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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比〉愛情幻滅的驚嘆號!

一、對愛情的憧憬

從上一篇誤進入成人世界中的男童,在本篇〈阿拉比〉中,男童開始對「愛」

有了想像,開始了追求愛情的啟程,喬伊斯在敘述這個故事時並不全是以一個涉 世未深、有著懵懂愛情憧憬的男孩角度出發的,作品中隱藏著一種男童在愛情的 世界中專注投入,卻是幻滅結尾收場。在一開始喬伊斯讓男童陷入對於愛情的幻 想,看似深陷戀愛中的男童,心思變得魂不守舍,開始在腦海中編織愛情的美好 想像圖,就算是與陪同舅媽上街採買之餘,人聲鼎沸的市場,旁人的喧嘩、叫賣 聲,反倒成為了男童歌頌自我內心高尚愛情途中的插曲:

每個星期六的傍晚,我得隨舅媽去市場幫忙提些採買的東西。我們走在明亮 的街道,受到醉漢和討價還價婦女的推擠,耳際充斥著工人們的叫罵詛咒 聲,猪肉攤的小夥計連珠砲般的叫賣聲,還有街頭藝人,帶著濃濃鼻音,吟 唱羅莎的愛國歌曲《大家一起來吧!》,或一曲有關國土家園多災多難的民 謠。這些不同的聲音交織成一首生命的悸動:我想像自己護衛著一只聖杯,

奮勇通過敵人重重的包圍。她的名字不時在念禱告詞或讚美詩時,莫名其妙 地從我的口中吐了出來。我經常淚水盈眶(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如此),有時 候心頭熱血,似乎溢滿胸腔。我無法想像未來。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如 果要,那我要怎麼向她傾訴表白我那神魂顛倒的思慕之情。我的身體就像一 把豎琴,她的言語和姿態如手指,撥動著我的心弦。(31-32)

在佛洛伊德 (Freud) 與「文化研究」學者的眼中,「欲望」總是和「欲求且 不可得」的心靈經驗密切相關,特別是人們如何在記憶和日常生活的欲求中,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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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幻想作為一種媒介和過渡,將心中的慾求和衝動,以及當衝動無法實現實所壓 抑下來的欲力,以一種虛幻的視覺和意象在腦海中再現 (廖炳惠: 106)。

男童將自己想像成如同是護衛著一只聖杯通過敵人重重圍攻的神聖騎士 般,呼應了在〈邂逅〉中男童在與同儕之間扮演的英雄騎士遊戲,這次男童內心 多了個想守護的公主。男童作著自己建構幻想出來的「白日夢」,「夢」與現實世 界不同之處在於,夢可以是虛幻、美好的,是人類潛意識中的一環,它也可以是 反映現實生活慾望需求的一種投射,更是反映投射是我內心需求意識。上述對於 夢的解釋套用於男童在市場中的反應,在自我意識與夢的之間,因週遭環境影 響,而與男童內心的悸動形成對比,男童內心情感的那份激動,不僅出現人聲鼎 沸的市場,更在下一段情節,清晰的呈現出男童內心的愛戀:

有一天晚上,我去過神父過世的那間客廳。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暗夜,屋子 裡寂靜無聲。透過一扇破窗,我聽見雨滴打在地上的聲音,那是細細不斷的 雨絲在濕漉漉的地上嬉樂彈跳。在我的下方遠處有一盞燈火,或是一扇窗戶 內閃爍的燭火。我的心情激動,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清。黑暗之中,我,

五官感覺按捺不住,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快要出竅了,於是使力緊握雙手直到 身體不自覺顫抖了起來,同時嘴裡則不斷喃喃地念著:啊!我的愛!啊!我 的愛!(32)

男童待在〈兩姐妹〉中過世的福林神父待過的客廳裡,原本死亡的氣息應該 是令人感到害怕的,何況對男童來說,更應該是畏懼的空間,但男童對愛的盲目 與熱血,已經讓男童不會感到恐懼,即使下著小雨的夜晚、四周環境的寂靜陰暗,

喬伊斯在外在與內心的矛盾之下,將男童波濤洶湧的內心情感形成強烈對比,而 男童口中喃喃低語著:「啊!我的愛!啊!我的愛!」文字間傳達出男童對於愛 情美好的無限期待,似乎是在對這段美好的初戀抱持著崇高的尊敬在神聖地祈禱 著。然而,小男孩對於描述:「黑暗之中,我,五官感覺按捺不住,只覺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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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靈魂快要出竅了,於是使力緊握雙手直到身體不自覺顫抖了起來,同時嘴裡則 不斷喃喃地念著:啊!我的愛!啊!我的愛!(32)」喬伊斯以從黑暗中,什麼也 看不見,男童卻是滿滿的愛戀語言的情感澎湃,從此處可以看出,作者已經知道,

小男孩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註定是徒勞無功的收場。

男童的愛情啟程從第一次與愛慕女孩 (同學曼庚的姊姊) 對話開始,男童承 諾女孩會到市集帶一件禮物送女孩,「──如果我去,我說,我就帶一件東西回來 給妳。(33)」一句承諾讓男童走向型塑自我歷程。「給予」(Given) 動作,除了物 質上表象外,也代表著男童將帶給暗戀女孩的「承諾」表現,如果真的從市集帶 回禮物送給女孩,也暗示著小男孩在女孩心中地位的提升,因為女孩畢竟是小男 孩玩伴姊姊,小男孩不知道女孩是如何帶看待這層關係,假使承諾允現,在心中 地位的提升外,小男孩的「男子氣概/陽剛」(Masculinity) 的特質也將從「承諾」

中展現出來。不管是在勇氣或是承諾到最後愛情的幻滅,都是男童的頓悟啟程。

二、獨自幻滅的旅程

「當我踏上白金漢大街朝著火車站去的時候,我手裡緊緊地握著一枚金幣。

街燈明亮,街頭擠滿了採購的人潮,我念著不望此行的目的。140 (36)」走出家 門的男童,開始了獨自一人的旅程,尚未抵達市集之前,男童一直惦記著此行的 目地,往市集的途中與抵達後,喬伊斯運用了許多隱含性的話語來暗示男童稍後 的徒勞無功:「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作在空無一人的車廂 (I remained alone in the bare carriage)」、「我找不到任何六便士的入口 (I could not find any sixpenny entrance)」、「又擔心市集要關門了 (fearing that the bazaar would be closed)」、「滿 臉疲憊的看門老頭 (handing a shilling to a weary-looking man.)」、「此時大多的攤 位都收攤了 (Nearly all the stalls were closed)」、「大廳的絕大部分也已經照在黑暗

140 原文: The sight of the streets thronged with buyers and glaring with gas recalled to me the purpose of my 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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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 (the greater parts of the hall was in darkness.)」、「就像教堂禮拜儀式剛結束的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股靜默之聲 (I recognised a silence like that which pervades a church after a service.)」原本應該是炫麗明亮,象徵美好愛情抵達的阿拉比市集,

卻是帶有「結束了」的性暗示,以原本開始的美好想像有所落差,喬伊斯並以這 些具有「幻滅性」的暗示字彙,巧妙的點綴出男童整場旅程的失敗。

「我費了一些勁才想起我此行的目的,於是我走到一個攤子前,挑著看一些 瓷器花瓶和一些稍有花朵圖案的茶具。141 (37)」男童必須用起回想才記起來市集 的目的,與在尚未抵達前的「我念著不忘此行的目的。(glaring with gas recalled to me the purpose of my journey)」形成強烈的對比,並且男童所挑選的為易碎的瓷 器類,有必須小心翼翼挑選的意涵,但同時也暗示著男童的愛情如同瓷器般易碎

141 原文: Remembering with difficulty why I had come I went over to one of the stalls and examined porcelain vases and flowered tea- sets.

142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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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子前男女的無意義打情罵悄語言,如同〈邂逅〉中的怪老頭,反覆重複的 話語麻痺,喬伊斯用重複性對話,來點綴出抵達市集的男童,發現自己是如此與 他們格格不入,無意義談話也凸顯出主角的微不足道,在語言的衝擊、模糊對話 間,暗指男女之間所充斥著不確定性與謊言。

筆者在第二節中所提到的,在尚未抵達市集前,男童曾透過窗戶玻璃來重建 暗戀女孩在男童內心的重要形象:「我把前額聽在冰涼的窗戶玻璃上,俯瞰著她 家那幢陰暗的房子。我大概在那兒站了一小時,但什麼都沒看清楚,除了想像中 的那個棕色身影,那燈光下投射的粉頸曲線、那擺在欄杆上的纖手、那底裙的蕾 絲邊。(34)」拉岡強調慾望在創造主體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之重要性,男童利 用玻璃鏡中投射方式,映照暗戀女孩的體態。根據拉岡的兒童發展鏡像階段 (mirror phase) 概念,在這階段中,嬰兒會開始藉由觀看鏡子裡的身體影像來建 立自我,他們看到的有可能是自己的鏡像、他們的母親或其他人。嬰兒認知到鏡 子裡的影像既是他們自己也是別人。雖然嬰兒並沒有掌握或控制鏡像的能力,不 過他們會幻想自己具備這樣的能力。在這個情境中,觀看以及就看到的東西進行 幻想的能力,對嬰兒 (對影像中身體) 的控制感和掌握感來說至為關鍵。就像拉 岡描述的那樣,鏡像階段是嬰兒藉此認知到自己是一個自主存在,並具有控制自 身世界的潛在能力143 (Sturken: 98)。所以當男童透過在市集攤位前所看見在聊天 的兩位男女,透過影像畫面的凝視 (gaze),如同將自己投射於客體表象,而凝視 的舉動在同樣在拉岡的《精神分析的四個基本概念》中提到,「凝視」定義為自 我和他者之間的某種鏡映關係,「凝視」不是字面上所呈現的:被他人看到、或 注視別人的意思,而是被他人的視野所影響 (廖炳惠: 120)。

男童查覺到自己可能跟所觀看影像為同一的內心矛盾,相較於男童先前對愛 情美好的理性化,暗戀女孩的身影,清楚的投射在男童的腦海;反倒是男童在攤 子前,透過年輕男女的無意義聊天對話,或許在那當下,男童已將自己放置在他

143 Marita Sturken、Lisa Cartwright,《觀看的實踐:給所有影像世代的視覺文化導論》,頁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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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視覺領域 (file of the other) 之中,以及自我如何看待自己立身處境,是經由 他人如何看待自我的眼光折射而成,透過這樣的帷幕 (screen),來構成對自我的 再現 (廖炳惠: 120)。「鏡像」所反映的不是一個完美統一的自我,相反地,它映 襯出自我的另一面,即缺失 (absent) 和匱乏 (loss) 的前鏡像狀態,並激起焦慮 與仇恨的負面體驗。144鏡像階段是從一個混沌的狀態,到建立認知自我的個體畫 過程,男童從這樣的畫面中,內心回想他自我對愛情初衷的美好,相較於市集中

人的視覺領域 (file of the other) 之中,以及自我如何看待自己立身處境,是經由 他人如何看待自我的眼光折射而成,透過這樣的帷幕 (screen),來構成對自我的 再現 (廖炳惠: 120)。「鏡像」所反映的不是一個完美統一的自我,相反地,它映 襯出自我的另一面,即缺失 (absent) 和匱乏 (loss) 的前鏡像狀態,並激起焦慮 與仇恨的負面體驗。144鏡像階段是從一個混沌的狀態,到建立認知自我的個體畫 過程,男童從這樣的畫面中,內心回想他自我對愛情初衷的美好,相較於市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