還 V」也和「反 V」一樣，可表示回應對方行為，做出相同的舉 動。先秦兩漢時期已出現少數用例。 (31) a. 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 降。（《史記‧項羽本紀》） b. 及漢王之還攻項籍，陵乃以兵屬漢。（《史記‧陳丞相世家》） 此類用法的「還」於六朝增多，但所修飾動詞仍以攻擊類為主。 (32) a. 布自殺卓後，畏惡涼州人，涼州人皆怨。由是李傕等遂相結還攻長 安城。（《三國志‧魏書‧呂布》） b. 岑等大敗，死者萬餘人，寶遂降安，而延岑收散卒走。寶乃密使人 謂岑曰：「子努力還戰，吾當於內反之，表裏合勢，可大破也。」 （《後漢書‧劉玄劉盆子列傳‧劉盆子》） c. 熲兵敗，被圍三日，用隱士樊志張策，潛師夜出，鳴鼓還戰，大破 之，首虜數千人。（《後漢書‧皇甫張段列傳‧段熲》） 其三，「還」還能表示輾轉、轉換之義，例句如下。不過此用法應該是從旋 轉義衍生而成，而非返回義。 (33) 隨弟欽為羅縣。太始初，諸州反，休筮明帝當勝，靜處不預異謀。數 年，還投吳喜為輔師府錄事參軍，喜稱其才，進之明帝，得在左右。 （《南齊書‧劉休列傳》） 承上，若只論「還」作為返回義動詞所發展出的方式副詞用法，則有兩項， 表往回和回應。這兩項用法也都有相應的預設，和「反 V」情形一樣，此不贅 述。
4.3 語氣副詞「還」
「還」也能表轉折語氣，東漢已見得到。 (34) a. 孝公始用商君攻守之法，東侵諸侯，至於昭王，用兵彌烈。其象將 以兵革抗極成功，而還自害也。牡馬非生類，妄生而死，猶秦恃力 彊得天下，而還自滅之象也。（《漢書‧五行志》） b. 窮武極詐，士民不附，卒隸之徒，還為敵讎，猋起雲合，果共軋 之。（《漢書‧刑法志》） 前文區分「反」的兩種語氣副詞用法，一種表反而，另一種表反過來，語氣 副詞「還」也可區分出這兩類。上面第一例含有兩個「還」字句，都出現於複 句，都是表反而，第一個「還」字句違背由前提「以兵革抗極成功」理應推得的 結果：「有利於己」；第二個「還」字句違背的則是以「秦恃力彊得天下」理應推 得的結果：「可以長久統治天下」。第二例則表反過來，此例違背向來慣性：「卒 隸之徒對主上忠心」。17 六朝時期「還」的語氣副詞用法更為普遍。 (35) a. 戰國獲其功，稱為名將；世平能無所施，還入禍門矣。（《論衡‧定 賢》） b. 以孔璋之才，不閑辭賦，而多自謂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還 為狗者也。（《三國志‧魏書‧陳思王植》裴注引《典略》） c. 淵小心翼翼，恪恭于位，勤事奉上，可謂勉矣。盡忠竭節，還被患 禍。（《三國志‧魏書‧公孫度‧子康 康弟恭 康子淵》裴注引《魏 書》） d. 而容納其策，以為謀主，令臣骨肉兄弟，還為讎敵，交鋒接刃，搆 難滋甚。（《後漢書‧袁紹劉表列傳‧袁紹》） e. 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傍，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樹木身相 代，兄弟還相忘！（《宋書‧志‧樂三》） 就像「反」一樣，「還」的此類用法都有預設，「還」字句所陳述情形是與預 設相對的。詳細分析可見3.3 小節關於「反」的語氣副詞用法，此不贅述。17 其實，此例中的「還」也可以解作「反而」，見6.2 小節的討論。
4.4 時間副詞「還」
和「反」最大的差別是，「還」另可作時間副詞，表立即、再次、仍舊等 義，類型比表再次的「復」還多。 一、先秦的「還」可表示立即之義，用法與讀音皆與「旋」互通，是從旋轉 義發展而成。先秦此類用法的「還」都後接具體動作。 (36) a. 有，毋過禮。苟亡矣，斂首足形，還葬，縣棺而封，人豈有非之者 哉？（《禮記‧檀弓上》） b. 縣令有發蓐而席弊甚，嗣公還令人遺之席曰：「吾聞汝今者發蓐而 席弊甚，賜汝席。」（《韓非子‧內儲說下》） c. 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王禽於三江之 浦。（《戰國策‧秦策‧頃襄王二十年》） d. 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請先死以除路。」還歿頭前於。（《呂氏 春秋‧離俗覽‧上德》） e. 繆公歎曰：「食駿馬之肉而不還飲酒，余恐其傷女也！」（《呂氏春 秋‧仲秋紀‧愛士》） 二、「還」可表再次之義。先秦有一個可疑例子，見下。《荀子》最早注解家 楊倞的看法是：「還，復也。」王念孫則認為：「還至，即至也。還起，即起 也」。 (37) 如是，則舜禹還至，王業還起。（《荀子‧王霸》） 要到六朝方可確定「還」可表再次義。 (38) a. 祖沖之曆多甲子曆十日六度，何承天曆不及三十日二十九度；今曆 還與壬子同，不有加增。（《魏書‧志‧律曆志下》） b. 詔曰：「去歲阿那叛逆，遣李崇令北征，……朕以李崇國戚望 重，器識英斷，意欲還遣崇行，總督三軍，揚旌恒朔，除彼羣盜。 諸人謂可爾以不？」（《魏書‧李崇列傳》） c. 柳絮飛還聚，游絲斷復結。（陳 徐陵〈長相思〉）1818 此例轉引自高育花 (2007:159)。
高育花 (2007:159) 指出此類用法的「還」都指向已經發生過的行為，相當於 現代漢語的「又」。其實並不盡然，例 (38b) 中的「還」就是指向未來的行為，相 當於現代漢語的「再」。 三、「還」還可表仍然義，此用法也出現於六朝時期。19 (39) a. 愚謂皇后終除之日，不宜還著重服，直當釋除布素而已。（《宋書‧ 志‧禮二》） b. 三代服色，以姓音為尚，漢不識音，故還尚其行運之色。（《南齊 書‧志‧輿服》） c. 既舅不厭婦，明不厭者，還應服其本服。（《魏書‧志‧禮志四》） d. 猶憶窺窗處，還如解佩時。（陳 江總〈奉和東宮經故妃舊殿詩〉） e. 翠眉未畫自生怨，玉臉含啼還似笑。（陳 江總〈秋日新寵美人應令 詩〉） f. 那能對遠客，還作故鄉聲。（陳 韋鼎〈長安聽百舌〉） g. 無風樹即正，不凍水還平。（北周 庾信〈伏聞遊獵詩〉） h. 壞机仍成机，枯魚還作魚。（北周 庾信〈道士步虛詞〉） i. 長者子見服乘如是，心念此人，似還有財，當試從債。（元魏 慧覺 《賢愚經‧長者無耳目舌品》） 時間副詞「還」所構成的「還 V」也帶有預設，尤其是再次義「還 V」預設 之前做過該動作，較之於返回義「還 V」預設一個早先進行的反向動作，可看出 其間有十分緊密的關係。
4.5 小結
「還」的虛詞用法相當多，本節只討論直接從動詞「還」虛化而成的用法， 至於「還」其他的虛化功能，像是強調、選擇、反詰、假設、程度增加、尚且等 功能，以下茲各舉一例。這些用法都出現在唐朝以後，都是從上述諸狀語用法繼 續發展而成，並非直接引申自返回義動詞，故本文不予討論。19 以下部分例句轉引自李宗江 (1999:224) 和高育花 (2007:160)。
(40) a. 皇帝聞，謂淨能曰：「是何飲流，性得朕意？」淨能奏曰：「還是一 箇道士，妙解章令，又能飲宴，論今說古，無有不知，多解多能， 人間皆曉。」（《變文‧葉淨能詩》） b. 父母恩重十種緣，第一懷躬受苦難，不知是男還是女。（《敦煌歌辭 總編》卷3） c. 師又去碓坊，便問行者：「不易行者，米還熟也未？」（《祖堂集》 卷2） d.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辛棄疾〈賀新郎‧別茂嘉 十二弟〉） e. 壯志難酬，身心無定，功名不遂，因比上葫蘆提醉了還醉。（《元刊 雜劇三十種下‧醉思鄉王粲登樓雜劇》）20 f. 行者罵道：「我把你這個潑怪！誰是你渾家？連你祖宗也還不認得 哩！」（《西遊記》31 回） 綜合前論，「還」和「反」的副詞功能都豐富，但在意義和發展上皆同中有 異。在意義上，和「反」相比，動詞「還」更偏重返回動作開頭的轉身階段，在 連動式中主要表示轉身進行某動作；在功能上，「還」的狀語用法類型要比 「反」來得豐富，除了方式副詞和語氣副詞，還發展出多種時間副詞用法。
5.「回」作狀語的歷史演變
動詞「回」的本義是回旋。先秦及西漢時期，它還不表返回義。王力 (1980 [1958]:549) 首先留意到「回」在上古時期只表轉彎、環繞、運轉、旋轉等義，返 回義則遲至唐代才出現。汪維輝 (2000:269) 則提出修正，指出東漢已可見到 「回」表返回義，舉例如下。21 (41) a. 執轡西朝，回還故處。（《易林‧夬‧晉》） b. 懷，回也，本有去意，回來就己也。亦言歸也，來歸己也。（《釋 名‧釋姿容》）20 葫蘆提，猶糊塗。 21 我們另外也在《漢書‧禮樂志》見到一個可疑的例子：「乘玄四龍，回馳北行」。此例中的「回 馳」較可能是迂迴而馳的意思，但也不排除表往回馳的意思。
汪維輝 (2000:274-275) 推測「回」能表返回義是受到「還」的影響。「回還」 是同義連文，首見於東漢《易林》，另外漢魏佛經中也有一些。「回」首先在此連 用中表示返回義。 作為返回義動詞，「回」的意義也和「還」相近，有時側重第一階段的回轉 義，有時表一般返回概念。在及物性上，「回」則和「反」相近，以不及物用法 為主，如下。 (42) a. 既風轉急，浪猛，諸人皆諠動不坐。公徐云：「如此，將無歸！」 眾人即承響而回。（《世說新語‧雅量》） b. 非直姦人慙笑而返，狐狼亦自息望而廻。（《齊民要術‧園籬》）
5.1 連動式「回 V」
最早的連動式「回 V」見於六朝，當時是表示轉身做某事之義，這可從其搭 配動詞看出，當時「回」大都搭配移動、觀看或言談類動詞。 (43) a. 許便回入內。既見婦，即欲出。（《世說新語‧賢媛》） b. 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置懷中，既定，畏其難， 懷不敢出，於戶外遙擲，便回急走。（《世說新語‧文學》） c. 裴方向壁臥，聞王使至，強回視之。（《世說新語‧容止》） d. 庾既下牀，孔慨然曰：「大丈夫將終，不問安國甯家之術，迺作兒 女子相問！」庾聞，回謝之，請其話言。（《世說新語‧方正》） e. 適王子猷來，太傅使共語。子猷直孰視良久，回語太傅云：「亦復 竟不異人！」宏大慚而退。（《世說新語‧輕詆》） f. 曄妻先下撫其子，回罵曄曰：「君不為百歲阿家，不感天子恩遇， 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殺子孫。」（《宋書‧范曄列傳》） g. 粲登城西南門，列燭火處分，臺軍至，射之，火乃滅，回登東門。 （《南齊書‧戴僧靜列傳》） 和「還」一樣，後接需長途跋涉才能從事的行為時，「回」才具返回義。 (44) a. 後世祖西巡五原，回幸犲山校獵，忽遇暴風，雲霧四塞。（《魏書‧ 和跋列傳》）b. 從儀平鄴，到義臺，破慕容驎軍，回定中山。（《魏書‧李先列 傳》） c. 始均、仲瑀當時踰北垣而走。始均回救其父，拜伏羣小，以請父 命。（《魏書‧張彝列傳》） 六朝時「回」也能後接其他的趨向動詞，如「回入」、「回出」、「回去」等。 這些「回V」大都為連動式，並未粘合成詞，「回」大都表轉身義。 (45) a. 至江夏，聞巴陵有軍，被抄斷，回入逕口，步向江陵。（《宋書‧武 二王列傳‧南郡王義宣》） b. 豎眼又遣統軍姜喜、季元度從東嵠潛入，回出西崗，邀賊之後，表 裏合擊，大破之，斬邊昭及太洪前部王隆護首。（《魏書‧傅豎眼列 傳》） c. 娥兒聞母活，來迎出，將娥回去。（《搜神記》卷15） 總之，六朝時期的動詞「回」主要表轉身，可以搭配連動式，表示轉身執行 某動作；在搭配少數動詞時，「回」才允許返回義的理解。
5.2 方式副詞「回」
「回」在連動式也發展出方式副詞用法，首先形成的是輾轉、轉換之義，出 現於六朝時期。此用法應是從「回」的迴轉義發展而成，和返回義沒有直接關 係。 (46) a. 出帝初，轉太傅，錄尚書事。以定策功，更封開國子。稚表請回授 其姨兄廷尉卿元洪超次子惲。初，稚生而母亡，為洪超母所撫養， 是以求讓，許之。（《魏書‧長孫道生/稚列傳》） b. 祖髦，起家奉朝請。兄祖朽別封南城，以須昌侯回授之。（《魏書‧ 畢眾敬/祖朽列傳》） c. 以一缽飯上佛，佛即迴施狗。（《法苑珠林》卷21〈優劣部〉） d. 是以隨所作一切諸善根，不敢私自許盡迴施眾生。（《法苑珠林》卷 89〈三聚部‧迴向部〉）方式副詞「回」的第二種用法表往回，出現於唐朝。當時此用法的「回」主 要搭配移動、照射、思念類動作，「回行」是往回行、「回照」是往回照、「回 想」是往回想的意思。 (47) a. 回行遵故道，通川遍流潦。（盧照鄰〈懷仙引〉） b. 暮春三月晴，維揚吳楚城。城臨大江汜，回映洞浦清。（劉希夷 〈江南曲〉八首之六） c. 坐來傳與客，漢水又迴流。（梁鍠〈崔駙馬宅詠畫山水扇〉） d. 宮中月明何所似，如積如流滿田地。迥過前殿曾學眉，回照長門慣 催淚。（楊巨源〈月宮詞〉） e. 弱冠同懷長者憂，臨岐回想盡悠悠。（劉禹錫〈重答柳柳州〉） f. 人物日改變，舉目悲所遇。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白居易 〈重到渭上舊居〉） g. 迴思往事紛如夢，轉覺餘生杳若浮。（白居易〈病中詩‧十五首之 二‧枕上作〉） h. 舟中有新作，迴寄示慵疏。（齊己〈送盧說亂後投知己〉） 前一小節提及，六朝時期當「回」開始搭配連動結構時，「回」也能後接觀 看類動詞，是表示轉身看的意思；到了唐朝，由於「回」已經虛化出方式副詞用 法，此時「回顧」、「回看」等詞可以解作轉身看，也可以解作往回看之義。 (48) a. 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回顧擔柴漢，心下較些子。（王梵志 詩‧卷6） b. 言由(猶)未了，迴看李陵。（《變文‧蘇武李陵執別詞》） c. 迴觀此陣，虎無爪齖(牙)，爭恐猛利。（《變文‧韓擒虎話本》） d. 唯見孤山淼漫，迴盼故鄉，拭淚沾衣，心懷鬱燠。（《變文‧伍子胥 變文》） 前文討論「反」和「還」的方式副詞用法時，提及「反走」和「還走」皆能 表恭敬地退走，「還走」還能表敗走。「回走」則只用於描寫戰場上退走的情形， 此用法要到明朝才出現，例句如下：
(49) a. 張英撥馬回走，被陳武一鎗刺死。（《三國演義》15 回） b. 關公急撤軍回走。（《三國演義》76 回） c. 兩個在山頭上一來一往，戰經三四回合，那怪力軟，敗陣回走。 （《西遊記》35 回） 方式副詞「回」的第三種用法是回應之義，如「回答」、「回報」、「回謝」 等。此類用例首見於唐朝，但數量不多。 (50) a. 推築(催促)再三，方始回答。（《變文‧八相變》） b. 回報隱居山，莫憂山興闌。求人顏色盡，知道性情寬。（杜牧〈貽 隱者〉） c. 酌別酒於路傍，按離琴而(於)膝上。蘇武把酒迴謝韓曾曰…… （《變文‧蘇武李陵執別詞》） 雖然都表因應之義，「回答」、「回報」、「回謝」和前文所討論的「反攻」、 「還擊」不同：「反攻」、「還擊」是回應對方的攻擊行為而作出的回應，但是 「回答」、「回報」、「回謝」並非回應對方「答」、「報」或「謝」的行為，而是回 應對方的提問、要求或善意。這類用法也是從連動式發展而成。在下列兩組例句 中，「回」搭配的是同樣的動詞，但是例 (51a)、(52a)「回 V」為連動結構， 「回」還帶有明顯的轉身動作義，例 (51b)、(52b) 則為狀中結構，「回」不表動作 義，而是抽象的回應概念。 (51) a. 庾既下牀，孔慨然曰：「大丈夫將終，不問安國甯家之術，迺作兒 女子相問！」庾聞，回謝之，請其話言。（《世說新語‧方正》） b. 酌別酒於路傍，按離琴而(於)膝上。蘇武把酒迴謝韓曾曰…… （《變文‧蘇武李陵執別詞》） (52) a. 皇帝專心求長生不死之術，忽聞大內打四下鼓，更漏分明，皇帝廻 報淨能：「天師且歸觀內，明晨淨能見朕。」（《變文‧葉淨能詩》） b. 回報隱居山，莫憂山興闌。（杜牧〈貽隱者〉） 在歷史上，表回應的「回 V」大都屬「回答」這一類型，例子相當豐富，但 搭配動詞類型不脫答覆、稟報或感謝這幾類，如「回答」、「回言」、「回說」、「回 道」、「回謂」、「回覆」、「回復」、「回稱」、「回報」、「回稟」、「回奏」、「回啟」、
「回謁」、「回謝」、「回送」（送行的意思）等。而屬「回攻」類型的「回 V」則 要到宋朝才見得到，例子如「回贈」、「回送」（回贈的意思）、「回敬」、「回勸」、 「回問」、「回戰」、「回擊」等，所搭配動詞主要屬贈送、言談或攻擊類。 (53) a. 無逸寄示近作梅詞，次韻回贈。（宋 張鎡〈卜算子〉） b. 把盞與西門慶，西門慶也回敬了。（《金瓶梅詞話》55 回） c. 天使捧過御酒，教宋安撫飲畢。宋江亦將御酒回勸天使。（《水滸 傳》120 回） d. 忽報郭汜在陣後殺來，布急回戰。（《三國演義》9 回） e. 高順得勝，引軍回擊玄德。（《三國演義》18 回） f. 卻又三日一次於內門外躬身施禮，動問二嫂安否。二夫人回問皇叔 之事畢，曰：「叔叔自便。」（《三國演義》25 回） g. 點收了一個手卷，回送了二兩書資。（《醒世姻緣》40 回） 「回」只發展出表往回和回應這兩種方式副詞用法，但歷史上的用例相當豐 富。從這些早期用例可以很容易看出這兩種用法和連動式的關係。「回顧」從回 頭看到往回看，「回流」從轉向而流到往回流，意義上沒有太大改變；「回答」從 轉身作答到回答，「回報」從返回報告到回報，其中意義的轉換也很清楚。
5.3 小結
「回」是六朝才形成的返回義動詞，在四詞中最為年輕，所發展出的狀語用 法也少。從其歷史發展可以清楚看到方式副詞「回」是在連動式「回 V」的結構 中發展而成的，也能看到各項虛化演變皆始於特定搭配。6. 從語義框架看虛化
要談「復」、「反」、「還」、「回」這四個動詞虛化的過程，先得清楚辨析其虛 化的源頭，也就是四詞原本的實詞義。雖然這四詞都能表返回義，但所傳達的概 念特性並不相同，可從下面三方面看出。首先，從來源看，「復」本表返回義， 「反」本表翻轉義，「還」本表環繞義，「回」本表回旋義，四詞各不相同；其 次，就返回概念而論，四詞在搭配不同詞語時會凸顯不同的返回階段，有時凸顯 返回的初始階段，即轉身概念，有時則表達完整的返回流程，「還」和「回」大多凸顯轉身概念，而「反」和「復」則大都表達完整的返回流程；其三，就及物 性而言，「反」和「回」以不及物用法為主，「復」和「還」的及物和不及物用法 皆普遍。 雖然這四個返回義動詞都發展出狀語功能，但是各詞發展並不一致。從時代 來看，「復」可能虛化得最早，先秦時期動詞用法少見，以虛化用法為主；其次 是「反」，先秦已有豐富的虛化用例；然後是「還」，先秦時期已出現部分虛化用 法；「回」最年輕，虛化時間在唐朝。從功能分布來看，「還」的狀語功能最豐 富，三類副詞用法都有；「反」次之，有方式副詞和語氣副詞這兩類用法；「復」 和「回」最少，分別只有時間副詞和方式副詞用法。從各詞各用法使用頻率和比 例來看，「反」以語氣副詞這支的發展最為旺盛，「復」和「還」以時間副詞為 主，而「回」則是方式副詞。以下是四詞在各狀語功能上的分布及出現時代。 〈表1〉「復」、「反」、「還」、「回」狀語功能分布及出現時代 功能 意義 復 反 還 回 A. 方式副詞 A-1 倒退、往回 先秦/多 先秦/少 唐朝 A-2 回應地 先秦/多 先秦/少 唐朝/少 B. 語氣副詞 B-1 反過來 先秦/多 東漢/少 B-2 反而 先秦/多 東漢/少 C. 時間副詞 C-1 再次 先秦/多 六朝 C-2 仍然 六朝 以上分布差異可從四詞的出現時代、虛化程度、意義和及物性來解釋。 「復」只有時間副詞用法，可能是因為它虛化的時代早，在先秦時期動詞用法已 衰微，也見不到其他狀語功能；相對地，「回」只有方式副詞用法，則是因為它 還年輕，尚未發展出其他狀語功能。在以上諸多狀語功能中，方式副詞應是虛化 程度較低的一類，它和動詞結合緊密，搭配上有一定的限制；而語氣副詞和時間 副詞的虛化程度則較高，可自由搭配各種謂語，並未和特定動詞形成緊密的搭配 關係。由此可推，「回」的虛化程度是要低於「復」、「反」、「還」三詞的。四詞 中，只有「反」和「還」發展出語氣副詞用法，這可能和這兩個動詞可聚焦於翻 轉義有關，這點將在 6.2 小節討論。至於「復」和「還」發展出時間副詞用法， 則和其及物性有關，這點將在6.3 小節討論。
動作 動作 顯像 預設
6.1 返回義動詞作方式副詞
根據前文觀察，返回義動詞可發展出往回及回應兩種方式副詞用法，二者都 保有其語義框架中的預設部分。 第一種表倒退、往回之義。歷史上「反」、「還」、「回」都有此用法，如「反 走」、「還走」、「回行」等。此用法和返回義動詞的關係緊密，當一個人轉身而 走，也就是往回走，所以返回義趨向詞很容易發展出這樣的狀語功能。此用法雖 說是從返回義動詞發展而成，但在此線演變中，是源自「反」、「還」和「回」的 轉身義，也就是返回動作的第一階段。 第二種表回應，「反」、「還」、「回」三詞也都發展出此功能，如「反攻」、 「還擊」、「回謝」等。此用法的形成也很容易理解，轉身攻擊或返回攻擊往往就 是受到攻擊才如此做，所以返回義動詞在轉身、返回之義之外，增添回應的意 思。正由於其演變若此，此類用法大部分限於搭配特定動詞，包括攻擊、給予、 言談等類，這些都是容易引發回應或需要回應的動作。歷史上，三詞在這方面的 發展也是同中有異。「反」的表現最典型，「還」此項功能少見，「回」最為發 達，除了表對等的回應行為，還有一些不對等回應行為，如「回答」、「回報」、 「回謝」等。特別的是，不對等回應的「回 V」用例出現時期要早於對等式的回 應用法，而如5.2 小節所言，此類用法也同樣是從連動式發展而成的。 從語義框架來看，這兩種方式副詞都保留返回義動詞的基本框架，特別是預 設的部分，其語義框架是在其後動詞原本的語義框架上添加反向動作的預設。表 往回的「反 V」、「還 V」、「回 V」，其語義框架較為單純，原框架中的動作地點 不再重要，但仍預設一個反向動作，如下所示。 〈圖2〉往回義「反 V」、「還 V」、「回 V」的語義框架 箭頭表動作方向 預設動作早於顯像動作 預設與顯像動作方向相反動作 動作/企圖 自身 對方 顯像 預設 表回應的「反 V」、「還 V」和「回 V」，其語義框架中也預設一個早先發生 的動作，但其參照點不是「原處」和「他處」，而是「對方」和「自身」：對方先 對自己做出一個動作，自己再回應對方以另一個動作。 〈圖3〉回應義「反 V」、「還 V」、「回 V」的語義框架 上圖中，預設動作和顯像動作可以是相同的，如「回攻」；也可以是不同 的，如「回答」。預設動作也可能只是企圖，而非具體行為，屬防備式回應，如 前文例 (14) 中的「反攻」、「反告」、「反殺」等。值得留意的是，這類用法大都是 在後接動詞的語義框架上添加預設動作，但另有少數「回 V」，如「回答」、「回 報」、「回謝」等，其中動詞「答」、「報」、「謝」本就是回應的行為，其語義框架 本就預設另一動作，「回」修飾之則具有強化的功能，凸顯其語義框架中特有的 預設。 由上可見，在「反」、「還」、「回」虛化為方式副詞的過程中，雖然三詞本身 不再帶有動作義，但是其語義框架特性仍被保留，其中表示反向動作的預設被嫁 接到後方動詞的語義框架之上，有的並轉變為來向動作或企圖。由此也可以解釋 為何由返回義動詞發展出的方式副詞在搭配上均有較強的限制，且和動詞結合緊 密，因為並不是所有的動作都適合添加這樣的預設，只有具方向性或有對象的動 詞才允許。 這兩項功能的演變是推理機制造成的。正如前文所論，當一個人轉身而走也 就是往回走，當一個人轉身攻擊往往就是受到攻擊才如此做，這樣的概念延伸是 透過推理而得的，且其中還經歷語義泛化，原本動詞所含具體的動作義消失，只 留下抽象的預設義，並和後方動詞結合成單一的事件概念。這樣的結合過程，很 像 Fauconnier & Turner (2002) 所提的「概念統合」(conceptual blending)。概念統
箭頭表動作方向 預設動作早於顯像動作 預設動作從對方朝向自身 顯像動作從自身朝向對方
合可用來理解許多語言現象，包括複合詞、縮詞、活用、比喻、廣告、謎語、笑 話等，其中也有和本文討論十分相近的統合情形，例如該文舉出下面例句：
(54) Frank sneezed the tissue off the table. 「法蘭克把紙巾噴嚏到桌下。」 此句中包含兩個事件概念：「法蘭克打噴嚏」和「紙巾掉落桌下」，二者被統 合為單一的致使事件概念：由於「法蘭克打噴嚏」導致「紙巾掉落桌下」此一結 果。雖然一般說來「打噴嚏」的事件不會含有「紙巾掉落桌下」這樣的語義內 涵，但經由此一句型這兩個概念被統合為一了，增添打噴嚏動作以特定結果。我 們可以說「反 V」等用法也是如此，「孔子反走」中的兩個事件概念「反」和 「走」也被統合為單一事件概念，「反 V」統合了「反」的反向預設以及 V 的動 作概念。而且在統合的過程中，不同的使用情境，不同的動詞會激發不同的反向 概念，或是方向上的反，或是回應式的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