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 史教 育 第12期 2UU8年6月
女 兒 國
與 哀
愁
論楊青
ㄍ工
女兒圈》的
女 工
像
賴 佳 欣
*7U年
代 ,當整個台灣社會沉醉於 「經濟奇蹟 」的光芒下 , 楊青矗懷抱著以文學淑世的強烈使命感 ,積極為勞工的悲苦發 聲 ,開啟 了工人 小說 的先 河 ,並延展 觸 角於 女工 書 寫的新 領 域 ,集結輯印成 《工廠女兒 圈 》,成為台灣文學 中女工命題的 重要代表作 。 《工廠女兒圈 》一書深刻寫實地形塑 出當代女工 的 多元 樣 貌 ,剖白揭露 女 性勞 動者 韜 隱於 繁 華背 後 的悽 愴黯 淡 ,將工廠世界融入時代整體遷變的軌跡探索 ,實已超越文學 的價值 ,更是紀錄女工生命歷程的重要史料 ,亦進而投射 出台 灣邁向現代化所歷經的衍變趨 向 。 關鍵 詞 :女工 、楊 青蟲 、《工廠 女 兒 圈 》 、台 灣 文 學 、勞 工 文 學 、加 工 區 中 國立溪湖 高 中歷 史科教 師lη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12期
壹
、HlJ目 「請 借 問 播 田 的 田 莊 阿 伯 啊,人
塊 講 繁 華 都 市 台 北 對 叼 去 … …阮 想 欲 來 去 都 市 做 著 女 工 度 日子 ,也通 來 安 慰 自己 心 裡 的 欷微 …… 」在5U年
代 末期 至 ω 年代 ,這首 〈孤女 的願 望 〉l曾經 紅 遍 台灣 的街 頭 巷 尾 ,透過 當 時年 僅9歲
的 陳芬 蘭 稚 嫩 幽柔 的歌 聲 ,傳唱 出農 村 少 女 流 轉 到 城 市 打 拚 的 轇 轕 心 靈 ,印鑄 著 苦 澀 印 又 滿 懷 期 待 的 時 代 脈 動 ,「很 忠 實 地 反 映 了 台 灣 社 會 經 濟 起 飛 初 期 ,農業 社 會 漸 漸 邁 入 工 業 化 社 會 的 社 會 狀 況 ,把工 業 初 期 ,城 市 吸 引鄉 村 青 年 離 開故 鄉 投 身 大 都 會 ,投效 於 工 業 生 產 的 情 形 , 做 了詳細 的記載 。」2 自1%U年
代 中 期 開 始,政
府 實 施 「出 口 導 向 工 業 化 」 (EXpU比-UrientedIndusiializatiUn:EUI)政策 ,196石年 正 式 設 置 加工 出口區 (expUΠprUcessingzUneS),3吸引許 多國 內外資金的 挹入進駐 ,並以紡織 、成衣 、電 子業等輕 工業為主導 ,開展了台 灣 經濟 的新局 。由於這些產業具有勞 力密集 的特性 ,降低人事成 本則是創造利潤 的先決要件 ,一群群 「年輕化 的女性勞 動力 」從 〈孤女的願望>本來是葉俊麟憶起個人從基隆到 台北發展有感而發所填詞 的作 品,1958年配上 日本原曲 ,由當時年僅 9歲的陳芬蘭主唱 ,台南亞洲唱片發 行 。參 見 曾慧佳 ,《從 流行歌 曲看 台灣社 會 》 (台北:桂冠 圖書公 司, 1998) ,頁96θ7。 杜文靖 ,〈從陳芬蘭到江蕙〉 ,《自由時報》副刊,19%年l1月lθ日 。1%6年
,高雄加工 出口區正式成立 。嗣後 ,由於 申請廠 家踴躍 ,場區已達飽 和 ,不敷分配 ,妙ω 年間再籌建 台中潭子 、高雄楠梓兩處加工區,於1991年 竣工 。參見吳德章 ,〈加工 出口區創設 、沿革與貢獻 〉,《加工 出口區區刊》 第a期
(高雄 :經濟部加工 出口區管理處,2UU1),頁9。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33 農 村 被 拉
/擠
進 了工 業 部 門 ,成為 產 業 基層 勞 務 的 主 體4,新
興 的 女 性 勞 動 階層一 一 「第 一 代 女 工 」5粉墨 登 場 ,扮演 促 進 經 濟 勃 興 的推手 ,戮力擎 舉繁榮 飛揚 的幡幟 。‘ 台 灣 經 濟 得 以 踴 躍 邁 步 ,女工 階級 實 屬居 功 厥 偉 ,然而 揆 諸 滿 聲 喝 采 台 灣 奇 蹟 的 史 書 扉 頁,她
們 依 舊 是 芳 蹤 杳 眇,難
見 經 傳 。對 於 傳 統 的歷 史 研 究 而 言 ,底層 、女 性 被 漠 視 或 遺 漏 的 「筆 法 」 ,總似 「自然 地 」援 引適 用 。所 幸 同期 的 台灣 文 學 ,正值 掀 捲 本 土 化 浪 潮 的 階 段,7U年
代 高 舉 回 歸 鄉 土 、使 命 寫 實 的 文 學 家 ,將人 道 關懷 的 觸 角 延 擴 至 女 工 素 材 ,刻劃 出一 張 張 栩 栩 活 現 的 眾 生 臉 譜 ,時代 變 動 與 社 會 遷 轉 的 歷 程 ,被文 學 作 品 保 留 封 存 下來 ,提供尋 覓當代 基層心 靈 、真 實 再現 的一種 途徑 。 被 譽 為 「小 說 界 的 異軍 」7與「工 人筆 俠 」8的楊青 矗 ,開闢 了 199U年代的台灣輕工業所需的女工 比率就高達 68U/U。參見黃富三 ,《女工與 台灣工業化》 (台北 :牧童出版社,1999),頁21。黃富三該書並指 出 ,女工 大多來 自農村 ,其他相關論著也有同樣的發現 ,參見胡台麗,<台灣農村工業 化對婦女地位的影響〉 ,《婦女在國家發展過程 中的角色研討會》 (台北 :台 灣大學人 口研 究中心性別研 究室 ,19“);嚴
祥鸞,<台灣勞動市場性別分工 的解析 1%l-19鄉〉 ,《勞資關係論叢》第 5期(嘉義 :國立中正大學勞工研 究所 ,妙96);王
實之 ,〈資本主義 、父權社會下的紡織女工 :台灣工業化的 案例研 究〉 (嘉義 :國立 中正大學勞工研 究所碩 士論文,1997);李瑩芝, <看不見的勞動一194U＿19ω年台灣女性勞工的生命歷程 、家戶動力與僱傭策 略 〉 (台中 :東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UU1)等相關研究 。 學者將在台灣工業化早期的年輕女工 ,ω年代中期年齡群組約為 15∼巧 歲女性 勞動階級 ,稱為 「第一代女工 ┘ ,參見夏樂祥 ,〈臺灣製造業女性作業員生命經 驗與勞動過程分析〉 ,《近代中國》,116(1996趁),頁
2UU、射外22U。 對於促成台灣經濟奇蹟的因素究竟為何 ,眾說紛云 ,其中爭執最 少的就是台灣 擁有價格低廉 、招募和解僱都容易的勞工 ,而且 多位學者指 出婦女正是組成這 股勞動力的主要成 員 。參見成露茜 、熊秉純 ,〈婦女 、外銷導向成長和國家: 台灣個案>,《
台灣社會研 究季刊》,14(1993),頁41。 王拓認為在當時戒嚴的政治氛圍下 ,竟然會出現像楊青矗這種對臺灣工人投 注134 賴 佳 欣 歷 史教 育 第12期 台灣工人小說 的文學新命題 ,’也是第一位深入探究女工生活的作 家 ,IU他將 1叨6∼
1999年
間全神挹注的女工議題創作集結成 《工 廠女兒圈 》一書 出版 ,成為7U年
代女工書寫的重要代表作 。ll本 深刻的關切 ,大量以工人生活為寫作主題的小說作 家,實在是一個異軍 。參見 王拓,<當代小說所反映的臺灣工人——談楊青矗的 「工廠人 」〉,《街巷鼓 聲》 (台北 :遠景出版社,1999),頁%。 另外 ,許俊雅也認為楊青矗可說是 一個異數 ,因他所受教育不多,主要是 白修有成 ,寫作題材以工廠 、工人之環 境 、生活為主 ,為典型的工人作 家 ,加上從事政治活動,因 「高雄事件 」而招 致 牢獄之災 。參見許俊雅,<從楊青矗小說看光復後台灣社會的變遷〉 ,《台 灣文學散論 》 (台北 :文史哲出版社,19M),頁
笓7。8
「工人筆俠 」引 自黃信介之語 。參見黃信介,<工人筆俠——序楊青矗的 「廠 煙下 」及 「大人啊 !冤枉 」>,收
錄於楊青矗 ,《廠煙下》 (高雄 :敦理 出版 社 ,19砪),頁
l。 ’楊青矗的 <工等五等〉首先發表於 199U年1月 《新文藝》月刊 l“期 ,反應 國營事業實施工作評等制度的缺失 ,成為工人小說的先聲,葉連鵬稱楊青矗是 9U年代 「強而有力的先發 」 。參見葉連鵬,〈9U和田 年代台灣 「工人小說 ┘ 淺探——以楊青矗 、陌上塵為主要對 象〉,《台灣文學論集》第3集(中壢: 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 ,1999)。 I°19那年 ,楊青矗專於探討勞工 問題的 《工廠人》問世,引起社會廣大的回響, 許 多男 、女勞一陸續來信,向他吐露悲苦的心聲 。他除 了回信 ,亦到全國各地 拜訪他們 ,甚至經 常利用假 日到各式工廠打零工,體會各種 「工廠人 」的生活 百態 。在這期間 ,他覺察到女工們雖然對經濟發展的貢獻 良多,但受到社會 、 政府的照顧卻很 少 ,於是在 1995年1U月1U日,以高雄加工區的女工為對 象 ,在 《中國時報》發表屬於報導文學的 〈加工 區的女兒圈〉,道出身為女性 勞工的辛酸血淚 ,許多女工 閱讀後,心有戚戚焉 ,感動與激勵之餘 ,儼然將楊 青矗視為 申訴悲情的管道 。參見楊青矗,《工廠人的心願》收入 《工廠人》第4卷
(高雄:敦理 出版社 ,1979),頁1夗;袁宏昇 ,〈楊 青矗 素描 及其 他>,《
臺灣文藝》 ,”(19兩),頁
巧5。 ll《工廠女 兒圈》 包括 <昭玉的青春 〉 、 <龜爬壁與水崩 山〉 、 〈秋 霞的病 假 〉 、 〈婉 晴的失眠症 〉 、 <陞遷道上 〉 、 〈工廠 的舞會 >、 <自己的經 理 〉 、 〈外鄉來的流浪女 〉等八篇小說 ,是楊青矗批判工廠 管理制度的不合 理 、披 露資本主義啃噬女性勞動力之 罪惡的力作 。楊青矗 ,《工廠女 兒圈》 (高雄 :敦理出版社 ,19兩)。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必5 文 希 冀 梳 理 出 《工 廠 女 兒 圈 》所 描 繪 的 女 工 群 像 ,試圖 另 闢蹊 徑 來 拾 遺 補 闕 ,以由下 而 上 的 視 域 ,檢索 、拼 貼 現 代 化 進 程 衍 化 的 多 元 變 貌
,並
切 入 文 學 與 史 實 的 詮 釋 和 對 話,重
新 解 讀 及 建 構 「小人物 」的世 界 ,期為 台灣歷 史面相 添增 不 同的觀 照 。貳 、現代女人國的立國根基
楊 青 矗 將 書 名 取 為 《工 廠 女 兒 圈 》 ,開宗 明 義 地 宣 告 現 代 女 人 國度 的創 立 。在 台灣 納 入 國際 分 工 的 一 環 ,以勞 力 密 集 作 為 產 業 轉 型 的 階 段 ,企業 主 為 降 低 生 產 成 本 ,以廉 價 的 人 力 為 提 高 競 爭 力 的 前 提 ,青睞 於 女 性 勞 動 力 ,無論 是 加 工 區 或 是 大 多數 的 現 代 化 工 廠 ,都是 由女 性 勞 工 撐 持 的 天 地 ,如該 書 中 〈陞 遷 道 上 〉 的 電 子 工 廠 「廠 裏 有 兩 參 千 個 員 工,百
分 之 九 十 是 女 作 業 員 …… 」 。U 楊 青 矗 筆 下 的廠 區 ,多半 矗 立 著 女 子 宿 舍 ,少有 男 子 宿 舍 , 鮮 明 照 映 出 兩 性 比 例 嚴 重 失 衡 的 生 態,女
子 宿 舍 外 到 處 林 立 的 「男 賓止 步 」告 示牌 ,昭然 豎起 「現 代 女 人 國 」的疆 界藩 籬 。I3再 細 勘 此 一立 基 於 現 代 化 產 業 的 女 人 畛域 ,其構 築 組 合 的 脈 絡 與 軌 跡 ,更是投射 出經濟變遷 扳轉 台灣社會 結構 的趨 向 。 一 、從 農 村 女 兒 到 工 廠 女 工 在 《工廠 女兒 圈 》裡 ,〈昭玉的青春 〉的昭玉 ,父母仍在務 農 ;〈龜爬 壁與水崩 山 〉一文 ,清蘭與慈 月來 自農村 ;〈外鄉來 的流浪女 〉的 田原卿則來 自花蓮鄉下 ,楊青矗指 出農村是工廠女 挖楊青矗,<陞遷道上>,《
工廠女兒圈》 ,頁 171。 13楊 青矗,<龜爬壁與水崩山〉 ,《工廠女兒圈》 ,頁99。l鉑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 挖 期 工 的 主要供應 地 ,查核於 專 業 的學 術研究 ,李瑩芝針 對 1U位194U ∼
1%U年
外 出工作 的女工 進行 的生命史調 查 ,其中有8人
的原 生 家 庭 就 是農 家14;黃富 三於 1叨6年
針 對高 雄 與楠 梓 加 工 區 、北 部 某 紡 織 廠 的 調 查 ,也有 超 過 一 半 的 女 工 家 中務 農 (請參 見 下 「圖l:19%年
女 工家 長 的職業調查 」),顯
示農 家當 時大量釋 出女性 勞 動 力 ,湧進加工 區 ,構成 台灣輕工業 的勞 動 力骨 幹 。 ▌ 其 他 日 軍 一 教 ▓ 公 圈 商 日 漁 盤 翻 工 磯 豳 展 高 雄 和 楠 梓 加 工 區 圖 l 統 計 資 料 來 源 :黃富 三 1977) 1976年女 工 家 長 的 職 業 調 查 《女 工 與 台灣 工 業 化 》(台
北 :牧童 出版 社 頁l12-l13。 隨 著 工 業 逐 步 開 展 ,台灣 經 濟 好 轉 之 際 ,農業 卻 難 以 安 然 應 對 工 業 化 的 強 大 挑 戰 ,尤其 是 當 農 業 所 得 與 工 業 報 酬 的 差 距 形 成 後 ,農民 的生 活卻 背 向地趨 於 困頓 ,負債 情 形 與 日俱 增 ,15赤裸 裸 Ⅱ 李瑩芝 ,〈看 不見的勞動——194U∼I9ω年 台灣女性 勞工 的生命歷程 、家戶動 力與僱傭 策略>,頁
17外199。心依 學者的研 究,196U年的農家 負債為 lU,Ul2元,包括 流動性 負債 6,2U4元與 固
1銘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12期
7U年
代 的 台灣 ,工業工 資 普 遍高 於 農 業 工 資 已成 定 局 ,農民 處 於 內外 力 量 的 交 互 夾 擊 和 牽 引 ,刺激 了農 業 勞 動 力 加 速 外流 。 倘 使 進 一 步 追 索 農 村 的 破 敗 ,政府 「精 心 鑿 做 」的 痕 跡 竟 隱 然 可 見 — — 以 刻 意 壓 低 農 民 的 所 得 ,務使 保 障 低 廉 勞 動 力 的 穩 定 供 應 ,來維 持 出 口的 繁 盛 。因此 ,女性 負 笈 遠 離 家 鄉 ,攀籬 越 境 轉 往 都市 ,與現 代化 過程造 成 台灣 農 村的頹圮有 著密切 的 關聯 ◇ 當 時 是 農 經 學 者 的李 登 輝 就 坦 率 直 言 :「農 民 所 得 之 相 對 偏 低 ,是過 去長 期 經 濟發 展 以 及有 關政 策 累積 的結 果 。」1‘ 政府 美其 名 「以 農 業 扶 植 工 業 」的 經 濟 發 展 策 略 ,結果 卻 反 轉 成 以 「『犧 牲 』農 業 來 『造就 』工業 」的斲傷 。工業起飛後 ,蹇滯 的農 村 難 逃破 產 的命運 ,「務農 不 再 是光 彩 的職 業 」,17使得 農 村 的人 口結 構 、職 業 形 態 、價 值 觀 念 和 生 活 方 式 皆 產 生 巨 變 ,農村 的原 貌 快 速 迭 替 ,無論 是 礙 於 現 實 或 是 價 值 觀 念 的 轉 變 ,疲弊 殘 弱 的 農 園 再也 留不住年輕 兒女 了 。 在 〈外 鄉 來 的 流 浪 女 〉的 田原 卿 ,家中不 愁 吃 穿 ,但因 為 害 怕 農 事 ,她認 為 「要 說 在 工 廠 工 作 苦 ,種田更 苦 」 ,又不 願 過 早 步 入 婚 姻 ,因而 不 顧 父 母 兄 長 的 怒 罵 ,寧可 離 鄉 背 井 ,遠赴 台 南 當女 工 。18 農 村 女 孩 們 認 為 「住 工 廠 」比 「作 實 」好 ,非但 可 以 跳 脫 日 曬 雨 淋 的 勞 苦 ,而且 擁 有 自我 的 經 濟 能 力 ,加上 工 商 社 會 漸 趨 向 I6李登輝 ,《台灣農業發展的經濟分析》 ,頁”3。 17陳玉璽曾於 1991＿19那年間 ,訪談許 多台灣的農家 ,農民的話題總離不開 「農 業衰退 」 ,農民牢騷滿腹 、冷嘲熱諷 、怨不絕 口 ,因為 「務農不再是光彩的職 業 」 。參見陳玉璽著 、段承璞譯 ,《台灣的依 附型發展——依 附型發展及其社 會政治後果 :台灣個案研 究》 (台北 :人間出版社,199z1),頁14｝144。 18楊青蟲 ,〈外鄉來的流浪女 〉 ,《工廠女兒圈》 ,頁”7。女 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39 晚 婚 ,女孩 們 「一 方 面 不 甘 願 這 麼 早 就 悶在 家 裏 當 『黃臉婆 』 , 另一 方 面也 不願 這麼 早 結束 這段 獨立 自主 的生 活 」,I’現 代 化 生產 正 好 敲 開擺 脫 繁 重 農 事 操 作 和 家 庭 控 制 的 缺 口 ,提供 女 性 棄 離 農 作 、追 求 自主最直 接且正 當 的途徑 。 社 會 學 者 的 實 況 訪 查 ,綰合 於 文 學 家 敏 銳 的 洞 察 。來 台 專 研 女 工 生 活 的 艾 琳 達 發 現 ,雖然 女 工 們 普 遍 認 知 還 是 鄉 村 空 氣 好 、 生 活 較 安 寧 自在 ,人情 往 來 較 誠 懇 ,但大 多數 都 不 願 意 搬 回鄉 下 去
,因
為 「做 農 事 好 累 人,生
活 也 比 較 單 調,缺
乏 發 展 的 機 會 。」∞正 像楊 青 矗小說 中所 云 :「寧願 做 城 市 乞食 ,不願 當 草 地 好 額 (鄉下 富 戶 )。 」21貼切 傳 達 出台灣 人 之 職業 取 向與價 值 意 識 的革變 ,過去猶 如鎖鍊 式紐帶 的穩 定社會 結構亦漸 告崩解 。 此 外 ,現代 化 產 業 亦 擅 於 運 用 各 種 管 道 來 吸 納 農 家 女 孩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裡 ,當清 蘭 與 慈 月 的 母 親 ,眼見 公 司派 來 搭 載 女 兒 的是 豪 華 大 型 轎 車 ,原有 的 擔 憂 與 離 愁 皆 一 掃 而 空 ,換之 以 綻 開 的 笑 容,因
為 她 們 相 信 女 兒 或 將 踏 入 先 進 的 「康 莊 大 道 」 。” 楊 青 矗 另一作 品 〈新 時代 〉,竻對 時代 變貌 有 更 清 楚 的勾勒 : 1’ 余杏容,<談女工的擇偶問題〉,《中國論壇》 ,6:8(l叨8.7),頁” 。 ∞ 艾琳達,《激盪—— 台灣反對運動總批判》 (台北:前衛出版社,ω兜),頁
275。 2I楊青矗,〈新時代——— 「在室女 」之一>,《
在室女》 (高雄:敦理出版 社,19“再版),頁
9。 η楊青矗,<龜爬壁與水崩山〉,頁%。 ” <新時代〉原名為<起飛的年代〉,發表於 《台灣文藝》,鉑 (19花.1),後 更名收錄於 《在室女》 。楊青蟲的 《在室女》一書,包括<新時代〉 、〈綠園 的黃昏〉 (原發表於 1992年1月的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在室女〉 (原發表於 1992年4月的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出室>等四篇小說, 是他關懷農村問題的深入探討之作 。前三篇都在 1992年完成,正是 「五年經l們 賴佳欣 歷 史教育第 12期 「據 說 這 幾 家 工 廠 的 成 品都 是 外 銷 ,建廠 在 遠 離 市 區 的 鄉 鎮 ,是 為 了容 易僱 用 女 工 。… …最 近 鎮 上 這 幾 家 新 建 的 工 廠 ,把鄰 近 數 鄉 的 女 孩 囊 括 進 去 『做工像 遊戲 ,領錢 是 撿 到 。』連 十 三 四歲 小 學 剛 畢 業 ,不再 讀 國 中的 學 生 ,他們 也 要 僱 用 。雖 然 工 資 每 天 只 有 廿 多 元 ,甚至 十 七 八 元 ,而種 田的 工 資 有 五 六 十 元 。但 女 孩 子 們 仍 是 喜 歡 到 工 廠 去 『做工像遊戲 』 ,整群 女 孩 子 在 屋 子 嘻 嘻 哈 哈 過 日子 ,總比 在 火 毒 毒 的 陽 光 下 流 汗 種 田好 ,至少 也 蔭 得 白 白 嫩 嫩 漂 漂 亮 亮 的 ;要找 愛 人 較 易 吸 引 男 孩 子 ;在外 面 工 作 ,年輕 男女 相處 的機 會也 多 。」
z
機 械 化 的 作 業 方 式 讓 女 孩 擺 脫 離 粗 活 的 歹 命 ,男女 交 往 的 機 會 又 將 增 加 ,因此 即 使 收 入 比 不 上 替 人 耕 作 時 ,她們 仍 然 樂 意 去 工 廠 「遊 戲 」 ,加上 工 廠 往 市 郊 邊 緣 的 擴 散 ,讓農 村 少 女 離 家 工 作 更 為 容 易 ,此與 艾 琳 達 的 考 察 不 謀 而 合 。她 指 出正 逢 輕 工 業 萌 芽 的1%5∼
19“年 ,大工廠都 蓋在 台北和高 雄等 大都 市 附近 ,遊 覽 巴 士 常 開往 偏 遠 的鄉 村 ,搭載 年 輕 沒 工 作 經 驗 的 女 孩 到 城 市 當 作 業 員 。到 了 1叨U年
代 初 期 ,女工 宿 舍 和 出租 房 屋 常 常 供 不 應 求 ,因此 有 些 工 廠 乾 脆 從 市 中心 往 外 擴 遷 ,以便 吸 收 更 新 、更 便 宜 的勞 力 ,也可省 下建造 及管理 宿 舍 的成本 。巧二 、追尋嚮往的現代化夢田
建計劃 」施行的最後一年 。 留楊青矗,<新時代—— 「在室女 」之一>,頁
Ⅱ-12。 乃 依艾琳達蒐集的資料顯示 ,199z1年年初 ,當生產力達到巔峰時 ,桃園縣有一家 外商投 資的電子公 司 ,每天派 58輛巴士 ,到一小時車程 內的村 落去接載女 工 ,以便維持一天4,UU。人工作的產能 ,而且新竹的月薪大約比台北便宜了新 台幣兩百塊,讓資方認為是划算的 。艾琳 達 ,《激盪—— 台灣反對運動總批 判》 ,頁268、273。女 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41 楊 青 矗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中 ,精心 舖 設 了廠 區 硬 體 建 築 的 意 象 :「這 個 工 廠 除 了 右 邊 兩 棟 弓型 屋 頂 的 平 房 之 外 ,其餘 都 是 三 層 長 長 的 大 樓 ,一排 一 排 縱 橫 十 幾 棟 ,建築 式 樣 新 穎 美 觀 , 廠 路 整 齊 潔 淨 ,整個 看 起 來 就 像 豪 華 的 花 園 洋 房 … … 」廠 內則 高 聳 龐然 的機 械設 備 ,生產著精 緻 昂貴 的製 品 。
%
花 木 扶 疏 、標 榜 現 代 化 的 工 作 環 境 ,與傳 統 工 廠 的 髒 亂 污 穢 截 然 不 同 ,四處 散 落 著 西 方 「現 代 感 」的 一 景 一 物 ,就像 是 印 染 著 鮮 明 的 現 代 文 明 圖騰 ,對荳 蔻 年 華 的 女 孩 們 產 生 難 以 抗 拒 的 吸 引 力 。楊 青 矗 微 妙 地 以 西 化 的 建 築 映 像,烘
托 出 女 孩 心 底 的 企 盼 ,直接 點 示 女 工 希 望 藉 由遁 入 工 業 而 蛻 變 進 化 的 主 觀 意 向一 一 跨 進 象 徵 「進 步 」 、 「繁 華 」的工 業 地 界 ,等同於 編 織 綺 麗 未 來 的 開 端,她
們 將 有 機 會 自 「落 後 」的 農 村 脫 胎 換 骨,承
接 都 市 「文 明 」的洗禮 後 而重生 。 三 、賠 錢 女 兒 蛻 化 賺 錢 女 工 在台灣 早期以農業為 主的傳統社會型態裡 ,「傳繼香火 」的 族 嗣 賡 續 是 男 子 的 責 任,也
是 特 權,女
兒 則 「終 究 是 別 人 家 的 」 ,而且 「嫁 出去的女兒 ,就像潑 出去的水 」 ,女兒婚後幾乎 完全脫離原生家庭 ,絕少有什麼回饋 ,「顧 外家 」(照
顧娘家) 甚至是傳統婦德 的重大禁 忌 ;對農村家戶而言 ,女兒的功能僅是 在 出嫁前充作相對短期的勞動力 ,貢獻不大 ,「女兒是賠錢 貨 」 成 了對女性人 身價值最直斷的估算 ,也是男尊女卑體系下 「對女兒的制度性歧視 」(呼stematicdiscⅡminatiUnagaiⅢtdaughters)最
有力的立論 。”
%楊
青轟 ,〈龜爬壁與水崩山〉 ,頁%θ9。
l砲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 第12期 到 了
199U年
代 ,農村 經濟 日益維艱 ,在「家 中需 要錢 」或 是 兄 弟 仍 然 在 學 的 情 狀 下 ,女孩 們 理 所 當 然 「優 先 」被 推 出農 村 , 成 為產業 大軍 。艾 琳達 曾經採 訪過 一些6U年
代 晚期 即進 入工廠 的 農 家 女 工 ,她們 大 部 分 都 是 因 為 家 境 拮 据 而 進 入 工 廠 ,賺錢 貼 補 家 中所 需 ,芻所 以 「寄 回家 」成 為 她們薪 資分 配 的當然 選 項 。楊 青 矗 在 〈外 鄉 來 的 流 浪 女 〉中 ,安排 了 一 位 先 天 口吃 障 礙 的 女 工 阿 娥 ,每個 月都 將 全 部 的薪 水 匯 給 家 裡 ,連要 返 鄉 的 車 資 都 必 須 向 他 人借 貸 。” 相 對 於 從 事 家 裡 「無 償 」的 農 務,進
工 廠 工 作 則 是 「有 薪 水 」的 ,當一 個 女 工 ,意即 宣 告 女 孩 的 人 身 價 值 就 此 翻 轉一 一 從 以 往 的 「賠 錢 無 用 」蛻 化 成 「貼 補 家 計 」 。過 去 的 「賠 錢 」女 兒 ,現在 成 了 「賺 錢 」女 工 ,非但 對 家 中經 濟 具 有 實 惠 功 用 ,女 孩 對 自我 的 肯 定 亦 因 而 提 升 ,這種 境 遇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的 青 蘭 身 上表 露 無 遺 。她 雖 然 對 陌 生 環 境 不 免 害 怕 ,但又 為 自己 擁 有 經 濟 能 力 感 到 雀 躍 不 已 ,「我 為 自己能 操 作 那 麼 大 的 刺 繡 機 驕 傲 ,為我 操 作 的機 械 繡 出各 種 高 級 的繡 花 布 興 奮 ;我有 工 作 能 力 啦 ,我真 的會 賺錢 啦 !」∞職是 之故 ,可以 達 成某 種 程 度 的經濟 獨 立 ,自然 凝 聚成 強勁 推擠女性 投 向工業生 產 的 內在驅 力 。 順序)所建 立的 「威權 階序 」 (authoritarianhierarchy) 所 主 宰 ;已婚女性 地 位 必 須透 過 生 育 能 力 來獲 得 認 可 ,年輕女 性 更沒有 掌握 自己命 運 的權 力 。另 外 ,家父產 制和 男子繼 承制度 ,也構 成 此種 制度 性歧 視 的重要 基礎 。請 參 見 GallinBemard&GalllnRitaS著、張珣譯 ,<台灣農村 的社 會經濟生活—— 二 十年的發展與 變遷 〉 ,收錄於 丁庭 宇 、馬康 莊主編,《台灣社會 變遷的經驗一 一 一個新興的工業社會》 (台北 :巨流 圖書公 司 ,19跖),頁
183-186。 姆艾琳 達 ,《激盪—— 台灣反對運動總批 判 》 ,頁η4。 ” 楊青矗 ,〈外鄉來的流浪女 〉 ,頁223。 ∞楊 青矗 ,〈龜爬壁與 水崩 山〉 ,頁lU4。女 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43 四 、兼 具 「四 低 」的 女 國 民 爬 梳 小 說 文 本 ,發現 在 現 代 工 業 締 造 的女 人 世 界 裡 ,扛負 生 產大任 的女工 ,多半浮掛 著基 本 的共 同輪廓 : (一
)年
齡 低 楊 青 矗 筆 中 的 女 工 ,通常 年 紀 輕 輕 就 到 工 廠 來 ,如〈外 鄉 來 的流浪女 〉中的小妹 阿菊 僅15歲
,女領班 魏 月嬌更 早在14歲
就 進 入食 品工廠 當 童工 ;31〈龜 爬 壁 與水 崩 山 〉中的清 蘭 與 慈 月才 滿 16歲,工廠 內多數 的女工年 齡 相仿 ,甚至 還有約 為 12、13歲的小 童工 上場 。犯 依艾 琳達 的研究 ,在 1%5、1971、1999年
製 造業 、勞 力 、運 輸 業 中的就 業女性 ,15∼留 歲所 占的比例都近乎 7UU/U,請參考 下 「圖31%5、
l少71、1977年
台灣就 業婦女 在製 造 業 、勞 力 、運輸 業 的年 齡分布 」 。 艾 琳達 再以1997年
為例 說 明 ,在台灣 三個加 工區 中 ,構成生 產 主力的年 輕女 孩 ,其中 14∼16歲
的佔 了46.5U/U,2U∼留 歲的佔 31.1U/U。必楊 青矗 在文本裡 所設 計 的女 工年齡 顯然 貼近事 實 。 3I楊 青蟲,<外鄉來的流浪女>,頁
218。 笓 楊 青轟 ,〈龜爬壁與 水崩 山〉 ,頁lU7-lU8。 “ 到 1听7年
止 ,台灣三個加工 區廠 商直接僱 用的工人達 θ,UUU人,之間高達 跖U/U是女性 。其 中年齡在 14∼15歲的佔 61U/U;16∼19歲的佔4U.4U/U;2U∼24歲 的佔 31lU/U;巧∼” 歲的佔 121%;3U∼” 歲 約有 6.7U/U;4U歲以上 的只有
3.6./U。另外還 有 3,4UU位婦女在加 工 區的公 司擔任 職 員 ,其中年齡在 2U∼24
歲 的就佔 了 妙5%;而外 ∼29歲的也佔 了 “.lU/U。參 見艾琳 達 ,《激盪—— 台
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45 事 成 本 ,罔顧 法 律 的 規 定 ;另一 方面 ,更明 白揭 露 政 府 在 追 求 經 濟 成長 之際 ,偏向維護 資 方 的立 場 ,無視 法 令 「形 同虛 設 」 。 年 幼 離 家 ,內心 的 恐 懼 與 荒 寂 可 想 而 知 ,楊青 矗 有 所 領 略 。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裡 ,入廠 後 的 清 蘭 ,愁緒 幾 度 起 伏 ,孤單 生 疏 的 人 際 ,更是 加 深 對 陌生 環 境 的 的 惶 恐 ,因此 讓 她 徹 夜 惡 夢 難 眠 ,淚水 漣 漣 ,啜泣 自己是 墬 落 人 海 的 「流 浪 女 」或 「依 人 籬 下 的養 女 」 ,稚齡 女 孩 想 家 的 心 酸 ,透過楊 青 矗 之筆 迴 盪紙 上竻° 至 於 更 為 幼 弱 的 女 童 ,小小 年 紀 就 飽 嚐 經 濟 窘 迫 的 滄 桑 ,「臉 孔 勞 累 的 不 像 小 女 兒 ,假如 不 是 留 學 生 頭 ,可能 像 一 個 勞 累 的 小 婦 ˊ人、。」
%
楊 青 矗 鬱 鬱 縷 述 女 工 的 快 悒 與 哀 颯 ,細密 描 摩 天 真 盡 褪 的 童 顏 ,極度 反 差 地 代 之 以 呆 滯 媼 嫗 的 面 貌 ,正是 急 欲 指 控 出經 濟 繁 榮 其 實 不 若 表 象 的 耀 眼 亮 麗 ,而是 韜 隱更 多勞 動 階層 欷 歔 悲 愴 的 黯 淡 。(二
)學
歷 低 年紀輕輕就 邁入職場 ,學歷當然普遍不高 。 〈昭玉 的青春 〉 的昭玉入廠時只有小學畢業 ,夕〈龜爬壁與水崩 山 〉中的清蘭與慈 月剛從 國中畢業一個 月,銘〈陞遷道上 〉的藍瑞梅 自國中畢業 ,因 35 36 37 現行的 <工廠法〉 ,乃是於19”年 12月3U日國民政府依 第12m號訓令制定 公布全文99條;並自 1931年8月 1日施行 。後於19笓年 12月3U日修訂, 再於19乃年 12月19日總統 (“)台統(一)義字第 “%號
令修正公布 。參 見行政院勞工委 員會法規查詢網頁httpWwwwcla.gUvt9r/° 楊青矗,<龜爬壁與水崩山〉 ,頁%、lUU、lU9。 楊青矗,<龜爬壁與水崩山〉 ,頁lU8。 昭玉後來考入夜 間部半工半讀 ,完成初 中學業 。楊青矗 ,〈昭玉的青春>,
《工廠女兒圈》 ,頁鋁 。 鋁 楊 青矗 ,〈龜爬壁與 水崩 山〉 ,頁93146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12期 為 家境 困難 未能 再升 學而 到 工 廠 。”根 據黃 富 三的調 查 報 告指 出 , ”.91U/U的女工 未能 升 學 之 因都 是 「家貧 不 能 升學 」 。的在 早期 經濟 能 力 不 夠 富 庶 的 年 代 ,重男輕 女 的 父權 宰 制 下 ,女兒 是 很 難 與 男 子 擁 有 同等 的 就 學 機 會 ,加上 家 中需 要 女 孩 賺 錢 貼 補 家 用 ,因此 女 工們 的學歷偏 低 。 在 《工 廠 女 兒 圈 》中 ,學歷 較 高 的 要 推 〈婉 晴 的 失 眠 症 〉的 婉 晴 ,擁有高 商 的學 歷 ,故能 擔 任會 計 ;4I〈外鄉 來 的流 浪女 〉的 田原 卿 亦 是 高 中畢 業 ,是食 品工 廠 內學 歷 最 高 的女 工 ,因此 格 外 引人 注 目 。楊 青 矗 藉 由小 說 析 述 食 品 工 廠 通 常 髒 亂 、潮 濕 ,一般 國 中以 上 程 度 的 女 孩 都 不 願 意 任 職
,大
部 分 的 女 孩 只 有 國 小 畢 業,年
紀 大 的 奧 百 桑 又 多 目不 識 丁;電
子 工 廠 的 工 作 乾 淨 、俐 落 ,女作 業 員則大 多具有初 、高 中程度 。φ 專 研 勞 工 關 係 的 羅 業 勤 指 陳工 廠 偏 愛 雇 用 低 學 歷 的 女 工 ,尤 好 初 中 畢 業 生,主
因 是 初 中 畢 業 學 生 容 易 滿 意 現 實,又
限 於 學 歷 ,不易 更 換 職 業;如
果 教 育 程 度 提 高,則
意 見 必 多,難
於 控 制 ,而且穩 定 性遞 減 ,43此與楊 青 矗 的理 解 幾 乎 吻合 。 〈外鄉 來 的 流 浪 女 〉田原 卿 看 到 廠 內的 女 工 「教 育 水 準 低 ,政府 保 障 勞 工 的 法 規 ,工廠 應 提 撥 的 福 利 金 ,工廠 應 為 工 人 加 入 的 勞 工 保 險 等 , 她 們 都 不 懂,廠
方 也 不 尊 重 她 們 的 權 益 。這 個 工 廠 毫 無 制 度 可 言 ,派工 督 工 任 憑 管 理 員和 領 班 吆 喝 ,她們 只 知 奴 隸 性 的服 從 , ”藍瑞梅也是半工半讀,晚上讀高中補校 。楊青矗,〈陞遷道上>,頁
187。 如黃富三,《女工與台灣工業化》,頁195。 41楊 青矗,<婉晴的失眠症>,《
工廠女兒圈》,頁“ 。 佗楊青矗,<外鄉來的流浪女〉,頁2U9θ1U。 始朱明 、羅業勤 、劉安安 、黃漢龍 、楊青矗,《她們的血汗 、她們的眼淚》 (台 北:拓荒者出版社,l少%),頁
“ 。女 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47 不知 道 自己也 有 應 享受 的權 益 。」羽楊 青 矗 認 為 ,大多數 的女 工就 是 因 為 禁 錮 於 知 識 水 準 不 足 ,不僅 資 方 得 以 方 便 管 理 ,更易於 控 管與使 喚 。 (三
)薪
水 低 在 〈龜爬壁與水崩 山 〉裡 ,楊青 矗詳細記錄 了他查訪所得 的 勞 資薪資數據 。當 時刺繡女工 的薪水 「一個 月約 為兩三千元 」, 他 推 估 擁 有3U部
刺 繡 機 的廠 家 「一 天 可 賺 三 十 多萬 到 四十 五 萬 」;巧易言之 ,資方一個 月最低可淨賺9UU萬
,勞資雙方的差距 至少高達 3,UUU倍。他為強化勞資貧富的懸殊印象 ,以傳神反比的 語法 ,將女工 「以人攢錢 」的艱苦 困躓喻 為 「龜爬壁 」 ,用 「水 崩 山 」來襯托資方 「以錢滾錢 」的神速簡 單 ,不難 想像 的是氣勢 磅礡的資方終將吞噬了卑微憐弱的女工 。 王實之調查 1竻4∼19兜年台灣紡織業的產值 (代表資方的興 衰)和
勞動成本 (勞工的薪 資),就
紡織業 的資方 、勞工的所得 成長速度來看 ,兩者的差距猶如等比與等差級數一般 ,巧見證楊青 矗的控訴並非誇飾 。而且 ,以女工 為主體的加工區工人 ,其薪 資 的低廉更遠甚於其他產業 ,從下 「圖4加
工區工作者薪資與其他 相關產業的比較 (19π∼1981年)」的曲線更可清楚看出 : 留楊 青轟,<外 鄉 來的流浪女>,頁
封5。 帟 楊 青蟲 ,〈龜爬壁與水崩 山〉 ,頁1U91U6。 伯 王實之,<資本主義 、父權社 會下 的紡織女工 17、 19。 :台灣工 業化的案例研 究〉 ,頁女 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49 每 天 大 清 早 四 點 左 右 就 上 工 ,中途 絕 不 休 息 ,晚上 再 加 班 。硱另 外 ,還有 一 種 更 為剝 削的計 薪 方法一 一 「計 時制 」 ,妙田原 卿 和廠 裡 奧 百 桑 的 薪 水 就 是 「算 鐘 點 」的
,半
個 月 發 放 一 次,奧
百 桑 「半 個 月一 期 ,工作 多 的 話 多做 一 些 ,領一 千 多元 ;工作 少 時 能 領九 百 多元 就 不錯 了 。」∞田原 卿做 到 手起 水泡 、腳 佈 傷 口 ,也是 「每 點 鐘 九 元 ,扣掉 飯 錢 ,大約 可 領 八 、九 百 元 。」如 此 微 薄 的 所 得 ,讓她連坐 公 車的兩塊 半都 不捨得 花 ,步行5U多
分鐘到 其大 姊 家 ,自嘲地安 慰 自己此乃 「磨鍊 」 。51 王 實 之 說 明 雇 主 喜 好 施 行 計 件 制 乃 因此 制 有 一 項 好 處一 一 當 景 氣 不 佳 或 產 業 衰 微 時 ,資方 可 以 減 少 工 作 量 來 達 到 降 低 勞 動 成 本 的功 效 ,甚至 可 將勞 工 的薪 資 降到基 本 工 資 之下 。’其 實 ,計時 制 也 具 備 此 種 功 能 ,以〈外 鄉 來 的 流 浪 女 〉的 食 品 工 廠 為 例 ,當 工 作 量 大 時 ,鼓勵 員 工 早 點 上 工 ,但當 工 作 量 減 少 時 ,則不 准 員 為計 時制是迫使工人從 「花 白己時間 」 ,轉換 成 「用老 闆的時 間 」 ,徹底 改 變 先前工人對 生產和工 時的認 定 ,並使 資本 家開始 強化 管理 力面的職 能 。參 見夏 樂祥 ,〈臺灣製造 業女性作 業 員生命經驗 與 勞動過程 分析>,頁
2U7。 鍶 楊 青矗,<外鄉來的流浪女>,頁
因｝214。 妙 實務上 ,有些工廠確 實對於正 式 員工採行 「計 時制 」 。如在1%6年
6月間, 台 中縣大肚鄉 「順 成食 品工廠 」女工 向 台 中縣政府反應 :該廠女工工 資不是 以 日計算 ,是以小時計算 ,每天 日間工作 l〢、時計價 l1元,工作 時間由上午 8 ∼12時,下午 l∼6時,共lU〢、時 。晚 間工作 則每 小時以 1.5元計,白下午7 時至 晚 間 12時。平均每 天至 少工作 12〢、時以上 ,所得 工 資每 日不超 過 15 元 。男性則工作 13t｜、時,日工 資3U元。參見林 美瑢 ,《基層婦女—— 女工 百 態 、健 康 問題 、外籍 勞工 、抗 爭 經 驗 》 (台北 :台灣 基 層 婦 女 勞工 中心 , 1995) ,頁156。 ∞ 楊 青矗 ,〈外鄉來的流浪女 〉 ,頁216。 51楊 青矗 ,〈外鄉來的流浪女 〉 ,頁22。 犯 王實之 ,〈資本主義 、父權社會下的紡織女工 :台灣工業化的案例研 究>,頁
17、 19。15U 賴佳欣 歷 史教育第12期 工提 早到班 。“ 其 次 ,資本 家 將 薪 資 結 構 分 成 不 同項 目來 分 類 計 算 ,除了低 廉 的 本 俸 之 外 ,增設 各 種 名 目的 「獎 金 」 ,如:達到 生 產 目標 才 有 「績 效 獎 金 」 ,全月 出席 的 「全 勤 獎 金 」 ,延長 工 時 的 「加 班 費 」等 。一 位 女 工 的 月 薪
,必
須 賣 命 工 作 達 到 績 效,才
能 獲 得 「底 薪 」加 「獎 金 」的 「全 薪 」 。因此 為 了 多賺 點 錢 ,女工 們 常 連 病 了也 不 願 請 假 。在 〈秋 霞 的病 假 〉裡 ,秋霞 經 常 加 班 到 晚 上 七 、八 點 ,吃飯 不 定 時 ,罹患 胃疾 ,不舒 服 也 不 肯 休 息 ,加上 工 作 緊 張 ,操勞 過 度 ,引發 貧 血 ,在家 中浴 室 暈 倒 時 ,頭又 撞 破 了 一 個 洞 。當她 的兄 長蕭 毅 夫 要 其住 院 ,徹底 檢 查 治 療 時 ,她卻 擔 心請假 領 不到全 勤獎金 。“ 這 種 從 資 方 生 產 管 理 角 度 來 規 劃 、美 其 名 為 「激 勵 制 度 」的 運 作 下 ,勞工 被 強 制 塑 造 成 體 能 無 限 、不 會 生 病 的 機 器 人 ,做為 一位工 「人 」的基本勞動權益則完全被漠視與無情 的抹 除 。 女 工 們 為 能 增 加 所 得 ,無不 盡 力 達 成 每 個 薪 資 項 目的 要 求 , 有 時 為 了微 少 的 額 外 獎 金 ,造成 不 同部 門 的 對 立 ,甚至 不 顧 情 誼 怒 目相 向大 打 出手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中 ,楊青 矗 就 安 排 了 一場統補人員及機臺女工為 了各 自的利益 由叫罵到打架 的戲碼 ,s5 突 顯 在 低 廉 的 薪 資 結 構 下 ,人類 為 生 存 而 進 行 的 殘 酷 鬥爭 本 能 , 在 女工 的世 界裡 激情 地上演 。 正 式 員 工 的 薪 制 尚且 不 健 全 ,那些 被 資 方 視 為 調 節 人 事 成 本 而 設 置 的臨 時工 ,%自然 更 為 卑 弱 了 ,尤其 常 被資 方 套 用於 女 工 的 53 S4 S5 S6 楊青矗,<外鄉來的流浪女>,頁
封8。 楊青矗 ,〈秋 霞的病假 〉 ,《工廠女兒圈》 ,頁“ 。 楊青矗,<龜爬壁與水崩山>,頁
lU3。 臨時工指工廠長期 「臨時」任用 ,卻不列入正式編制的員工 ,薪水只有正工的女 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 —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51 聘 任 上 ,藉以 變 相 壓 榨 其 勞 動 力 。楊 青 矗 於 〈昭 玉 的青 春 〉中提 及 「接 待 室 的 女 孩 … …年 齡 都 在 二 十 出頭 ,一結 婚 就 辭 職 或 調 職 換 人 。… …反 正 在 這 個 男性 員工 為 主 的 工 廠 ,女孩 子 進 來 工 作 , 大 多是 臨 時工 ,結婚前 的一段 待 嫁 的過 渡 時期而 已 。」’楊 青 矗認 為 這 是 資 方 對 已 婚 女 性 的 歧 視 與 不 公 ,也是 為 降 低 人 事 成 本 的 刻 意 操 作 ,合理 化 女 性 勞 動 力 的 低 薪 待 遇 。小 說 裡 的 臨 時 工 昭 玉 , 為 公 司 奉獻 了 二 十 多年 ,她的 日薪 竟 然 只 多 了 四元 ,換來 的 卻 只 是 發胖 變形 的身 材 、淍 零逝 去 的青 春 。s8楊青 矗 圖以 昭玉 的遭 遇來 揭 露 臨 時 工 的 地 位 不 受 肯 定 ,工作 無 法 獲 得 成 就 感 ,而且 薪 資 的 調幅 遠追不 上物 價 漲幅 的苦 痛 。 高 度 的 經 濟 成 長 ,並無 法 為勞 工 帶 來 「奇 蹟 」 ,相反 地 ,在 國 際 分 工 的 經 濟 結 構 下 ,為了使 出 口的 產 品 更 具 競 爭 力 ,「壓 低 工 資 」成 了勞 力密 集 產業 最 常 運 用 的王 牌 策 略 ,資本 家 將 肩 負 生 產 大 任 的勞 工 一 一 尤 其 是 女 性 勞 工 ,推向被 重 重 剝 削與 宰 制 的 境 地 ,以囊括 更 多的剩餘價 值 。s’ 一半 ,工作甚至比正工辛苦 ,非但職位及社會低下 ,最後可能因年邁而被逐 出 廠 外 。楊青蟲相當關注臨時工制度 ,收錄於 《工廠人》一書中的 <升〉 、〈低 等人 〉 、 〈麻雀飛上鳳凰枝 〉 、 <掌權之時〉 ,皆是相關之作 。其中又以 〈低 等人 〉為控訴臨時工 悲憐處境 的代 表作 ,曾經 引起工廠人 事主管檢討 這項制 度 ,使得該公 司除 了少數送公文的女孩子是臨時工 外 ,其餘的一 、二十年的臨 時工大多編入正式員工 。參見楊青矗 ,《工廠人》 (高雄 :敦理 出版社 ,19觩 再版
),頁
2。 ’楊青矗,<昭玉的青春〉 ,《工廠女兒圈》 ,頁26。 兒楊青蟲,<昭玉的青春>,頁
” 。 ”從馬克思的 「剩餘價值說 」 (Theo〃UfSurplusValue)來看 ,一切商品的價值 均 因勞動而產生 ,亦即 「勞動創造價值 」 。但在資本主義的社會中 ,資本家透 過提供生產工具 ,以工資購 買勞動者的勞力 ,再施用於生產工具以生產物品, 物品出售的價格高於勞工工資的差額 ,就是 「剩餘價值 」 。馬克思認為剩餘價 值往住被資本家所搜括 ,並未回饋給工人 ,勞動者所得的工資只佔勞動者勞動1犯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12期 (四
)地
位低
勞資的貧富懸殊不單只是在實質利潤的分配上
,楊青矗進一
步透 過工廠環 境 的細 部繪 塑 ,清楚 地剖析 勞 資 天壤 之別 的對比 。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裡.,外表 光 鮮 的現 代 化 廠 房 ,猶如 豪 華 的 花 園 洋 房 ,但強 烈 反 照 的 卻 是 極 度 簡 陋 的 員工 設 施 。首 先 是 女 工 宿 舍 ,房內僅 有 上下 層 的 床 舖 和 兩 張 木 頭 椅 子 ,房外 的 走 廊 欄 干 上 吊滿 女 孩 子 的 內 衣 褲 與 衣 服 。浴 室 是 毫 無 隔 設 的 大 「總 間 」 ,女孩 洗 澡 時 ,只能 整 群 一 個 一 個 脫 光 身 子 赤 條 條 的 舀水 淋 身 。ω餐廳 入 門採 「兩 片牆 做 成N字
型 的迴紋 路 線 」的特殊 設 計 , 要 用 餐 得 先 摸 黑 經 過 漆 黑 、只 容 納 一 人 的 通 道 。這 個 暗無 天 日的 走 道 ,必須 要 迴 轉 著 走 ,好像 是 魔 窟 的 迷 魂 陣 ,這似 乎 在 警 示 勞 工 「必須走一段黑 暗 曲折 的路才有光 明的飯好 吃吧 !」‘I廠區 除 了 一 個 簡 單 的 網 球 場 外 ,沒有 半 點 福 利 設 施 。唯 一 提 供 員 工 消 遣 的 福 利 社 ,是棉 瓦 搭 蓋 的 簡 陋 矮 房 ,滿房 子 的 油 污 煙 氣 ,女孩 們 只 能坐 在長 板凳 上看 電視 當作休 閒 。φ 在 〈外鄉 來 的 流 浪 女 〉中 ,女工 的 起 居 環 境 更 形 惡 劣 ,宿舍 由八 人 同住 ,脫釘 翹 起 的 天 花 板 貼 膏 藥 似 地 黏 幾 塊 膠 紙 ,用單 磚 水 泥 蓋 石 棉 瓦 潦 草 搭 建 的 浴 室 ,低矮 狹 長 ,陰森 潮 濕 。餐 廳 兼 休 息室 ,只有幾 張破 舊 的桌子和 長 板凳 ,牆壁油 污斑斑 。ω 貢獻 的一小部 ;而且資本家為 了獲利起見 ,常延長工時 ,降低工資 ,又抬 高物 價 ,使剩餘價值 (即利潤)更多 。剩餘價值使 資本家的財富更加 集中 ,勞工 的 痛苦也 比以往 更甚 ,雙方的對立更嚴重 ,衝突更難 以平.惑。參見逯扶 東 ,《西 洋政治思想史》 (台北 :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 司 ,19肝),頁
與5-“l。 ω楊青矗 ,〈龜爬壁與水崩山〉 ,頁99、99。 ‘1楊青矗 ,〈龜爬壁與水崩山〉 ,頁99-1UU。 φ楊青矗,<龜爬壁與水崩山>,頁
lU9。 ω楊青矗 ,〈外鄉來的流浪女 〉 ,頁刉3、2U5。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53 資 方 的 高 獲 利 ,勞工 們 無 福 共 享 ,連職 場 環 境 的 硬 體 設 備 , 資 方 也 沒 有 多 餘 的 回饋 。經 濟 奇 蹟 耀 眼 四射 的光 芒 ,都始 終 照 不 到 這 群 有 著 重 大 貢 獻 的 女 工 身 上 。再 者 ,隨著 貧 富 差 距 的 擴 大 , 勞 動 者 的 地 位 也 相 形 低 降 ,而且 多數 的 資 本 家 不 但 將 勞 工 視 為 生 產 工具 ,並顯露 出對基層 工人 階級的睥 睨與歧視 。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中
,鮮
明 描 劃 出 資 方 神 氣 猖 狂 的 嘴 臉 。老 闆 (總經 理)不
滿 女 工 搶 食 午 餐 加 菜 的 肉燥 湯 ,腮幫 脹 鼓 地 眥 目掃 視 ,那副 表 情 似 乎 在 說 :「你 們 這 些 工 人 ,吃我 的 ,為 什麼 不守 規矩 。」“ 資 方 的 高 傲 與 鄙 夷 勞 工 ,楊青 矗 認 為 來 自於 多數 資 方 仍 然 保 有 過 去 農 業 社 會 的 僱 傭 舊 觀 念 ,尚存 把 工 人 當 做 下 人 看 待 的 意 識 ,勞資 平 等 的 原 則 根 本 沒 有 建 立 ;至於 工 人 ,多半 存 有 著 農 業 社 會 傳 統 的 宿 命 觀 ,勞資 雙 方 有 著 天 生 命 定 的 差 異 ,加上 台 灣 歷 史 過 去 長 期 的 殖 民 統 治 悲 情 ,懦弱 的 認 命 意 識 形 成 奴 隸 性 ,對於 不 合 理 的 事 情 ,多不 敢 循 正 規 途 徑 爭 取 ,因為 「工 字 不 出頭 ,出 頭便 入土 」 。∞ 然 而 ,雇主 真 的 扮 演 勞 工 的 「衣 食 父 母 」嗎?在
〈龜爬 壁 與 水 崩 山 〉中 ,一位 大 學 畢 業 ,專辦 外 銷 的 男 職 員 黃 宿 嘉 ,對總 經 理 的 驕 恣 頗 為 反 感 ,他甚 至 質 疑 伙 食 費 是 資 方 變 相 的 剝 削 。資 方 以 「早餐兩 元 、中晚每餐 五元 」,每個 月從女工 的薪 水裡 扣去 3ω 元 的 伙 食 費 。女 工 的 薪 水 低 ,資方 不 敢 扣 多 ,而且 扣 得 少 ,老闆 還 可 以 浮 誇 說 他 的 恩 德一 一 貼 補 了 不 少 的 伙 食 費 ,但是 面 對 如 此 不 佳 的 菜 色 ,雇主 是 否 真 得 有 所 添 增?楊
青 矗 透 過 黃 宿 嘉 之 口質 “楊青矗,<龜爬壁與水崩山〉,頁lU9。 ∞楊青矗,《工廠人的心願》,頁lU4-19U。1M
賴佳欣 歷 史教育 第12期 問 ;其次 ,若是 每 個 月所 扣 的伙 食 費 悉 數 用 於 餐 點 辦 理 ,伙食 應 該 也 不 致 於 如 此 的 「清 淡 」 ,不禁 令 廠 內 的 女 工 懷 疑 ,採買 的 經 辦人是 否從其 中揩油 、中飽 私囊 呢?“ 連 餐 桌 上 的 菜 餚 都 潛 藏 著 女 工 們 層 層 被 剝 奪 的 窘 況 ,進一 步 直 接 呈 顯 的 則 是 入 廠 後 因 營 養 不 足 而 日益 削瘦 的 身 軀 了 。 〈龜 爬 壁與水 崩 山 〉的慈 月 ,從7月
18日入廠 到7月27日
,前後不 過1U天
,慈月 的 兩 頰 明顯 清 瘦,配
上 頭 戴 藍 帽,穿
著 工 作 服 的 打 扮 ,活生生 的 「土女 工 」一個 ,與原來 清 秀 的她 判若 兩 人 。σ藉 由 這 些平直 無華 的文句舖 陳 ,楊青 矗極 力描 繪 出女工悲 憐 的形貌 。 資 方 對 應 勞 工 時 的 傲 慢 與 訕 笑 ,令楊 青 矗 相 當 憤 懣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中 ,一位 十 六 、七 歲 著 工 作 服 的 女 工 ,看到 停 放 豪 華 貴 氣 的大 轎 車 ,忍不 住 倚 在 車 身 ,羨慕 地 撫 摸 它 。當 車 主 董 事 長 發 現 時,大
發 雷 霆,以
手 指 戮 她 的 額 頭,並
發 威 要 她 「跪 下 。」喝 聲斥責 「以 後再這 樣不 懂規矩就 把妳 開除掉 !」“ 楊 青 矗 指 摘 當 時 民 營 企 業 的 老 板 不 少 是 來 自地 主 、或 從 做 小 生 意 或 學 徒 出身 的 暴 發 戶 ,他們 通 常 頑 固得 無 法 接 納 現 代 勞 資 平 等 的觀 念 ,楊青 矗 將 其稱 為 「富 裕 的保 守 主義者 」 。ω在 〈龜爬 壁 與 水 崩 山 〉裡 ,楊青 矗 特 意 創 生 了黃 宿 嘉 ,以傳 達 他 對 資 方 的 譴 謫 :「對 員 工 的 觀 念 還 把 員工 看 成 下 人 ,看成 奴 隸 ,自己高 高 在 上,像
他 對 那 個 女 工,這
種 土 財 子 的 大 老 闆 氣 焰 實 在 要 不 得 。」 、 「類 似 的 暴 發 戶 ,佔了低 廉 工 資 的 便 宜 ,大賺 特 賺 ,他 們 只知 道 賺 錢 ,不顧 勞 工 法 令 ,不為 員 工 著 想 ,這麼 大 的工 廠 沒 “ 楊 青蟲,<龜爬壁與 水崩 山〉 θ 楊 青矗,<龜爬壁與水崩 山〉 “楊 青矗,<龜爬壁與水崩 山〉 ω 楊 青矗 ,《工廠人 的心願 》, ,頁1Ⅱ。 ,頁11l。 ,頁l13-l14。 頁17σ177。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5∫ 有工會 ,又不按 法令提撥 福利 金 ,實在應 該想辦法來教育教育他 們 ,讓他們對員工有一點企業良心 。」η楊青矗那股悲憫勞動基層 的強烈使命感昭然若揭 。 五 、異 工 異 酬 下 的 性 別 壓 迫
Hartmann認
為 父權 的發 展 是 早 於 資 本 主 義 的 ,最明顯 的就 是 性 別 化 分 工 ,資本 主 義 的 出現 ,不過 是 將 其 帶 到 頂 峰 ,使得 女 性 成 為無 技術 、廉 價 的勞 力 ,是產業 的勞 動後 備 軍 。71儘管 兩者 的互 動有 時也 會 衝 突 ,η但 在 台灣 工業 化 的過程 中 ,資本 主 義與 父權 結 盟 關係 再度 形成 ,合力發威於 勞 動底層 的女工身 上 。刀 當 父 權 出現 在 勞 動 市 場 ,控制 者 是 資 本 家 、管 理 階 級 ,被控 制 者 是 女 工 們 ;這是 一 種 多 對 多 的控 制 ,張娟 芬 稱 之 為 「集 體 的 父 權 」 。π在 集 體 父 權 運 作 於 的 現 代 產 業 裡 ,衍變 出 「水 平 」與 η楊青矗 ,〈龜爬壁與水崩山>,頁
l15。 7I父 權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發展成一種特殊的形式,Walby認為當父權與資本主義 生產模式接合時 ,父權對整個薪資勞動體制 占有關鍵的影響 :女性先被隔離在 薪資勞動之外 ,一旦當資本需要更多勞力來生產剩餘價值時 ,資本為免除與父 權的摩擦 ,權宜的將女性 隔離在低薪資及低地位 的工作 。因此當父權與資本雙 方結合 ,女性勞工面對的壓迫 自然更加劇烈 。參見王實之 ,〈資本主義 、父權 社會下的紡織女工 :台灣工業化的案例研究>,頁
4。 殄Bradley在分析工業化和晉用女性勞動力的歷程時 ,也指 出資本和父權之 間, 其實是相互結合 、但 又處於一種 「複雜且經常矛盾的整體 」 (acomplexandoften oontradicto呼un”)的狀態 。參見夏樂祥 ,〈臺灣製造業女性作業員生命 經驗與勞動過程分析
>,頁
刉6。 ” 王實之 ,〈資本主義 、父權社會下的紡織女工 :台灣工業化的案例研究〉 ,頁 4-5。 π張娟芬,〈人盯人式的父權〉,收錄於顧燕翎 、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 ——18世紀歐洲啟蒙與流派,刉世紀本主反思》(台北:女書文化事業有限 公司,2UUU),頁51-犯。1%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12期 「垂直 」兩種 向度 的 「性別區隔 」 ,也就 是 同階層卻男女 「同工 不 同酬 」 ,以及女性 升遷 的順位置於 男性 之下 的 「異工異酬 」 。 在父權高漲 的工作 場域 ,無論薪 資或職位 ,男性都遠高於女性之 上 ,男性 自能輕易將職場的權威轉化成對女性人身的操弄 。 (一)水
平 的性 別 區 隔 在 〈昭 玉 的 青 春 〉裡,女
孩 子 大 多是 臨 時工,昭
玉 就是 一 例 。她在課裏的職位最低 ,但一有較急的工作 ,或臨時性 的抄抄 寫寫 ,都要她幫忙 ,她的工作 量其實不比 同部 門的男工 少 ,但男 工一個 月拿 四 、五千或五 、六千 ,而昭玉卻只有兩千一 、二 ,性 別成了給薪的關鍵依據 。 就實際的產業狀況而言 ,從下列 「圖51973∼
1981年
台灣地 區不 同產業的男女 平均薪 資比較 」來看 ,兩性 的薪 資存在著相當 的差距 在 王 實 之 對 紡 織 女 工 的 個 案 研 究 裡 ,也呈 現 性 別 職 業 隔 離 與 薪 資 不 平 等 的 情 形 ,除了 男 性 擔 任 幹 部 薪 水 較 高 外 ,同樣 做 為 基 層 工 人 的 男 工,通
常 擔 任 「技 術 性 」的 工 作 (如:維
修 、機 電),薪
水 也 較 同為 工 人 的 女 性 高 。女 工 薪 水 偏 低 ,甚至 有 七 年 都未 曾調薪 的案例 ,而且越 是 基層 的女 工 ,薪資 愈低 得 驚人 。不 7s王 實之 ,〈資 本主 義 、父權 社 會 下 的 紡 織女 工 :台灣工 業化 的 案 例 研 究 〉 3U。l兒 賴 佳 欣 歷 史教 育 第12期 倒楣 流生 天造人怎麼只派女人生孩子 ,也不 叫男人生孩子 ,夫妻輪 77 」
(二
)垂
直 的性 別 區 隔 在婦女 史的研究 中也發現 ,婦女參加 生產勞動 ,不一定會對 男性就業造成威脅 。因為 男女通常不在 同一層 次上勞動 ,婦女從 事 的行 業 往 往 是 男性 不 屑 為 伍 的行 業 。孔在 勞 動 去 技 術 化 (de＿ skilling)的發展脈絡下 ,「便宜 」成為女工 的優 勢 ,都又透過重 組 、改造生產組織和勞動過程 ,將女工 囿制於 生產 的 「底層 」, 資本和父權最終 同謀為一個整體 ,合力將女性勞 動者排擠到邊 緣 的生產位置 ;”易言之 ,男性 多擔任技術性較高或是管理階層 ,待 η楊青矗 ,〈昭玉的青春 〉 ,頁31。 化鮑曉蘭,<美國的婦女 史研究和女 史學家〉 ,《西方女性主義研 究評介》 (北 京 :三聯書店,19%),頁
75。Bradl叩指 出 ,資本主義在工業化過程裡 ,一 方面引進女性勞動力來壓低勞動成本 ,甚至可以轉移工會批 鬥的 目標到女工身 上 ,但又怕來 白組織化 男工的強烈反彈 ,因此設計技術的退化 (degradation) 和工作的再分割 (resegmentation)。「技術退化 」指 資本家將原本掌握在個別 男性工人手中的生產技術拆解 ,把工人還原到最簡單(只能出售勞動力)的形 式 ,以便 管理 、操縱並隨時晉用女工替代 。 「工作的再分割 」指資方特別創 出 某些階層化的生產組織 ,男工得以保有技術上的優勢 ,並確立女性從屬於 男性 的相對位置 ,以降低反彈 。夏樂祥 ,〈臺灣製造業女性作業員生命經驗與勞動 過程分析>,頁
206。 矽Bradlcy以英國針織工業由家戶生產演進到新式工廠的過程為例 ,說明了工業 資本主義的早期發展 階段 ,資本家 、壟斷技術知識的傳統 男性行會和新興的女 性勞動力 ,三者之間如何進行對抗 、妥協的過程 。由於女工經常成為資方反擊 男性工會的工具 ,男工遂以各種方式反對女工 (尤其是 已婚婦女)削價競爭, 甚至連 「平等薪資法案 ┘ (ΓairWagesAct)都曾被用來作為反制雇用女工的手 段 。結果 ,女工不但沒有因此獲得較合理的待遇 ,反而被迫進入薪資更低的部 門 。至於生產 組織和 勞動過程重組的動力 ,Bradley著重在 資本和 父權之 間的 合謀 。夏 樂祥 ,〈臺灣製造 業女性作 業 員生命經驗與 勞動過程 分析>,頁
2U6。lω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 12期 昭玉眼 眶濕濕 的 ,已經不知道 該是 喜悅 或 是心 酸 了 。 楊 青 矗 提 到 在 他 的 文 章 批 判 下 ,男性 臨 時 工 的 問題 已 逐 漸 改 善 ,田但 女性 臨 時工 並不認 為該 被 納 入改 革 的範 圍 ,易言 之 ,女性 連 長期 「被剝 削 」的資格 都不 具備 。 在 「性 別 區 格 」的 演 化 下
,女
工 成 了 合 乎 情 理 的 「次 級 勞 力 」 。昭 玉 曾說 她 年 輕 時 「總 覺 得 女 孩 子 沒 有 家 庭 負 擔 ,當臨 時 工 是 應 當 的 」 。81根據黃 富 三在1995年
對 高 雄加 工 出 口區女 工 所 做 的調 查 報 告 ,大約 77.48U/U的女 工認 為 「男工 工 資 比 女 工高 是 合 理 的 」,其中 39.“U/.認為 「男子 工 作 較 費 力氣 」最 多 ,主張 「男 子 收 入 本 來就 該 高 」的比例 也 高 達 35.貂U/U,1U.54U/U認為 「男子 技 術訓 練較好 」,4.21U/U覺得 「男子 教育 程度較 高 」 。粉 女 性 主 義 的 研 究 發 現 「人 類 歷 史 上,強
迫 他 人 屬 於 附 屬 地 位 ,把桎 梏 緊 緊 地 套 在 受 壓 迫 者 脖 子 上 之 諸 種 制 度 中 ,最深 刻 的 一 種 莫 過 於 『女 性 附 屬 於 男 性 』的 制 度 」 。路正 如 西 蒙 波 娃(SimUnedeBeauviUr)所
說 「女人不 是生 成 的 ,而是形 成 的 」 。肛 在 台 灣 傳 統 社 會 裡 ,這股 力 量 來 自於 儒 家 倫 理 長 期 內化 價 值 觀 的 積 澱 ,強化 了 父 權 與 資 本 主 義 密 不 可 破 的 合 盟 關 係 ,從此 點 來 反 思 黃 富 三 的 調 查 ,大多數 女 工 對 弱勢 際 遇 「處 之 泰 然 」根 本 不 足 為 奇 ,女工 們 的 「安 身 立 命 」,清楚 可 見 來 自 「男 尊 女 卑 」深 烙 的 鑿 跡 。因此 ,即使 在 現 代 化 的 工 廠 裡 ,女性 從 無 給 的 勞 動 力 變m參
見註 %。 81楊 青轟 ,〈昭玉的青春 〉 ,頁29。 紗黃富三,《女工與台灣工業化》,頁141-145。 路顧 燕 翎 、鄭 至 慧 主 編 ,《女 性 主 義 經 典 — —18世紀 歐 洲 啟 蒙 與 流 派 咆 U 本土反思》,頁1U。 解顧燕翎 、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18世紀歐洲啟蒙與流派,2U 本土反思》,頁路 。 世 紀 世 紀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61 成 有 薪 酬 的 女 工 ,但她 們 的 附 屬 地 位 未 曾更 動 過 ,「同工 異 酬 」 或 「異工 異酬 」就 如 同定 律般 ,再自然 不 過 了 。 因此 ,〈昭 玉 的 青 春 〉的 昭 玉 ,工作 量 不 比 男 性 少 都 升 不 了 短 僱 工 ,薪資 也 僅 有 男 性 的 一 半 ,那麼 終 於 「升 」了 之 後 呢
?依
此 推 斷 ,她未 必 就 能 享 有 與 男 工 的 同等 薪 資 ,男女 依 然 不 平 等 , 昭玉 的待遇仍 是 「同工異酬 」 。 雖 然 ,楊青 矗 已經 注 意 到 性 別 差 異 造 成 的 不 平 等 ,但連 他 亦 認 為 女 工 「不 負 家 庭 生 活 的 主 要 責 任 ,一個 月賺 三 、四 千 塊 足 夠 一 個 人 用 了 ,行有 餘 力 ,還可 以 買 點 化 粧 品 、添 購 一 些 新 裝 。男 工 情 形 不 同 ,男工 多 要 負 擔 家 庭 生 計 ,一個 月賺 四 、五 千 塊 錢 養 不 了家 。」郎 以 為 勞 工 代 言 為 職 志 的 楊 青 矗 ,〈昭 玉 的 青 春 〉是 他 探 討 低 薪 資 與 臨 時 工 制 度 的作 品 之 一 ,不過 統 析 其 相 關 的 著 作 ,皆未 曾 發 出兩 性 「同工 同酬 」之 聲 ,倘使 不 是 楊 青 矗 受 制 於 傳 統 觀 念 束 縛 的 話 ,那麼 對 當 時 的 女 工 而 言 ,「兩 性 平 等 」的 主 張 應 該 是 不 曾耳 聞的夢囈 吧 ! (三)男
主 管誘 惑威 逼 在人謀不臧 的工廠 中 ,勞工想要往高處攀升 ,一是 「勤奮工 作 」 ,一是 「勤獻殷勤 」 ,諂媚 、巴結 、送紅包是升遷的一種手 段 ,「不懂奉承 ,無法升等 」的惡質文化滋生環繞 。在 〈昭玉的 青春 〉中 ,人事課 白課長能進廠五六年就迅速升任課長 ,原因在 於 他 「過 年 過 節 送 禮,給
主 任 的小 孩 補 習功課 。」風行草偃 所 及 ,同事就勸 昭玉不如上行下效 :「買些東西 ,包幾千元 」送至 箹楊青蟲 ,《工廠人的心願》 ,頁巧 。lω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第12期 課 長家 ,她才有 可能 升為短僱 工 。“ 但 對 性 別 區 隔 明 顯 的 工 廠 人 事 結 構 中 ,男性 多 位 居 要 職 ,女 性 想 要 取 得 升 遷 ,多半 要 贏 得 男 性 上 司 的 喜 愛 ,除了 實 質 努 力 、 逢 迎 拍 馬 外 ,擁有 宰 制 權 力 的 上位 男 性 常 藉 以 進 行 實 質 的性 別 壓 迫 。 〈陞 遷 道 上 〉的 廠 長 林 進 貴 ,平常 就 慣 用 職 權 來 對 女 性 下 屬 性 騷 擾 。在 一 次 員工 登 山郊 遊 時 ,林進 貴 趁 著 兩 人 落 單 時 ,強行 侵 犯 了 領 班 侯 麗 珊 。侯 麗 珊 先 是 奮 力 抵 抗 ,卻不 敵 林 進 貴 的 強 大 力 氣 ,但真 正 讓 她 放 棄 最 後 掙 扎 的卻 是 長 期 想 要 升 上 組 長 的 企 盼 一一 「想讓他高興 一下他會 升我 當組長 !」釘她 終 於 用 性 交換 了職 位 。 林 進 貴 之 所 以 讓 侯 麗 珊 難 以 抗 拒 的 ,正是 他 背 後 操 持 的 權 力 體 系 。他 是 管 理 階 層
,掌
控 勞 工 任 職 與 升 遷 大 權 。 「飽 暖 思 淫 慾 」之 徒 ,可以 經 由資 本 主 義 賦 予 的 階 級 優 勢 ,輕易取 得 性 的 支 配權 ,藉機逞其獸 慾 。 然 而 整 個 廠 裡 ,不是 只 有 管 理 階 層 享 有 性 別 的 操 縱 權 ,在薪 資 、權 位 優 勢 幾 乎 都 由男 性 宰 控 的 職 場 裡 ,「從 技 術 員至 經 理 、 廠 長 等 少 許 的 男 人 週 旋 於 上 千 的 女 孩 子 中 ,近水 樓 台 ,又握 有 配 調 支 使 之權 ,這個 不 要 他 ,總有 要 他 的 女 孩 。幾 乎 每 個 有 家 室 的 男 同事 ,在廠 裏都 有扯不 清 的情人 。」BB 連 在 〈龜 爬 壁 與 水 崩 山 〉裡 ,予人 正 義 感 、總 和 女 工 們 站 在 同一 陣 線 的 男 職 員 黃 宿 嘉 ,都曾恣 意 隨 口戲 弄 清 蘭 ,讓清 蘭 想 起 廠 內女 工 們 的 埋 怨 :「他 們 辦 公 室 的 男 孩 一 找 上我 們 女 工 ,都想 路楊青轟,<昭玉的青春〉,頁伯 。 田楊青轟,<陞遷道上>,頁
169。 路楊青蟲,<陞遷道上〉,頁171。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63 玩 我們 ,吃我們 的豆腐 ,且說話 都很不 客氣 。」鈔 不 過 並 非 所 有 女 工 都 無 法 抵 禦 主 管 的 誘 惑 與 威 逼 。在 〈陞 遷 道 上 〉中 ,廠裡 的 新 進 女 工 施 妙 惠 ,廠長 林 進 貴 垂 涎 於 其 美 貌 , 再 度 揮 使 職 權 ,先要 調 升 她 為 辦 公 室 祕 書 ,後來 乾 脆 逕 赴 宿 舍 門 口等 她 下 班 。受 不 了主管 「居 心 不 良 」的糾 纏 ,最後 用 「辭 職 」 來 表 明 心 志
;但
可 悲 的 是,這
竟 是 她 「唯 一 」能 表 達 抗 議 的 方 式 。施 秀 惠 的 勇 敢 喚 起 侯 麗 珊 的 萬 千 感 慨 :「自 己 如 有 她 的 意 志 ,也不 會 被 他 白咬 一 口 」 ,因為 透 過 身 軀 達 到 「力 爭 上 游 」的 她 ,心靈 卻 是 無 限荒 寂 悔 恨 ,加上 看 到 另 一 女 工 藍 瑞 梅 對 抗 不 合 理 待 遇 的 勇 氣 與 智 慧 ,讓她 由心 底 燃 起 一 股 揭 發 林 進 貴 惡 行 的 決 ,●。’U 楊 青 矗 透 過 文 學 鼓 舞 女 工 們 不 要 再 受 到 男 主 管 的 權 勢 壓 迫 , 無 懼 地 抵 禦 職 場 上 的 性 別 迫 害 。但 他 也 不 得 不 承 認 ,父權 體 制 與 資 本 主 義 的 環 扣 實 在 太 過 緊密 了 ,因此 當 侯 麗 珊 終 於 決 定 向洋 老 闆 告 發,來
到 「總 裁 室 」門 口,她
卻 猶 豫 了,她
猛 然 思 索 忖 度 著 :「洋 人 總 裁 !林進 貴 是 他 器 重 的 廠 長 ,他們 利 害 相 關 ,他不 可能 聽 妳 的 ;他不 能 代表 正 義 。」’I在資 本 主義助 長 而 演 化成 的集 體 式 父 權 之 下 ,女工 受 了委 曲 、傷 害 ,連申訴 的 管 道 都 是 晦 暗 阻 滯 ,就更遑論 要爭取 平等 或促 進權益 了 。參 、悲苦不人道的奴役世界
為 了能 增 加 生 產 ,擴大 產 能 ,雇主 更 是 無 所 不 用 其 極 ,資本 渺楊青蟲 ,<龜爬壁與水崩山>,頁
l17。 ’U楊 青轟 ,〈陞遷道上〉 ,頁2UU-2Ul。 ’I楊青蟲 ,〈陞遷道上〉 ,頁2他。l“ 賴 佳 欣 歷 史教 育 第12期 家以精算的智慧 ,運用各種控管 方式 ,來驅策女工們 全力為其賣 命 。 一 、強 制 加 班 與 夜 班 在 台灣工業起飛 的階段 ,加班是產業提高 產量相當普遍 的方 式 ,不但 平時加夜班 ,連星期假 日亦在加班 中 。加班 大 多數是資 方強制性的 ,拒絕甚至會受處分 。唦楊青矗在 〈陞遷道上 〉裡也反 應 了這個現象 ,林進貴升任廠長後 ,將每 天的產量 由一萬 片增加 到一萬六千片 ,硬性規定每人每天要加班 四小時 。
%
工 時太長 ,有礙於身體健康 ,〈秋霞 的病假 〉裡的秋霞 ,會 鬧 出 胃病就是長期加班 的附帶 「贈 品 」 。尤其是夜 間工作 ,晨昏 顛倒,擾
亂 了 生 理 時鐘,不
但 增 加 疲 累 感,有
時 造 成 嚴 重 的 意 外 。 〈龜爬壁與水崩山 〉的清蘭 ,輪值從晚上12點
到隔天8點
的 大夜班 ,白天睡不著 ,凌晨上工後 ,睡意卻來 了 ,第三天從離地 一人半高的上層機台走板墜落地面 ,楊青矗運用實況轉播式的逼 真筆觸 ,血淋淋地活現了女工備極辛勞的賣命情境 ,舛痛訴女工們 用血汗換取報酬的悲情與不堪 。 二 、漠 視 人 道 的 管 制 企業主甚至實施許多不人道的管理方式 ,亟欲榨乾女工的每 一分力氣 。 〈陞遷道上 〉裡的領班侯麗珊 ,為達到主管的 目標 , 嚴格督促生產線節奏的一分一秒 ,女工們連上廁所都要用跑的 , 夗曾有勞工投 書 《聯合報 》表示 ,每天加夜班 5U〢、時以上 ,每月僅公休兩天, 且加班均為強迫性 ,不到要受處分 。參見 《聯合報》,1976年4月 29日第2 版 。 明楊青盎 ,〈陞遷道上>,頁
悃U。 兜楊青蟲,<龜爬壁與水崩山>,頁
123。女 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轟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65 但 上層 竟再 次要 求 :「在 時 間上能不能 減 少不必 要的浪 費 …… 」竻 根 據 報 紙 的 報 導 ,工廠 連 女 工 上 廁 所 的 次 數 和 時 間 都 嚴 格 管 理 ,並派 遣 專 人 負 責 登 記 ,甚至 還 禁 止 工 作 時 間 如 廁 等 不 近 人 情 的規 定 。%在連 生理 需 求 、排 洩 次數 和 時 間都必 須 苛 刻 的 掌控 下 , 資 本 主義的掠奪 與冷漠 本質 ,充分踐 踏 了人性 的尊嚴 。 資 方也 善 加 運 用 了 階 級 管 控 的 領 班 制 度 ,平時 來 回 巡 邏 ,嚴 厲 的 監 督 ,禁止 員 工 的 交 談 ,如〈陞 遷 道 上 〉中就 規 定 「工 作 中 不 准 隨便 講 話 ,隨便 走 動 ,絕對 要嚴 格 執 行 」叨因為 女工 們 絲 毫 分 秒 從 工作 上的流失 ,都會 被視 為是 降低工 作效率 。 三 、以 女 人 為 難 女 人 在 工 廠 裡 ,女性 少 有 升 遷 機 會 ,大多 只 能 升 任 班 長 或 組 長 , 她 們 也 要 兼 做 生 產 線 上 的 工 作 ,並且 負 責 實 際 督 導 的 業 務 。這 種 最 底 層 的管 理 人 員 ,通常 與 生 產 線 密 切 結 合 ,資方 善 加 運 用 了人 類 積 極 求 上 的 自然 心 理 ,讓其 成 為 少 數 女 工 可 以 晉 升 的 職 位 。這 些 好 不 容 易被 提 拔 出來 的 第 一 線 女 性 管 理 人 員 ,自然 竭 盡 所 能 的 力 求 表 現 ,但有 時 或 是 過 度 急 切 ,抑或 沉 浸 於 權 力 的 傲 慢 ,她們 非 但 不 能 體 諒 底 層 女 工 的 痛 苦
,反
而 展 現 得 比 男 性 主 管 更 為 苛 薄 。 楊 青 矗 注 意 到 了工 廠 裡 這 個 「女 人 為 難 女 人 」的 畸 形 生 態 。 他 的 女 領 班 類 型 ,固然 有 〈陞 遷 道 上 〉裡 較 能 體 諒 女 工 的 女 組 長 ’s楊青蟲,<陞遷道上>,頁
167。 %台鳳公 司花蓮廠為防止怠工,連女工上廁所的次數和時間都派遣專人 負責登 記,見《聯合報》,19“年8月 2日第6版。另外,也有工廠更是直接禁止員 工在工作時間上廁所 。參見 《聯合報》,19%年4月29日第2版。 ’’楊青蟲,〈陞遷道上〉,頁183。l“ 賴 佳 欣 歷 史教育 第12期 侯 麗 珊
,但
在 〈外 鄉 來 的 流 浪 女 〉中,領
班 魏 月 嬌 則 是 跋 扈 苛 刻 。她 14歲就 到食 品工廠 當童 工,2U歲
就升 為領班 。出身基 層 的 她 ,耍弄 起 領 班 的 威 風竟 極 度 潑 辣 ,常因一 點 小 事 就 對 底 下 的 女 工 大 聲 咆哮 ,對年 長 的歐 巴桑 更 是 口出惡言 ,兜在 資 本 主 義追 求 最 高 利 潤 的 目標 下 ,人性 的 倫 理 與 尊 嚴 是 算 計 不 出價 值 的 ,自然 也 就 盪然 無存 。 另 外 ,在領 班 的 權 力 範 圍 內 ,個人 裁 量 的 空 間 確 實 存 在 ,讓 與 領 班 關係 較 疏 遠 的 女 工 感 到 不 公 平 。在 〈外 鄉 來 的 流 浪 女 〉的 食 品 工 廠 內 ,由於 「粗 大 的 好 蘆 筍 削起 來 快 又 好 削 ,計件 磅 起 來 重 量 多 ,賺錢 多 」 ,領班 「魏 月嬌 暗 示 托 蘆 筍 的 男 工 把 好 蘆 筍 捧 給 她 喜 歡 的 人 削 」 ,引起 老 是 分 配 到 劣 質 蘆 筍 的 中年 女 工 憤 怒 叫 囂 。∞ 實 務 上 ,領班 (通常 是 女 性)是
最 下 層 、同時 又 投 入 生 產 的 管 理 人 員 ,除了 負 責 協 調 、管 制 生 產 進 度 ,還必 須 承 受 和 化 解 女 工 對 工 廠 的 不 滿 情 緒 ,成為 勞 、資 之 間 的緩 衝 器 。這 種 管 理 體 系 不 僅 可 以 讓 工 作 現 場 爭 議 有 效 侷 限在 某 個 層 級 ,即使 偶 有 難 以 解 決 的 狀 況 發 生 ,男性 上 級 管 理 幹 部 也 可 以 大 家 長 的 形 象 ,複製 父 權 社 會 對 女 性 的 制 約 來 恢 復 生 產 秩 序 ,學者 夏樂 祥 指 涉 :「女 工 和 領 班 之 間綿 密 的 鬥 爭 ,已經 弱 化 、轉 移 了 傳 統 認 定 的 勞 、資 之 間 的 緊 張 對 立 關 係 」lUU楊青 矗 的 觀 察 相 當 入 微 ,他將 工 廠 這 種 人 明 楊 青轟 ,〈外鄉來的流浪女 〉 ,頁2lS-22U。 ’’楊 青矗,<外鄉來的流浪女>,頁
21〦22U。 lUU在 夏 樂祥 的研 究 中 ,曾有被訪 談 的女 工提 到 「上 面的人 都 包庇領 班 ,你領 班 再 怎麼 不好 ,還是說 有 事情找 領 班 ……領 班對人 都 不公 平 」 、 「有 一個做 了 二 十幾年的女工 ,把領班 交給她 的東西拿來摔 ,結果就被老 闆用 『不服秩序 管理 』開除 了┘ 。夏 樂祥,<臺灣製造 業女性 作 業 員生命經驗 與 勞動 過程 分 析 〉 ,頁ΠU。女兒國度的美麗與哀愁——論楊青矗 《工廠女兒國》的女工群像 167 際 互 動 實 況 納 入 文 本 之 中 ,如〈陞 遷 道 上 〉裡 ,當線 上 女 工 與 高 層 發 生 衝 突 時 ,女領 班 (後升 為 組 長
