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義動詞作狀語和補語

本文開頭已提及，趨向詞大都發展為補語，只有返回義趨向詞兼具狀語和補

語的功能。我們知道，狀語和補語都是動詞的修飾語，那麼返回義趨向詞的這兩 種功能是否有區別？先看元明清及現代漢語這兩種用法的「還」和「回」：²⁴

一、狀中結構「還V」：

元明清時期：還奉、還報……

現代漢語：還擊……

二、述補結構「V 還」：

元明清時期：了還、交還、付還、找還、押還、抵還、放還、奉還、拜 還、納還、送還、退還、寄還、換還、答還、給還、發 還、補還、算還、賞還、賜還、繳還、筭還……

現代漢語：交還、奉還、退還、發還、撤還、遞還……

三、狀中結構「回V」：

元明清時期：回顧、回買、²⁵ 回贖、回覆、回復、回答、回應、回奏、

回秉、回啟、回報、回稱、回嗔……

現代漢語：回流、回游、回升、回昇、回降、回跌、回挫、回退、回 伸、回盪、回吐、回抽、回充、回填、回任、回望、回顧、

回看、回溯、回述、回味、回溫、回想、回憶、回罵、回 報、回復、回覆、回答、回應、回響、回拒、回絕、回訪、

回請、回敬、回餽、回贈、回饋、回轉、回傳、回存、回 收、回補、回銷、回輸、回送、回贖、回歸、回打、回擊、

回訓……

四、述補結構「V 回」：

元明清時期：無述補結構「V 回」

現代漢語：召回、叨回、叫回、打回、交回、扣回、收回、伸回、吞 回、坐回、找回、批回、扳回、折回、抓回、改回、走回、

取回、奔回、拉回、招回、抽回、押回、抱回、拖回、抬 回、放回、爬回、爭回、迎回、返回、拾回、挑回、染回、

流回、看回、要回、飛回、值回、借回、倒回、拿回、捉

24 下列元明清時期用例係根據「中央研究院近代漢語標記語料庫」的標記內容篩選的，而現代漢語 用例則根據「中央研究院現代漢語語料庫」標記內容篩選。第一個語料庫含有下列十部專書：

《永樂大典戲文三種》、《關漢卿戲曲集》、《元刊雜劇三十種》、《水滸傳》、《西遊記》、《金瓶 梅》、《平妖傳》、《醒世姻緣》、《儒林外史》、《紅樓夢》。

25 據《喻世明言》22 卷：「回買者：原係其人所賣，不拘年遠，許其回贖。」

回、挽回、挪回、站回、索回、討回、送回、退回、逃回、

追回、兜回、堵回、培回、娶回、寄回、帶回、接回、捧 回、掛回、掙回、救回、牽回、移回、喊回、喚回、尋回、

揀回、插回、揪回、換回、植回、發回、買回、跑回、跌 回、開回、飭回、傳回、匯回、搬回、搶回、溯回、落回、

補回、裝回、跳回、載回、運回、逼回、馳回、奪回、撤 回、滾回、趕回、遣回、領回、駁回、寫回、撈回、潛回、

衝回、請回、調回、躺回、遷回、駛回、導回、撿回、擔 回、踱回、壓回、擠回、縮回、講回、購回、還回、擲回、

擺回、歸回、繞回、翻回、轉回、騎回、關回、贏回、釋 回、攜回、飆回、讀回、變回、鑽回、反攻回、押解回、遣 送回、倒退回、倒算回、遷移回、散步回、翻譯回……

從上面例子可以看出，狀語用法的「還」和「回」皆強調相對性，如方向相 反、回應等；而補語用法的「還」和「回」則強調回復，或是回復所有關係（如

「發還報名費」、「拿回押金」），或是回復原位置或原狀態（如「放回桌上」、「變 回原樣」）。我們可以從搭配關係清楚區別二詞這兩種功能的差異。狀中結構「還 V」和「回 V」中的 V 類型廣，搭配賓語因 V 而異。而述補結構「V 還」中的

「還」表歸還，與之搭配的 V 多半是雙賓動詞，可後接間接和直接賓語；述補結 構「V 回」中的「回」表返回，但與之搭配的 V 以單賓和不及物動詞為主，後接 賓語限於被收回的物品或回復的處所或狀態。

由上表可以得知有大量的「回 V」和「V 回」是在現代漢語新形成的，其中 的「回」虛化程度不高，動詞性還很明顯，而「回 V」和「V 回」的區別卻是很 鮮明的。例如「回收」和「收回」、「回傳」和「傳回」：

(80) a. 回收舊報紙。

b. 收回成命。

(81) a. 回傳指揮中心。

b. 傳回指揮中心。

舊報紙原本是要丟棄的，然而卻「回收」，強調其反向特性；命令發出後，

主管單位見事態不對，就「收回」成命，強調命令回復原本未發出的狀態。同樣 是傳遞消息，強調其方向是回向的，就用「回傳」；強調消息抵達原處，就用

「傳回」。

由上可見，雖然「還」和「回」兼具狀語和補語功能，但卻走向不同方向，

其語義結構中不同的部分受到保留和強化。在狀語的虛化路線上，是預設義被保 留；在補語的虛化路線上，則是結果義被保留。可以說，這樣的分布正好呈現漢 語狀語和補語的基本差異。

7. 結論

張誼生 (2000) 探討從動詞到副詞的虛化機制，提出下列四方面多項機制：

一、結構形式：此指誘發實詞副詞化的外在結構形式間的相互作用，包括結 構、句位、相關成分間的相互作用。

二、語義變化：此指實詞副詞化時意義的轉化方式，主要有泛化、分化、融 合三種。

三、表達方式：此指由於各種語用因素相互作用而觸發的虛化現象，這些現 象需通過語言的表達而實現，主要包括和諧、轉借、語境吸 收三方面。

四、認知心理：此指完成虛化所需通過的主觀認知活動，主要包括隱喻、推 理、重新分析三方面。

依此系統，本文所論三項從動詞到副詞的虛化演變所涉及的現象與機制整理 如下。由於本文並未進入語用層面探討相關演變，關於表達方式以下不論。

一、結構形式上，返回義動詞的三種副詞用法分別是從連動式、並列式及述 賓式詞組發展而成。其方式副詞用法是從連動結構發展而成，「反走」

從「轉身走」演變為「往回走」、「反攻」從「轉身攻擊」演變為「回應 式攻擊」；其轉折義語氣副詞用法是從並列結構發展而成，「反求諸己」

從「反過來而求諸己」演變為「反而求諸己」；其再次義時間副詞用法 則是從述賓結構發展而成，「復始」從「返回開始」演變為「再次開 始」。因此這三項演變皆涉及結構上的重新分析，分別從連動式、並列 式及述賓式詞組重新分析為狀中式詞組。

二、語義變化上，返回義動詞的三種副詞用法都經歷從具體的返回動作泛化 為抽象副詞義的過程，都呈現語義泛化的現象。方式副詞用法是由具體 轉身義泛化為反向義或回應義，轉折義語氣副詞用法是從具體的翻轉動

作泛化指事理走向上的翻轉，再次義時間副詞用法則是從返回義泛化為 再次義。

三、在認知心理上，這三方面的演變則涉及推理和隱喻這兩種機制。方式副 詞用法是推理機制造成的，從「轉身走」可推得「往回走」之義，從

「轉身攻擊」則可推得「回應式攻擊」之義；另兩種用法則是隱喻機制 造成的，因具體動作的轉向被對應到行事方式的轉向而形成轉折義語氣 副詞用法，因返回某處的具體動作被對應到返回某狀態的抽象情境而形 成再次義時間副詞用法。

Fillmore 作為框架語義理論的創導者，致力於分析現代詞彙語義，並持續架 構「框架網」(framenet)。²⁶ 本文則提出另一種嘗試，將此架構應用於詞彙歷史 演變的觀察。本文說明，語義框架分析模式確實有利於捕捉返回義動詞的語義特 性，除能有效將之與其他趨向詞區別，還能彰顯其虛化前後意義上的關連。

返回義趨向詞之所以發展出豐富的狀語功能，關鍵即在於其語義框架中預設 一個早先發生的反向動作。Fillmore (1982) 曾指出：「任何語法範疇或模式，都以 自己的『框架』強加在它構造起來的材料上。」²⁷ 可以這麼說，返回義趨向動詞 的虛化，就是將其語義框架加到它所修飾的動詞組或句子之上。該框架有或多或 少的變化，不變的是總有一個與顯像相對的預設。返回義趨向詞形成方式副詞，

是在其後動詞的語義框架上添加一個預設動作，該預設動作與顯像動作或是方向 相反，或是施受相對；返回義趨向詞形成語氣副詞，是語義框架中的翻轉部分被 凸顯，並由動作域引申到對行事方式或態度的評斷域；返回義趨向詞形成時間副 詞，是語義框架中地點參照成為動作參照，顯像動作返回原處也就是返回原動 作，因而有再次義。

在認知語言學領域中，框架語義理論引起的迴響相當廣泛，其基本主張並延 續到一些後起的語義分析模式或理論之中，如 Lakoff 和 Johnson 提出的意象圖示 (image schema) 及理想化認知模式 (idealized cognitive model)、Langacker 提出的概 念化過程 (conceptualization)、Fauconnier 提出的概念融合理論 (conceptual blending theory) 等，都有框架語義理論的影子。這些理論皆致力於掌握詞彙在實際使用中 的動態特性，相信對於語言的歷史研究也都具有一定的參考及應用價值。

26 可參見「框架網」的網頁：http://framenet.icsi.berkeley.edu/。

27 此譯文從詹衛東 (2003:3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