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義動詞作語氣副詞

「反」和「還」都有語氣副詞的用法。語氣副詞用法是如何形成的？是從動 詞虛化而成？還是從其他副詞功能進一步虛化而成？又是從哪個動詞義或副詞 義？目前學界提出的討論並不多，主要集中在「還」，都主張是從動詞虛化而 成，意見可分成兩派。一派以太田辰夫 (2003[1958]:259) 為代表。該文首先留意 到「還」從動詞用法引申出表「反而」、「又」、「再」等副詞用法，並認為這些用 法是從「還」的「循環、回還」之義發展而成。不過該文並未提出相關的歷史材 料，也沒有進一步的討論。另一方面，近幾年的文獻則認為是源自返回義。童小 娥 (2004:450) 指出，返回義動詞「還」意味著動作方向與前相反，因而透過「泛 化」和「推理」引申出反而義；高育花 (2007:161) 則認為「還」的本義為往返 義，表示動作行為的轉折，所以能「引申虛化」為轉折義的語氣副詞。然而，二 文皆未清楚交代其間演變的詳細過程，也未能提出歷史材料仔細論證其主張。故 其觀點更應看作是一種推測，而非具有紮實歷史根據的考證。本文則仔細考察歷 史材料，得出論點與二文不盡相同，以下將詳細說明。

本文也主張語氣副詞用法虛化自返回義動詞，但並不直接源自返回概念，而 是源自翻轉概念。但此翻轉概念並非「還」的「循環、回還」之義，而是「反」

與「還」所共有的翻轉概念。固然「反」的本義就是翻轉義，但也不排除此翻轉 概念是聚焦於返回義所蘊涵的轉身概念而形成的。由於翻轉動作是返回動作的第

一階段，也是返回動作中最為關鍵的階段，所以很容易在一些表達中被凸顯出 來。下列兩方面的證據可用來支持此一主張。

首先，近代漢語「反過來」的發展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示。如前文所言，動詞

「反」可表返回，也可表轉身之義，而「反過來」則將語義焦點落在翻轉義之 上。「反過來」一詞出現在明清，獨用時可表翻轉動作，例 (55) 中的「反過來覆 過去」是指心情上的反反覆覆，雖非雙眼可見的具體動作，但仍然是表翻轉動 作；當時獨用的「反過來」也可表示抽象評價，指事情發展逆於常理，見例 (56)；「反過來」後接動詞組時，一樣可以指具體動作，見例 (57)，也可以是對事 件的評斷，見例 (58)。

(55) 娶一個後婆子不當耍，兩條腸子常牽掛，撇下個親生兒，樹坎叉裏也 括他不下，反過來覆過去，難為煞他爺兩。（《蒲松齡集‧聊齋俚曲 集‧慈悲曲‧第一段》）

(56) a. 閻王帶鎖到來鎖到。常時人跪他的所在，到如今反過來了。（《蒲松 齡集‧聊齋俚曲集‧寒森曲‧第七回》）

b. 他自己戴的是頭品頂戴紅頂子，臬臺還是亮藍頂子；如今反過來，

去俯就他，怎麼能夠不氣呢！（《官場現形記》60 回）

(57) 還是劉大侉子有主意，趕忙把朝珠探掉，拿個外套反過來穿，跟了眾 人一塊進去，或者撫臺不會看出。（《官場現形記》20 回）

(58) a. 此事瞿耐菴一心只顧同前任作對，一樁案到手，不問有理無理，只 是前任手裡占上風的，他總得反過來叫他占下風；要是前任批駁 的，到他手裡一定批准。（《官場現形記》40 回）

b. 況且他們各人又有自己的私蓄，還要貪心不足，串了外國人，入了 外國籍，反過來告你大嫂，似乎也覺得過分！（《官場現形記》51 回）

從上述例句，可以看出動詞「反過來」既可描述具體動作調轉了方向，也可 描述行事方式或事件發展調轉了方向，例 (56) 說明「反過來」在作動詞時其意義 就已虛化了。當「反過來」表抽象評價，又搭配連動式，就具備發展為轉折義語 氣副詞的條件，如例 (58) 所示。不過，例 (58) 中的「反過來」還帶有鮮明的主語 意願，動詞性還很強；下面是一些現代用例，就更加虛化了，不帶主語意願，而 是表達前後句間的轉折關係。

(59) a. 既沒有我中意的，反過來又變做沒有我不中意的人，這就是屢變的 情形。（《老殘遊記‧二編》5 回）

b. 有一些制度架構原是為規範某些經濟活動而設，卻反過來被這些經 濟活動的主導者所控制，形成惡性循環。

有鑑於語氣副詞「反過來」是從翻轉義發展而成，而非源自返回義，故反推 歷史上的語氣副詞「反」和「還」也可能是從翻轉義發展而成。「反」本就具有 翻轉義，而如前文所述，返回義動詞「反」和「還」的語義焦點亦可落在返回動 作的起始階段，也就是轉身、翻轉的動作，故二詞和「反過來」有平行演變的可 能性相當高。3.3 及 4.3 小節也都提到，「反」和「還」在歷史上也有意義和用法 皆相當於「反過來」的用例，而且其用法還帶有一定的動詞性，都和上述「反過 來」的特性相當。

其次，漢語史上，除了「反」和「還」之外，「覆」、「轉」、「翻」、「顧」、

「倒」、「卻」等也都發展出轉折義語氣副詞用法，而這些詞都可作動詞，有的以 翻轉義為主，如「覆」、「轉」、「翻」，有的則和返回動詞一樣含有翻轉動作，如 表回頭看的「顧」、表顛倒的「倒」，以及表後退的「卻」。「覆」、「轉」、「顧」的 此一用法在先秦文獻便見得到，見例 (60)-(62)，「卻」、「翻」、「倒」則出現於東 漢和南北朝時期，見例 (63)-(65)。

(60) a.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奪之。此宜無罪，女反收 之；彼宜有罪，女覆說之。（《詩經‧大雅‧蕩之什‧瞻卬》） b. 其維愚人，覆謂我僭。……匪用為教，覆用為虐。（《詩經‧大雅‧

蕩之什‧抑》）

(61) 將恐將懼，維予與女；將安將樂，女轉棄予。（《詩經‧小雅‧谷風之 什‧谷風》）

(62) a. 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 遠矣。（《戰國策‧秦策‧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

b. 愚人不知，顧以為暴。（《韓非子‧姦劫弒臣》）

(63) a. 性敏才茂，獨思無所據，不睹兆象，不見類驗。卻念百世之後，有 馬生牛，牛生驢，桃生李，李生梅，聖人能知之乎？（《論衡‧實 知》）²²

22 類驗：指龜甲占卜以驗吉凶。

b. 魔即自欲挽此屍，卻如似蚊子欲移須彌不能令動；魔欲解項死屍，

亦復如是。（西晉 安法欽《阿育王傳》卷 5）

(64) a. 有菊翻無酒，無弦則有琴。（北周 庾信〈臥疾窮愁〉）

b. 又若以修德之人，翻感憂慼，行善之者，反致沈淪，以為自然之 命，亦不然也。（《全隋文》卷34 釋真觀〈因緣無性後論〉并序）

(65) a. 畏其二足，倒加其八。（南朝齊 求那毘地《百喻經‧卷 4‧比種田 喻》）

b. 嚴(岩)低石倒險，嶺高松更疏。（南朝梁 蕭愨〈奉和望山應教 詩〉）

「覆」的本義是翻轉，前文已提及《說文解字》中「反」、「覆」、「覂」三字 互訓，都表翻轉義。「轉」和「翻」則分別表運轉和翻飛義，《說文解字》：「轉，

運也。」「翻，飛也。」二詞後來又分別從運轉和翻飛義延伸出翻轉義。「顧」的 本義是回頭看，《說文解字》：「顧，還視也。」「倒」的本義是倒下，《說文解 字》：「倒，仆也。」後來又發展出顛倒義。「卻」的本義是後退，《說文解字》：

「卻，節欲也。」《說文通訓定聲》：「卻，節欲也，按退也。」後三詞雖然不表 翻轉，但是其動作皆含有轉向的成分。

如果這些詞所展現的是平行的演變，那麼根據這些用詞的共通語義，可以推 測此用法應一律源自翻轉義。雖然學界對上述各詞發展出語氣副詞的演變過程並 未進行全面探討，但也見得到若干零星觀察，其主張亦與本文相合。葛佳才 (2005a:117) 認為「轉」是從「返身、反顧」的概念進一步虛化為轉折義語氣副 詞，也是強調該動作所蘊涵的翻轉概念。李宗江 (2005) 認為「倒」是從具體的顛 倒動作發展出「感到意外的主觀意味」的反倒義，並提出例句 (66) 作為證據。該 文認為此例中的「倒居」可理解為具體動作，指擺放位置顛倒過來，也可理解為 反倒。此例說明為何指具體動作的動詞可以發展出抽象義，其觀點與本文相通。

(66) 其時親見獻祖之室，倒居懿祖之下。（《舊唐書‧志‧禮儀》）

張永言 (1982:53) 認為「卻」是從返回義動詞發展出語氣副詞用法，董淑慧 (1996) 也持同一觀點，並認為「卻」的返回義含有「位移方向相反」的非焦點 義，由此義進一步抽象化、引申而表示事物在事理或情理上的相反或相逆，而成 為轉折義語氣副詞。此文強調「位移方向相反」的語義成分才是其演變的關鍵，

亦與本文觀點相合。

方式/態度 方式/態度

顯像 預設

根據以上兩方面理由，本文主張返回義動詞的語氣副詞用法是翻轉義發展而 成，是透過隱喻機制從具體動作的轉向對應到抽象的行事方式或態度的轉向。故 其語義框架可以表達如下，原本的具體動作轉為抽象的方式或態度，其中往返的 行進路徑不再重要，只保留翻轉部分：

〈圖4〉語氣副詞「反 V」和「還 V」的語義框架

此語義框架也能呈現轉折義語氣副詞所帶有的雙重特性。歷史上的「反」和 現代漢語的「反而」在功能上相當，而關於「反而」的特性最受重視的是馬真 (1983) 的論點。該文指出「反而」一詞所使用的語境涉及四項要素：A：出現甲 現象，B：依常理會引發現象乙，C：事實上乙卻沒有發生，D：卻是出現與乙相 對的情況丙，完整的例句如：「A 今天午後下了一場雷陣雨，B 原以為可以涼快 一些，C 可是並沒有涼下來，D 反而更悶熱了。」其中 B 和 C 都能省略，因而可 以構成各式表達變化。可見「反而」不單表 B 和 D 之間的逆反關係，還帶有 C 和D 之間的遞進特性。此雙重特性皆可以從上述所提語義框架看出。馬真所提的 要素 B 就是語義框架中的預設，但是 B 沒有發生，所以是虛線（即馬真的要素 C），D 則是顯像。在此語義框架中，原本預設 B 會發生，結果卻沒有，反而朝反 向發展，如顯像D 所示，故顯像 D 和預設 B 之間兼有逆反和遞進雙重關係。

前文提及「反」和「還」可以表示反而和反過來兩種轉折概念。本文根據其 語義和語法特性推斷如下的演變路徑：

反轉動作方向做某事（動詞）→

反轉行事方式或態度（反過來）做某事（動詞/語氣副詞）→

反而做某事（語氣副詞）

箭頭表行事方式/態度的取向 預設方式/態度為本該進行的 顯像方式/態度為實際進行的

從「反轉動作方向」到「反轉行事方式或態度」是第一步的虛化，主要是意

從「反轉動作方向」到「反轉行事方式或態度」是第一步的虛化，主要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