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論,從敦煌本《壇經》、《歷代法寶記》開始,達摩的事蹟中就有了梁武帝,
且視為相對性的角色,讓世人了解「武帝著邪道,不識正法」;「造寺度人、寫經鑄像,
……乃有為之善(修福),非真功德。」之後的燈錄也依此撰寫,成了禪門的共識;乃至 於明清小說中以達摩為主角的,也抄襲了這個公案而貶抑梁武帝。
禪門對梁武帝的偏見,其實也是唐宋之佛教僧侶在「反佛」論戰中,主動與梁武帝
「劃清界線」的共識。然而,佛教之外的文獻與傳說,對梁武帝則有反向的看法、甚至不 提或否認與達摩的會晤,究竟,事實是這樣嗎?或只是另一種偏見?筆者在此試以梁 武帝為主角,附論文人筆記與明清小說中之相關資料,對梁武形象的敘寫與評論。
正史上的梁武帝,似乎是一位複雜多端、高潮迭起,很難「一言以蔽之」的人物,
1 《梁武帝西來演義》之作者、版本,詳見第三章、第四節。此處乃用「上海古籍版」標明頁數。
何雲說:「中國歷史上還有比梁武帝蕭衍更精彩、更豐富、更生動、更飽滿、更可敬的在 家佛教徒麽?我以 ,蕭衍是獨一無二的。爲 1」龔顯宗也說:
古來人君或以荒淫殘暴,或以窮兵黷武,或以怠忽政事而亡國喪身,像梁武帝 蕭衍勤治理、修文教、行仁義、斷酒肉,招賢納諫,到晚年卻落得被圍餓死,以開 國之主成為亡國之君,是絕無僅有的例子。論者或歸於佞佛而勞民傷財,或歸於 寵勳太過、禦下太寬,或歸於治民嚴苛,或歸於忽略治術,或歸於委任群倖,或 歸於疏簡刑法,或歸於武備不修2。
這種歷史的功過,如何理解、評斷呢?所依據的事實是整體或部份?又品人論 事的觀點是寬容或獨斷?顏尚文曾質疑說:
梁武帝是一位極端的現實政權追逐者?亦或是一位「罔恤民命」的昏君?還是一位 極端理想的宗教犧牲者?一位神聖的「佛菩薩」?
梁武帝的生命內容多元、多層次,又不斷的轉換:由儒生、文人、隱逸修道者,而軍 人、政客、乃至高居九五之尊,成為「開國皇帝」,卻又轉向佛教的信仰、鑽研與實 踐,而為虔誠的宗教徒。……各種角色,不但成功認真的扮演,且全心全力的投入
……他一方面要維護、擴展其現實的政治權力,一方面又要追求人生究極的理想,
這是難以兼顧、也難統合的大矛盾3。
上述從儒或從佛的觀點,史學界對梁武帝不同的評價,或永無定論;卻說明了這個人 物的精彩,而留下許多討論與想像的空間。
換個角度看,因梁武帝的扶助與崇信,促成南朝佛教的盛況,其晚景卻餓死國亡。
這給了歷代「反佛者」一個論證的實例,而備受抨擊;唐代的佛教界對此,幾乎是避而 不談。南宋的佛書,才有了正面的回應,卻立基於民間的神異傳說,如《金樓子》說他 生而靈異,頸光龍液、舌文八字、掌中有文,與兒童戲,能躡空而立。《還冤記》說他死 後,托夢虞涉,欲阻陳霸先篡位。《廣古今五行記》云梁武幸玄武湖,群魚仰現水上,
室侯景之亂的預兆。《兩京記》更云郗后性妒,投井自盡化毒龍,帝冊封為龍天王。《梁 書》則說皇太后食菖蒲而生蕭衍。由於上述人神雜糅、真假混淆的傳說,佛教徒乃乘勢 推波,南宋《佛祖統紀》卷38 以「業報輪迴」解釋梁武帝「崇佛而亡身」之事:
江陵居士陸法和隱居奉佛,及侯景遣將任約,擊湘東王於江陵;法和與弟子八 百人,役神祠陰兵擊敗之。復於江夏聚兵,欲伐侯景,王慮其為亂,止之,和曰:
貧道求佛者,尚不希釋梵坐處,況人王位乎?但以空王佛所,有香火緣;今知王 宿報,欲救之耳!既已見疑,當是定業不可移也。(T49, p0351c)
武帝初革命,張齊殺東昏侯,送其首於帝,除及宗屬。後數年,簡文生,誌公 謂帝曰:此子與怨家同生。蓋侯景以是年,生於雁門。及景破建康,帝崩,簡文繼 及於禍,梁子弟多見戮。故世稱:侯景是東昏後身。 (T49, p0352a)
這種「宿怨業報」的理論,拓展了梁武故事的時空,而有了全新的敘事結構。於是從唐
1 以上節錄自:<論梁武帝—我 什麽會是一個佛教徒>,《佛學研究》爲 1997 年總第六期。
2 龔顯宗:<從秀才天子到皇帝菩薩—論蕭衍的宗教信向與治國歷程>前言,高雄《普門學報》第八期,
2002.03。
3 顏尚文:《梁武帝》(臺北東大,1999 年 10 月初版)「自序」頁 2、及「結語」頁 318。
初《朝野僉載》卷二「梁武誤殺磕頭師」到明末《古今談概》荒唐部「梁武帝前生是蟮」,
及《喻世明言》卷37<梁武帝累修生極樂>,民間的傳說愈演愈盛,以神話取代史實的 非理性傾向,乃得自佛教文化的支持。
傳統通俗小說的作者與讀者,對梁武帝的興趣,多不在其學識文采或創業才智,而 是讓人欣羨而難及的貴族身分、帝王天命及佛教因緣;此人一生具備了聰明仁德、才學 風雅、文治武功、福祿壽考,佔盡世間的便宜;更難得是,他行有餘力又能兼顧來生,
自覺的「奉持」佛教,這不是一種政治姿態、或神明崇拜,而有其真誠與智慧;要如何 解釋他這些得天獨厚的條件呢?當哲人與史家存而不論之時,或可從信仰的立場去探 討宿緣及劫運。較早的傳說,《太平廣記》轉錄三條:
梁武帝蕭衍殺南齊主東昏侯,以取其位,誅殺甚衆。東昏死之日,侯景生時人 謂景是東昏侯之後身也。1(卷120,冤報)
梁武帝大同元年,幸玄武湖。湖中魚皆驤者,見於水上,若顧望焉,帝入宮方沒 此下人將舉兵睥睨乘輿之象。尋有侯景之亂。(卷139,邦國咎徵)
梁有磕頭師者,極精進,梁武帝甚敬信之。後敕使喚磕頭師,帝方與人棋,欲 殺一段,應聲曰:「殺卻!」使遽出而斬之。帝棋罷,曰:「喚師。」使答曰:「向者 陛下令人殺卻,臣已殺訖。」帝歎曰:「師臨死之時有何言?」使曰:「師云,貧道 無罪;前劫 沙彌時,以鍬剗地,誤斷一曲蟮。帝時 蟮,今此報也。」帝流淚悔爲 爲 恨,亦無及焉。(卷125,冤報)
此三則皆與「殺業」之報應有關,這種三世業報的佛教傾向,顯示了正史的記載有其實 用理性的限制,不能全然滿足人們的好奇玄想,或許可有更寬廣交融的時空觀、更複 雜相應的關係網,以擴大解釋這種牽連甚廣的人事的變化吧!
現存的明清小說,對梁武帝的佛教信仰之於修身治國的影響,則有兩極性的評議,
茲舉例如下:
一、執相佞佛、勞民傷財,餓死台城為天下笑。
明.朱開泰:《達摩出身傳燈傳》,明萬曆年間 明.方汝浩:《掃魅敦倫東渡記》,明崇禎8 年 明.方汝浩:《禪真逸史》,明末
二、捨身奉佛、修己化他,成就道業為阿羅漢。
明.朱星祚:《二十四尊得道羅漢傳》,明萬曆32 年
明.馮夢龍:《喻世明言》第 37 卷<梁武帝累修成佛>,明末 清.天花藏主人編:《梁武帝西來演義》,清康熙12 年
以下即依其作品內容與時代先後,逐一析論--《達摩傳》《東渡記》《羅漢傳》之梁武帝,
已見前文論析,茲不複述。
1、諷貶:《達摩傳》、《東渡記》、《禪真逸史》
這三部小說都不是以梁武帝為主角,只附帶提及他與達摩的晤談,對他較少同情
1 吳海勇<梁武帝神異故事的佛經來源>頁 365 云:此故事出於唐.張鷟《朝野僉載》,東昏侯被殺之 日,侯景與簡文帝同年生;這與《佛祖統紀》所記,稍有差異。
的了解,而方汝浩的《禪真逸史》2,對梁武帝更是惡評之極;如第一回云:梁武帝即 位以來,酷信佛教,長齋斷葷,日止一食,輕儒重釋,朝政廢弛。至天監十六年詔:
「宗廟用牲牢,有累冥道,今後皆以麵易之。」識者知其為廟不血食。遍外建立寺廟,改 元大通,捨身同泰寺,群臣以錢億萬贖之。後賢有詩譏之曰:「梁武不知虛寂道,卻於 心外覓真禪;弒君篡國皆甘忍,煦煦求仁奚裨焉!」而故事就從「大通十一年正月,敕 禁城內造一大寺,名曰妙相寺;頒詔天下,薦舉才德兼全高僧二員,為本寺正副住 持。」開始,梁武帝與住持鍾守淨之間君臣相得、狼狽為奸的形象,透過逃亡出家的武 僧林澹然眼中,有極其汙衊、諷貶之描述。而此寺、此人,於梁史無據,乃作者虛構以 醜化梁武帝也。第九回云:「萬乘巍巍勝法王,翻持異教壞綱常。」林澹然諫曰:「開闢 以來,歷代明君聖主,皆以孝悌治天下,名垂不朽,聲施無窮,未聞皈依釋教而成佛 者也。……陛下 萬乘之王,宗廟社稷、子孫黎民萃於一身,當法先王之道,親賢遠奸爲 行仁政以覆育蒼生,使天下樂堯舜之世,子子孫孫,瓜瓞雲仍,萬代繼統,豈可披緇 削髮,效匹夫之所 乎?」忠言逆耳,乃潛逃而去,詩云:「爲 (梁武帝)身死國亡天下 笑!」
十八回,林澹然對侯景說:「當時武帝初登大寶,勵精圖治,恩威兼著。朝中文武 各展其材,甚有可觀。自天監以來,皈依釋教,長齋斷葷,布衣蔬食,刑法太寬。文臣 武將,俱從佛教。小人日親,君子日遠,四方變故漸生,據險 亂者,難以屈指。」侯爲 景起兵為亂,梁武帝的反應是:「朕聞兵戈之聲,心膽皆碎,方寸亂矣,不能主持。擇 軍選將,任卿 之,生死存亡,決於天命。」十九回:「武帝歎道:此乃天敗,非人力爲 所能支也。朕今已年老,死不足惜,只是遺笑於後世,豈能無恨?」又「梁武帝只在後 殿彌陀閣上吃齋誦咒,看彌陀經、消災懺,拜斗禳星,以求佛力護祐,觀音菩薩救苦,
止望暗退敵兵,保安社稷,再無他計。」可說是優柔寡斷、昏懦無能。台城陷落,侯景引 兵入朝,最後的結局是:
從正月至五月,將武帝幽囚于靜居殿中,撥四名親隨牙將看守。凡宮人侍衛,
一概不許近前。飲食衣服之類,亦各裁節,不能應用。武帝每日暗暗垂淚,只是念 佛以捱朝暮;……受盡淒涼,苦楚萬狀。
太清三年五月十八丙辰日,武帝受餓數日了,早晚止吃得一碗糜粥,並無他物。
……歎道:「朕當初多少英雄,赤手打成天下,身登九五,威傾朝野。也只 孽海爲
……歎道:「朕當初多少英雄,赤手打成天下,身登九五,威傾朝野。也只 孽海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