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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慧可, (附) 道育、尼總持、道副:

繼達摩之後,慧可被立為「天竺二十九祖、東土禪宗二祖」。燈錄中關於他的生平 經歷,已轉為漢文化之之敘事風格。《景德錄》卷3(T51, p0220b)

第二十九祖慧可大師者,武牢人也,姓姬氏。父寂,未有子,時嘗自念言:「我

家崇善,豈無令子?」禱之既久,一夕,感異光照室,其母因而懷妊。及長,遂以 照室之瑞,名之曰光。自幼志氣不群,博涉詩書,尤精玄理;而不事家產,好遊山 水。後覽佛書,超然自得;即抵洛陽龍門香山,依寶靜禪師出家受具;於永穆寺,

浮游講肆,遍學大小乘義。年三十二,卻返香山,終日宴坐。又經八載,於寂默中,

倏見一神人謂曰:「將欲受果,何滯此耶?大道匪遙,汝其南矣!」光知神助,因 改名神光。翌日,覺頭痛如刺,其師欲治之,空中有聲曰:「此乃換骨,非常痛 也。」光遂以見神事白於師,師視其頂骨,即如五峰秀出矣!乃曰:「汝相吉祥,當 有所證;神令汝南者,斯則少林達磨大士,必汝之師也。」光受教,造于少室……。

這段故事頗具神異性,或從《祖堂集》取材而又增潤之1。禱神得子,雖是民間信仰之俗 套,而意義多端:積善之家,必得佳兒;虔心祈神,必有感應;而更重要的是,保證 此子的非常來歷及未來的成就--從前世至今生的修行之延續、累積、完成。因此,天 生而超凡的「志氣」與「才學」,也是必然的;其次,由飽讀儒典、兼涉老莊2,而終結於 佛書,並慨然有出世之志3:「孔老之教,禮術風規,莊易之書,未盡妙理。」「後覽佛 書,超然自得;即……出家受具。」可說是中國士人一種「心智升進」的次第4。出家後,

以其聰慧之材,遊學「講肆」、遍解「法義」,卻不得安心;乃回寺修定,「宴坐八載」;

此時,達摩恰也隱居嵩山,「面壁九年」;兩人的行徑,相映成趣,甚或彼此感通。由 於道心深切、定慧精勤,又是上根利器,乃得護法神(於禪定中)告以「大道」之所在,

又為他更換「頂骨」,這些明說(其南)暗示(五峰)的瑞相,經寶靜禪師的判讀,確定 為「南方/五乳峰/少林達摩大士」,並鼓勵他前往拜師求法:「當有所證」。以上是前半 段經歷,是培植道基的「預備」階段,名為「神光」期(異光照室而孕、神人指點而行);此時,

已是萬事具備,只欠「明師」開發。

僧傳與燈錄對「神光尋師、達摩付法」的傳說,多所著墨,而有前後承襲之跡,如

1 《祖堂集》(點校本/頁 72):「初無其子,共室念言:我今至善家,而無慧子,深自歎羨,何聖加衛!

……夜現光明,遍於一宅。因茲有孕,産子,名曰光。年十五,九經通誦。至年三十,往龍門香山寺,

事寶靜禪師,常修定慧。……年三十二,卻步香山,侍省尊長。又經八載,忽於夜靜見一神人而謂光 曰:當欲受果,何於此住,不南往乎而近於道?本名曰光,因見神現故,號 神光。至於第二夜,忽 然頭痛如裂。其師欲與灸之,空中有聲報云:且莫,且莫!此是換骨,非常痛焉。師即便止;遂說前 事見神之由,以白寶靜。寶靜曰:必是吉祥也。汝頂變矣,非昔首焉。五峰垂墜玉軫,其相異矣。遂辭 師南行,得遇達摩,豁悟上乘。」又,《出三藏記集》卷14/求那跋陀羅傳(T55, p0105b)已有「換 骨」之說,又為《高僧傳》卷3(T50, p0344a)採用:「譙王欲請講華嚴等經,而跋陀自忖,未善宋言,

有懷愧歎。即旦夕禮懺,請觀世音,乞求冥應。遂夢有人,白服持劍,擎一人首,來至其前曰:何故 憂耶?跋陀具以事對。答曰:無所多憂。即以劍易首,更安新頭。語令迴轉曰:得無痛耶?答曰:不痛。

豁然便覺,心神悅懌。旦起,道義皆備領宋言,於是就講。」《祖堂集》《傳燈錄》「神光換骨」之說,或 轉借於此;而求那所譯四卷本《楞伽經》,曾是達摩傳法的經典。

2 《祖堂集》卷二(點校本/頁 69)云:「神光昔在洛中,久傳莊老。」

3 《傳法寶記》云:「(惠可)少為儒博聞,尤精詩易;知世典非究竟法,因出家,」

4 《高僧傳》卷6/釋慧遠(T50,p0357c)云:「少為諸生,博綜六經,尤善莊老……;(後聞)般若 經,豁然而悟,乃歎曰:儒道九流,皆糠秕耳!便……投簪落彩,委命受業。」建立了一個由儒、而道、

而釋的典型。

《續僧傳》卷16 (T50, p0551c)云:「(可)年登四十,遇(菩提達摩)……,可懷寶知 道,一見悅之,奉以為師,畢命承旨,從學六載,精究一乘。」楞伽師資記卷1 (T85,

p1285b):「(可禪師)年四十,遇達摩禪師,……奉事六載,精究一乘。」《傳法寶記》云

(達摩)至嵩山,時罕有知者,唯道昱、惠可,宿心潛會,精竭求之,師事六年,志取 通悟。」「(可)年四十,方遇達摩大師,深求至道;六年勤懇,而精心專竭,始終如初 聞。」《祖堂集》卷二(點校本/頁 69):「年逾四十,得遇大師,禮事 師,從至少林爲 寺。」都說是四十歳才遇見達摩,以他當時的學佛經驗與獨到眼光,深知達摩殊勝的道 行,故欣然奉為己師,承事六年,而竭心盡力的參學,始終不放逸。這是關於「師徒遇 合」的一般性敘述,至於禪門特有的「考驗」「直指」等關鍵性描寫,則在眾所皆知、耳熟 能詳的「立雪、斷臂、安心」三段典故。

如前文所述,《景德錄》總括融會了楞伽師資記《傳法寶記》《祖堂集》等書的記載,

而細膩生動的改寫:神光雖經神人指點,懷著「深求至道」之心,到了少林寺,每天早 晚,恭敬的參拜侍候,達摩卻毫不理睬。這只是初步的挫折,也展現了後世禪門的高 峻;在此之前,神光的出家學佛,乃智能所及而得心應手,只未遇高人,故無突破性 長進;他或有這樣的自覺,因而對眼前的困窘,他取法古聖而反求諸己,確信「真乘 大法」須有捨身棄命的決心,乃得求之。他深思於此事而不顧及積雪之過膝,達摩雖憫 而問之,而神光所答,取自法華經.化城喻品T09, p0024c):「能開甘露門,廣度 於一切。」此事非過量之器,不能承受;而明眼之師,亦不妄開;因此,又進一層訓斥 遂有自斷左臂的急切,達摩終於首肯,而為他「易名」。若論宗教情操,他所展現「為法 忘身」的震撼力,及師徒之間毫不姑息的對應,成為一種禪門典範。

入門之後,登堂求法的機鋒,關鍵在達摩「將心來,與汝安」與慧可「覓心了不可 得」兩句,《景德錄》《正宗記》都是隨問隨答,只有《五燈》在對話之間插入「良久」,這 是極細膩的過程描述:慧可常識性的拋出,卻被達摩專業性的彈回,頓時陷入苦思,

乃至於在禪定的狀態下,週遍細密的尋伺「心」在何處;而這種深細的止觀,是緩慢費 時的。此時,受困於「迷」與「悟」、「有」與「無」的概念之混沌,往昔順口而不知所云的

「我(假名)心」,突然失落,遍尋不著、且捏造不得;於是,疑情勃發而凝結成團,逼 到了臨界點,卻無力突破;苦悶之極,只能如實說「不可得」--長久以來依他建立一 切存在與認知的「心」,竟如夢幻空花無覓處?至此,慧可已回到家門外了,只待達摩 的呼喚、肯定:「心不可得,故不安即是安!」慧可於此「明心見性」1,並依慣例,悟後 仍須隨侍師側,一者長養聖胎、淨除習氣;二者承事供養,報答師恩。

六年(或九年)後,達摩師於東土之化緣已畢,要回印度(當年對異見王的的諾言:吾 去非晚,一九即回)。於是安排了一場勘驗,要從弟子中選拔一位繼承人;其實,以達摩

1至於《景德錄》卷 3 (T51,p0219c)引《別記》云:「師初居少林寺九年,為二祖說法,秖教曰:外息諸 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慧可種種說心性理,道未契;師秖遮其非,不為說無念心體。慧可 曰:我已息諸緣。師曰:莫不成斷滅去否?可曰:不成斷滅。師曰:何以驗之云不斷滅?可曰:了了常 知故,言之不可及。師曰:此是諸佛所傳心體,更勿疑也!」所用乃「陽刻」法,先遮其非、刪其枝,令其 退而自省;遮之又遮,以致於無聖境可攀、無妄想可緣,則無念無相之心體,自然顯露;既不可說有、

亦不得云無,唯常照常寂,受用無窮。此刻,達摩乃因其自覺而肯定之。這與「覓心,了不可得。」為異曲 同功之妙。

徹底的洞察與多年的相處,早就認定慧可是出格過量之機,勘受如來法眼之付囑,但 為了取信於眾,仍須公開考試、當場評定,以免日後弟子起爭執(如慧能之星夜逃亡)。而 其形式與意趣,類似論語》<公冶長>的「盍各言爾志」,或<先進>的「亦各言其志」,

讓弟子自由的呈心所見,並分別指點其缺失;最後是「喟然歎曰:吾與點也!」禪門自 稱「選佛場」,學人為悟道成佛而來,其「見地」真假,在明眼禪師之考驗下,昭然立判 因此,身口意三業的展現,皆是答案,道副、道育、尼總持三位「各言所得」的內容,並 非不正確、不高妙,只未融入個性、化於無形,故仍所有見、有可說也!而慧可 自從當年「安心」,至今「無事」,久已能所雙泯、真俗無礙了,只因師尊之問,且出禮 拜,兩心相應,說什麼都是多餘1

  達摩乾淨俐落的講評,所謂「皮、肉、骨」,雖有漸近之跡,總之隔了一層,未入其 中、不得其髓也。片言成定局,接著就是傳衣法了。達摩欣然托付,慧可也當仁不讓,

雖無隆重複雜之(加冕)儀式,而前心後心、一授一受之間,自有「正法常住」之莊嚴。

達摩曰:「內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前者沒問題,後者卻有疑,

慧可云:「法既以心傳心,復無文字,用此袈裟何 ?」爲 (祖堂集)又云:「西國誰人承 後,亦傳信袈裟否?」(歷代法寶記)達摩的回答是:雖然「袈裟不在法上,法亦不在袈 裟」;但今傳此衣,乃為了後代「傳法者有稟承,學道者知宗旨」,「斷衆生疑」故、「不 錯謬」故。(祖堂集)譬如轉輪王子「灌其頂者,得七真寶,紹隆王位。」而傳法祖師「得 其衣者,表法正相承。」而「西國人信敬,無有矯詐」,故「承後不傳衣。」(歷代法寶記)

這些早期的問答,可補充《景德錄》:「云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之子,憑何得法?以何 證之?」也就是從西竺到東土、由達摩而慧可,這中間血脈法統的轉接,由誰公證?不 只南北朝的佛教界排斥,唐宋以後的天台宗仍有爭辯2。燈錄的附會與解釋,雖不合當

這些早期的問答,可補充《景德錄》:「云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之子,憑何得法?以何 證之?」也就是從西竺到東土、由達摩而慧可,這中間血脈法統的轉接,由誰公證?不 只南北朝的佛教界排斥,唐宋以後的天台宗仍有爭辯2。燈錄的附會與解釋,雖不合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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