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81
陸 、結語
綜 觀 《工 廠 女 兒 圈 》一 書 ,涵蓋 各 個 以 女 工 為 勞 動 主 體 的 產 業 ,剴切 地 舖 敘 工 廠 內的 點 點 滴 滴 ,力求 呈 現 現 代 女 人 國度 的 喜 怒 悲 歡 ,剖白寫 實 的 筆 法 ,細膩 地 將 女 性 在 勞 動 市 場 被 邊 緣 化 (marginalizatiUn)的附 屬 現 象 徹 骨 表 露 出來 ,因此 將 書 中寫真 般 的 女 工 剪 影 ,對映 於 相 關研 究 實 例 ,往往 高 度 契 合 ,《工 廠 女 兒 圈 》實 已 超 越 文 學 的價 值 ,成為 紀 錄 台 灣 歷 史 變 遷 以 及 女 工 生 命 歷程 的重 要史料 。
彭 瑞 金 評 述 楊 青 矗 編 寫 《工 廠 女 兒 圈 》時 ,已經 企 圖將 工 廠 存 在 的現 象 以 大 社 會 的 角 度 來 批 判 ,13’如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描 寫 報 酬 懸 殊 造 成 的 現 代 新 「貴 」族 與 新 「貧 」民 ;〈自己 的 經 理 〉揭 露 本 國經 理 為 洋 老 闆 省 卻 醫 藥 費 和 公 傷 薪 水 而 苛 刻 自己 同 胞 ,這些 都 顯 示 楊 青 矗 的 視 野 不 再 囿 限 於 工 廠 圍牆 內的 議 題 ,他 嘗 試 將 工 廠 世 界 融 入 整 個 社 會 的軌 跡 來 探 討 ,進而 闡釋 在 利 潤 當 前下 道德觀 的解體 ,才是 台灣 邁 向工 商社 會 的一大 隱憂 。
何 欣也 認 為楊 青矗 到 了
7U年
代 後期 ,題材 拓寬 ,眼界 開闊 , 許 多 作 品不 僅 揭 露 社 會 制 度 的 不 合 理 和 工 人 的 困 苦 ,同時 也 表 現 出工 人 的 覺 醒 和 反 抗 ,I4°如 〈昭 玉 的 青 春 〉,昭玉 終 於 意 識 到 職 場 遭 遇 的 不 平 與 不 公 ,主動 爭 取 升 遷 權 益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 的 女 工 們 以 集 體 離 職 抗 議 資 方 對 待 因 公 傷 員 工 的 不 仁 不 義 ;〈工13’彭瑞金,<鳥瞰楊青蟲的工人小說〉,收錄於楊青矗,《廠煙下》,頁2U6、
212一213。
1.U何欣 ,<論楊 青轟 〉,《當代 台灣作 家論 》 (台北 :東大 圖書公 司,19“),
頁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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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胞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 第12期
廠 的 舞 會 〉的 莊 鳳 媛 性 別 意 識 萌 發 ,維護 尊 嚴 地 抵 制 男 性 霸 權 支 配 下 的 情 愛 ;〈陞 遷 道 上 〉勇於 發 難 的 藍 瑞 梅 、毅 然 辭 職 抗 拒 廠 長 性 騷 擾 的施 秀 惠 、先 失 身 於 主 管 而 後 受 到 同儕 啟 迪 而 醒 覺 的侯 麗 珊 ;〈外鄉 來 的 流 浪 女 〉的 田原 卿 ,無畏 地 直 言 指 摘 資 方 的 剝 削與 不 當 管 理 。這 些 都 可 清 楚 看 出楊 青 矗 著 墨 於 彰 顯 女 性 勞 工 自 覺與抗 議精神 的努力 。
楊 青 矗 曾說 台 灣 勞 工 問題 的 徵 結 「不 完 全 在 於 制 度 的 不 好 , 而 在 於 實 施 的 不 得 法 。」14I易言 之 ,造成 工 人 待 遇 不 公 歸 諸 於
「人 」一 一 執 行 管 理 制 度 的管 理 者 ,這個 看 法 延 伸 到 《工 廠 女 兒 圈 》 ,如〈秋 霞 的 病 假 〉 、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 、 〈自己 的 經 理 〉 、 〈外 鄉 來 的 流 浪 女 〉等 篇 ,楊青 矗 指 出台 灣 早 有 明確 的 勞 工 保 險制 度 、 〈工 廠 法 〉等 ,但管 理 者 擅 權 、貪 污 、逢 迎 拍 馬 、 瞞 上 欺 下 ,才造 成 女 工 的 困境 與 悲 苦 ,主管 階 層 任 意 玩 弄 或 壓 迫 廠 內女 工 的 嘴 臉 ,乃屬 於 道 德 與 人 格 的 卑 劣 ,因此 何 欣 推 舉 楊 青 矗 足 以 媲 美於 美 國小 說 家 德 萊 賽 ,因為 二 者 都 是 「把 我 們 社 會 上 受 尊 敬 的 有 地 位 的 中堅 人 物 的腐 化 墮 落 揭 露 出來 ,為了使 社 會 進 步 ,為了使社會純潔 ,為了使社會和諧 ,這自然也是必要的 。」142
在 楊 青 矗 的 強 烈 使 命 感 和 堅 持 寫 真 的 創 作 原 則 之 下 ,《工 廠 女兒 圈 》一書清 晰勾勒 出
7U年
代 的台灣 女工 樣態 。楊青 矗心慰 自 己 的 工 人 小 說 發 揮 了 一 些 直 接 、間接 的 影 響一 一 中央 研 究 院 民 族 研 究 所 徐 正 光 主 持 工 廠 研 究143時,曾經 與 他 面 晤 討 論 勞 工 問題 ; 許 多 參 加 勞 基 法 草 案 的 專 家 學 者 看 過 他 的作 品 ,其中參 與 草 案 擬回I楊
青矗 ,《工廠人》 ,頁3。
吨 何欣,<論楊青盎 〉 ,《當代台灣作 家論》 ,頁166。
喲 徐正光後來將研 究所得 出版成書 。參見徐正 光 ,《工人與工作 態度 :台灣工 廠人的實證研究》 (台北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 究所,19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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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 的 一 位 律 師 還 要 求 他 寄 一 些 有 關勞 工 方 面 的 作 品供 他 參 考 ;艾 琳 達 研 究 台 灣 的 女 工 參 考 過 他 的作 品 ,另一 位 澳 大 利 亞 專 門研 究 第 三 世 界 的 女 工 (以香 港 、新 加 坡 、馬 來 西 亞 為 主
)的
博 士 將《工 廠 女 兒 圈 》譯 成 英 文 ,因為 他 認 為 《工 廠 女 兒 圈 》所 描 繪 的 類 型 與 他 研 究 區 域 的 女 工 情 形 大 同小 異 ,l砢楊 青 矗 以 文 學 淑 世 的 理 想 邁 出 了 一 步 。故 許 南 村 (陳映 真
)評
論 楊 青 矗 文 學 的 道 德 基 礎 ,來自於 對 人 性 的 最 基 本 的 尊 嚴 之 信 仰 ,其作 品 已經 超 越 文 學 史 的 價 值 ,喲呂秀 蓮 亦 讚 譽 楊 青 矗 創 作 《工 廠 女 兒 圈 》的 用 心 和 立意 ,絕不亞 於任 何一位 婦運 工作者 。14‘不 過 ,或許 楊 青 矗 急 於 將 女 工 們 受 壓 迫 的 辛 苦 與 悲 情 公 諸 於 世 ,一再 反 覆 雕 塑 著 資 方 惡 霸 、女 工 憐 弱 的 圖像 ,內容 少 有 女 工 的 歡 愉 、精 神 與 心 智 向度 之 描 述 ,這種 「過 份 濃 烈 的 社 會 意 識 , 反 而 將 文 學 成 為 宣 洩 個 人 理 念 或 不 平 的 手 段 ,文學 與 政 治 的 過 度 混 淆 ,也是 使 楊 青 矗 受 到 諸 多 批 評 的 原 因 」 ,1.’讓 《工 廠 女 兒 圈 》的 感 人 效 力 ,不免 落 入 僅 僅 予 人 「女 工 就 是 悲 苦 」的 印 象 而 已 。所 以 許 俊 雅 就 認 為 如 果 楊 青 矗 「在 創 作 時 ,能儘 量 冷 靜 、客 觀 的 勾 勒 出小 說 人 物 的 生 命 型 態 ,而不 只 囿於 社 會 現 象 的描 述 , 則 其 作 品之 格 局 必 將 更 開 闊 ,視野 將 更 為 廣 大 ,層次 也 將 更 形 深 入 ,而其對 讀者 ,對社 會所 產 生 的啟 迪 與淨 化 (c祉harSis)的功 能
叫 陌上塵,〈工人文學的回顧與前瞻〉,收錄於胡民祥主編,《台灣文學入門 文選》 (台北:前衛出版社,19粉),頁巧6老” 。
哪 許南村,〈楊青蟲文學的道德基礎——讀 「工廠人 ┘的隨想〉,原載於 《台 灣文藝革新號》第6號,後收錄於楊青蟲,《廠煙下》,頁194、2眨。
%呂
秀蓮,<楊青蟲的良心與用心——序二〉,《工廠女兒圈》,頁幻 。Ⅱ7周
永芳,〈9U年代台灣鄉土文學研究〉 (台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 所碩士論文,1992),頁119。
l駱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12期
也 將更加 彰顯 。」148
許 俊 雅 分 析 楊 青 矗 筆 下 的 女 性 形 象 ,「大 都 是 堅 毅 辛 勤 ,克 苦 耐 勞 的 ,此等 對 女 性 的 陳 述 ,如果 把 它 放 置 於 台 灣 『人 工 便 宜 』時 期 考 察 ,性別 隱 藏 意 義 是 很 明 顯 的 ,在此 一 權 力 結 構 下 婦 女 逐 漸 成 為 政 冶 、經 濟 擴 張 之 重 要 角 色 ,婦女 被 形 塑 成 理 家 、育 子 ,參與 社 會 生 產 的 『現代女性 』 。因而在楊氏作 品裡 ,本來 農 業 社 會 跨 入 工 業 社 會 ,家庭 結 構 由農 業 時 代 的 大 家 庭 制 度 ,漸轉 變 成 工 業 社 會 的 小 家 庭 ,『女 性 意 識 』的 抬 頭 ,女性 的 家 庭 主 導 角色 的興起 ,本是 不容 忽視 的 。但楊 氏
7U年
代 的作 品 尚不 足以 明 顯看 出此 一角色 的變遷 。」14’回顧 檢 視 《工 廠 女 兒 圈 》一 書 ,「女 性 」主 體 的 意 識 自覺 是 難 以 浮 現 的 。雖 然 〈工 廠 的 舞 會 〉的 莊 鳳 媛 抗 拒 了 葉 錦 堂 的 追 求 ,起於 她 討 厭 葉 錦 堂 那 分 來 自於 「男 職 員 」神 氣 的優 越 感 ,而 且 最 主 要 的 是 她 「還 沒 聽 說 過 有 男 職 員 娶 女 作 業 員 的 」,但有 時 又 不 免 為 了放 棄 條 件 不 錯 的 對 象 而 心 生 懊 悔 矛 盾 。再 就 楊 青 矗 筆 下 的 女 工 們 ,追求 婚 姻 的 歸 宿 才 是 她 們 的 正 途 ,未婚 不 是 女 性 自 我 的 抉 擇 ,而是 因 為 囿於 一 隅 、過 了 適 婚 年 齡 而 導 致 ,〈昭 玉 的 青 春 〉的 昭 玉 在 年 華 老 去 ,難以 尋 找 長 期 飯 票 之 下 ,才回 身 考 慮 自己 的 工 作 升 遷 。所 以 ,彭瑞 金 指 涉 誠 然 《工 廠 女 兒 圈 》 「有 一 明顯 的 主 意 識 ,是為 女 性 工 廠 人 在 不 合 理 的 度 下 所 受 到 的 迫 害 抱 不平 ,但追究 到根 本 ,還是 工人 的階層 意 識的 闡發 。」15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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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U
許俊 雅,<從楊 青矗 小說 看 光復 後 台灣社 會 的 變遷
>,《
台灣 文學散 論 》 頁328。許俊雅,<從楊青蟲小說看光復後台灣社會的變遷
>,頁
M2。彭瑞金,<鳥瞰楊青矗的工人小說
>,頁
212老13。女 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85
再 從 楊 青 矗 小 說 中經 常 登 場 的 「媒 合 劑 」151人物 來 看 ,《工 廠 女 兒 圈 》裡 那 些 協 助 或 教 導 女 工 們 解 決 困 難 的 角 色 ,清一 色 都 是 由 男 性 扮 演 ,一種 父 權 社 會 「英 雄 救 美 」的 迷 思 圖 畫 清 晰 可 見 。在 〈昭 玉 的 青 春 〉中 ,昭玉 的 女 同 事 頂 多 聽 聽 昭 玉 發 發 牢 騷 ,或勸 誡 她 不 如 尋 找 另 一 半 較 為 實 際 ,真正 有 助 於 她 的 是 男 職 員 張 安 邦 ,以一 通電 話 巧 妙 地 讓人 事 課 長答 應 幫 昭玉 簽 辦升 遷 公 文 。至 於 《工 廠 女 兒 圈 》 中 最 有 膽 識 的 二 位 女 工 一 一 〈陞 遷 道 上 〉藍 瑞 梅 、 〈外 鄉 來 的 流 浪 女 〉田原 卿 ,〈陞 遷 道 上 〉以 侯 麗 珊 決 定 找 藍 瑞 梅 商 量 如 何 向廠 長 林 進 貴 討 回公 道 做 為 結 尾 ,但後 續 如 何 呢
?楊
青 矗 並 沒 有 給 予 任 何 的 分 解 ;〈外 鄉 來 的 流 浪 女 〉 的 田原 卿 ,在廠 長 無 具 體 承 諾 只是 態 度 懇 切 下 ,她答 應 續 留 在 公 司 ,以監 督 資 方 有 無 改 進 ,她是 否 發 揮 作 用 ,楊青 矗 亦 無 多所 交 待 。無 論 在 智 識 上 或 實 質 的 作 用 上 ,女性 似 乎 並 無 發 揮 的 餘 地 。 或 許 正 如 西 蒙 .波娃 《第 二 性 》中 引 述17世
紀 的 女 權 主 義 者 普 藍 .德.拉.巴雷所 說 的 :所 有 男人 寫 的 關於 女 人 的 書都 應 該 懷 疑 ,因為 男子 的 身 份 就像 一椿 訴訟 案 中,既是法 官又是 當事人 。I52
西蒙 .波娃 再進 一步 闡釋 的說 :
立 法 者 、神 職 人 員 、哲 學 家 、作 家和 科 學 家 ,都盡 力證 明婦女 低 人 一等的地位 是天經地 義的 。ls3
151在楊青矗的小說裡常常出現一種介於勞資雙方中間打圓場的 「中性 」人物, 鬆緩 了勞資雙方的緊張關係 ,彭瑞金將其稱之為 「媒合劑 」 。參見彭瑞金,
〈鳥瞰楊青轟的工人小說 〉 ,頁2lZ216。
l砲顧燕翎 、鄭至慧主編 ,《女性主義經典——18世紀歐洲啟蒙與流派,2U世紀 本土反思》 ,頁61。
“ 顧燕翎 、鄭至慧主編 ,《女性主義經典——18世紀歐洲啟蒙與流派,2U世紀 本土反思》 ,頁a。
l跖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 12期
儘 管 抑 或 仍 有 些 許 的 闕 失 與 需 要 再 辯 證 之 處 ,但無 疑 地 ,
《工 廠 女 兒 圈 》為 台 灣 文 壇 開 創 了女 工 書 寫 的新 領 地 ,細膩 地 形 塑 出女工 的樣貌 ,並保留 了豐富 而珍貴 的史料 ,尤其 在
7U年
代 的 台 灣 ,整個 社 會 陶 醉 於 「工 業 起 飛 」 、 「經 濟 奇 蹟 」的 耀 眼 光 芒 下 ,身處 花 園般 之 新 式 工 廠 的 女 工 們 ,印成 為 台 灣 現 代 化 下 新 興 的 受 剝 削 階層 ,楊青 矗 以 《工 廠 女 兒 圈 》一 書 ,將她 們 的 苦 痛 憐《工 廠 女 兒 圈 》為 台 灣 文 壇 開 創 了女 工 書 寫 的新 領 地 ,細膩 地 形 塑 出女工 的樣貌 ,並保留 了豐富 而珍貴 的史料 ,尤其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