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龍河:
第五節 關懷鄉土
在臺灣未解嚴之前,李潼對中國大陸懷有憧憬,他希望有一天能去那裡讀書 或研究。等解嚴從大陸歸來,他相信臺灣才是他的根,在宜蘭住了二十多年,作 者與地緣的關係,很自然地呈現在作品中。224也因此,他將心中對於鄉土的深情 與關懷,充分融注於字裡行間,以澎湖的漁村為背景的《再見天人菊》尤為其鄉 土小說之代表作。
《再見天人菊》中,地理老師說:
「澎湖人的身上都有一股魚腥味,所以走路的時候,後面才會跟著一群 貓。」225又說:「我喝過的井水,都很甘甜,只有澎湖這地方的水是鹹的,
煮菜湯不必放鹽,煮絲瓜變成苦瓜湯,因為,這裡的水也有苦味你們這裡 的風,還會搶人的鈔票哩。有一次我上街,逛了一大圈,買不到一點好吃 的東西,到處都是賣魚乾的,難道我買魚乾回房裡配你們的鹹開水吃?我 只好買一斤落花生,哪知道才把鈔票掏出口袋,就被你們特產的東北季風 搶走了這是什麼地方,你們說氣不氣人?唯一的花生也吃不成。」226
言詞間,強烈地流露出身為台北人的優越感及對落後地區的輕視與嘲諷。也因
此,面對地理老師的奚落,儘管心裡極不願意承認,林賓卻也只能無奈的接受,
他說:
222 《博士.布都與我》,頁 45。
223 張子樟,〈意蘊與關懷〉,《綠衣人》,台北:民生報社,2002,頁 226~227。
224 《少年龍船隊》,頁 52。
225 《再見天人菊》,頁 28。
226 同前註,頁 27。
「我們澎湖好像天天都有人搬家,有一天會搬光,空房子都變成鳥舍,變 成海鳥一樂園,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誰愛留下來?澎湖人都搬走了,外 地人還留得住嗎?只有像我家這種人,搬不走,留著喝鹹水吹東北風。」227 話語裡,充滿著對故鄉先天不良的自然環境的無力感,關於這一點怨言,不只是 林賓,就連自尊心甚強的陳奕雄也說:
「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水是鹹的,也真有些苦澀的味道。我們的土地貧 瘠,真的長不出農作物。東北季風一颳半年,就算城牆似的木麻黃和咾咕 石也擋不住呀。我們身上有魚腥味,是呀,以海為生的海島子弟,誰不沾 些它的氣味?就連我們的頭髮和指尖也有魚乾的羶腥。」228
透露出澎湖地方的落後與缺乏資源的悲哀,及身為海島子弟內心深沉的悲哀,將 來也只能在魚腥味裡度日,別無他法。
澎湖因為先天的地理條件不佳,腹地狹小、多風多雨、土地貧瘠、人口稀少,
導致經濟發展落後。李潼年輕時曾在澎湖當兵,對這個落後的小地方顯然仍抱著 一份感情,因此,藉由陳奕雄的話,傳達他對澎湖的鄉土關懷。
應該也有人喜歡這裡吧,否則澎湖的人從哪裡來?總有人真心看上這裡豐 富的漁產,喜歡我們澎湖帶有鹹味的清水,然後定居下來吧? 229
雖然明知澎湖有著地理條件上的先天缺陷,發展困難,他仍抱持著一線希望。於 是,從吉貝嶼回來後,這一群少年們對陶瓷工作的興趣,顯得更加高昂。即使嘴 裡不說,但是大家心裡似乎都這樣想著:
既然古代的人,沒有留下一件完整的陶瓷給澎湖,我們總可以自己做一些 吧? 230
由於這份想為故鄉留下歷史與文化的使命感,使大家更加賣力。
當陳奕雄將移民前,姊夫舉起塗滿各種顏色的筆筒對他說:
「就算色彩的變化再大,他本來的形狀還是不變的。只要你承認你的故 鄉,將來有了更大的能力,你總會為這裡做一些事。」231
227 同前註,頁 33。
228 同前註,頁 30。
229 同前註,頁 153。
230 同前註,頁 159。
231 同前註,頁 186。
以此來安慰並勉勵陳奕雄無論身在何處,都要認同鄉土,將來有能力時,更要記 得回報鄉土。
也因為鄉土情懷作祟,難以忘記那一大片紅、黃相襯托、開得正茂盛的天人 菊花海,越過二十年的時空,走過世界各地的陳奕雄仍然對澎湖魂牽夢縈,毅然 返鄉赴約圓夢,他心想:
阿姆斯特丹那一片望不盡的鬱金香,中南美洲一座長滿銅鈴花的大草原,
都比這片天人菊花壇嬌艷而遼闊,但是這片天人菊的坡地,有我少年的腳 印,這裡的菊花聽過我成長的笑聲,泥土的深處存藏著我們的淚水,哪一 處能比得上?它是我心中最美的一塊花壇。232
故事末了,在飛機上,空中小姐想以一條領帶交換陶老師贈送的陶瓷天人 菊,陳奕雄卻說:
「它是治療我思鄉病的特效藥,我要隨身帶著。」233 而予以拒絕,只因為他心裡想著:
「澎湖不是我人生的轉運站,他是我永遠的故鄉。」234 故事結束了,但這份鄉土情懷卻仍縈繞在讀者的心中,久久不已,這也正是李潼
少年小說成功之處。
《順風耳的新香爐》流露出強烈的鄉土氣息與草根性,在順風耳落難的時 候,濃厚的人情味適時地安慰了他,書中關於媽祖出巡的祭典儀式、臺灣熱鬧的 夜市生活、各種攤販的叫賣、算命攤、甚至廟宇、馬戲團等描述,均十分貼近人 民的實際生活,本土性十足。夜市的溫情和攤販一樣多,表現出臺灣獨特的夜市 文化與濃厚的人情味。
《少年龍船隊》以地方色彩濃厚的宜蘭縣為背景,藉著划龍船的故事,勾勒 出臺灣鄉土的風貌,比如鄉土的祭典、裝扮整修龍船、布袋戲、歌仔戲、放水燈、
牽罟網魚、八家將……等民間習俗的記載,是一本描寫臺灣鄉土的少年小說。除 此之外,亦頗多對於鄉土間的人際關係的描寫。「招惹了龍神,會報應的。」龍 神發怒是民間迷信,村人穿鑿附會地將兩庄的不合、火災及水患,全都解釋附和 為是龍神發威的懲罰,展現出民間社會單純的一面。
在《博士、布都與我》中,中元節的晚上,阿匠哥有感而發的對著眾人訴說 自己的往事,他說:
232 同前註,頁 25。
233 同前註,頁 220。
234 同前註,頁 156。
「不把自己生長的地方當作是家鄉,反而看不起它,羞於向別人提起它,
到頭來只是拋棄了自己,落得是一個沒根的人而已。……我得到了什 麼?……我曾為它付出過麼?我曾想過為這個逐漸頹喪和敗落的家鄉出 力麼?水池裡淡淡的月光左右浮動,好像都在甩我的耳光。」235
「我像一個沒有國籍、沒有出生地、沒有名字、沒有身分證的人,一個飄 蕩在曠野的靈魂。」236
感受到無根的焦慮,使阿匠哥反思自己與家鄉間的關係,當初那個不顧母親的哭 喊,因仇恨憤而帶著十塊錢離家的少年,經歷十四年的流浪生活,藉由探尋自我 的過程中,使他深刻的體悟到故鄉的重要性,於是:
「一列火車進站,要開往蘇澳,我把那『流浪的包袱』放在水池邊,不帶 走,跳上火車回來了。」237
他興起返鄉發展的念頭,毫不猶豫的立即行動,丟下流浪的包袱,也除去心中對 家鄉的障礙,跳上歸鄉列車。
阿匠哥也提及離鄉在外的那些年,曾在梨山、清境農場看到由泰雅族人、閩 南人和大陸籍的退伍老兵共同生活的村子,他們分工合作,想盡辦法創造共有的 明天,結果成功了,生活好過澳花村十幾倍。這是族群融合的成功範例,也因此 使他感觸良多的想起自己的家鄉,澳花村為什麼不能?為什麼沒有人帶頭來做?
應該由誰來帶頭呢?當他回到家鄉試種香菇、種木瓜、佛手和飼養羊群時,所有 的村人都懷疑他,但幸運的,他成功地大豐收,也使大家開始跟進,生活獲得改 善,但卻面臨更大的問題,他說:
「大家不愁吃、不愁穿,越來越為小事爭吵,好像誰不跟誰合作,照樣能 活下去。」
「我們澳花村從來沒有小偷,最近,每家都打算砌圍牆,隔開來,各忙各 的。解決了大家經濟上的問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其他的問題。」238 阿匠哥憑藉著鄉土情懷,以自身在外地學習的經驗,返鄉幫助村人解決了經濟上 的問題,也希望能將先前村民互相研究、請教和團結合作的精神找回來,不要再 繼續鬆散。隨後,野人事件的發生,經由探險隊與新聞記者的追逐,意外發現北、
中、南三條溪都源自美麗的吉塞溪,終於使村人覺悟,和睦如初。
235 李潼,《博士.布都與我》,頁 168~169。
236 同前註,頁 166。
237 同前註,頁 169。
238 同前註,頁 171。
第六節 提供資訊
對於少年小說可以提供豐富的知識與資訊的功能,張子樟予以高度的肯定,
他認為:優秀的文學作品不僅可以給讀者帶來閱讀的樂趣、協助他們了解自己、
了解別人和了解外在的世界,還可以很自然地在閱讀中從四面八方獲各種不同的 資訊,少年小說亦是如此。239
由於少年小說包含了人物、情節、衝突、語言風格等組成,閱讀時不至於讓 人覺得乏味。在有趣的故事中加入各種相關的資訊。讀者在翻閱時,隨著情節的 逆轉、衝突的升高等,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吸收許多有用的資訊。240而李潼的小說 作品裡,提供了青少年十分豐富的資訊與知識,這也是閱讀少年小說的另一個功 能與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